第100章 分身X連接 或許需要一點時間，但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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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分身X連接 或許需要一點時間，但我會……
克拉克近乎站不穩步伐。
在步入這個墓園之後, 男人就有一種極為不安的懸空感。
那張在他瞳孔裏完美無缺的遺照，正在這場雨中化作無數鋒利的碎片，在他的頭顱裏橫沖直撞, 刺得男人頭痛欲裂，將他徹底砸落在地。封鎖記憶的閘門此刻仿佛被墓碑的沖擊所沖垮, 有什麽零碎的並不連貫的畫面似乎爭先恐後地要從腦海深處翻湧出來。
溫柔卻又殘酷至極的嗓音恍若從冰川的裂縫中滲出——
[你要讓自己變得堅不可摧。]
[這一次魔法真的要消失了, 所以——]
[不要再可憐巴巴地睡在墓碑邊等我了。]
冰冷的墓碑在水窪裏投下棱角分明的陰影。
克拉克的喘息聲粗重, 靈魂深處的劇痛在看見墓碑的瞬間徹底決堤失控。
某種尖銳的刺痛穿透胸腔，像是氪石刺入柔軟的心臟, 讓他毫無招架之力。無邊的空洞從四面八方湧來, 仿佛要將他整個人卷入黑暗深淵，讓克拉克覺得一切都好不真實。
像是一場可怕的噩夢。
[克拉克。]
[下次來見我的時候, 帶束花來吧。]
那雙映著世間最璀璨光彩的灰藍眼眸，卻仿佛成為刻在他靈魂深處的永恒的痛苦烙印。
克拉克難以自控地使用了透視眼——
在墓碑之下，有一個盒子。
裏面不是骨灰。
是一條圍巾。
是他在十六歲時織給卡洛斯的那條圍巾。
克拉克似乎在此刻能回憶起年輕的他在臥室裏熬夜織圍巾的畫面, 心裏還在期許著卡洛斯在收到這條圍巾之後是不是會流露出愉悅的笑容來。而後來，這條圍巾就被埋葬在這裏。
仿佛成為了卡洛斯最重要的遺物。
“我就知道, 你沒這麽喜歡這個故事。”
少年平靜緩和的聲線浸在雨幕裏。
感情果然會讓人多慮。
明明是克拉克堅持想知道的故事，卡洛斯卻還是因為心底的猶豫而隱瞞到現在。
你會怕擁有無堅不摧鋼鐵之軀的男人受到心靈的傷害。
你也會害怕小狗不開心。
卡洛斯突然扣住克拉克的手腕, 將人猛地拽向自己——灰發少年望著眼前眼眶通紅、呼吸急促得像是近乎難以喘息的男人，這幅狼狽的模樣像極了當年可憐巴巴的小狗模樣。
這麽多年過去，怎麽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克拉克手中的傘已經徹底斷裂, 黑色的傘面在風中墜向泥濘的草地。
冰涼的雨落在二人的身上。
卡洛斯抓住克拉克的衣領仰臉吻了上去。
並非是薄荷的煙草味, 而是糖果的味道在男人溢滿苦澀的嘴裏肆散開。
少年的舌尖輕卷著那顆球形的糖果, 在克拉克的口腔裏靈巧地交纏著，似乎是想讓這種甜津津的味道徹底覆蓋掉悲傷的味道，一直到糖水在他們的唇齒間徹底融化開。
“我不是就在這裏嗎？”卡洛斯輕聲安撫地問道, 指尖摸索著男人沾著雨水的發梢。
卡洛斯望進男人湛藍瞳孔裏翻湧的驚濤駭浪，男人似乎仍然在被錯亂的記憶所折磨。
在男人恍惚的目光中——
灰發少年精致的面容與記憶裏那個成熟迷人的身影漸漸重疊。
身材高挑的男人身後，是一片璀璨至極的盛大煙花。
他的心像是被高高捧上了高空，又猝不及防地墜落。
可男人的身影卻如被最深的夜霧籠罩，帶著一種無論如何都無法觸碰的遙遠感。
那雙迷人的灰藍眼眸，用一種殘酷而又溫柔的目光註視著自己。
那種可怖的窒息感深深地壓在克拉克的胸口，破碎的記憶仍然在腦內的漩渦裏沈浮地閃現，他此時終於意識到那場煙花是以卡洛斯的死亡作為結局的。根本沒有克拉克所以為的那些後來延續的故事，在那之後的十五年，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卡洛斯]。
一直到[超人之死]，他們才得以在死後的世界相見。
“這樣的機會也挺難得的，十六年之後還能回到自己的墓碑來看看。”卡洛斯的心態很好，但是他知道這段往事對於克拉克來說是不折不扣的心理陰影。可是卡洛斯也怕哪天失憶的克拉克自己無知無覺地走到這裏，自己把自己給嚇得半死，索性還是他直接把人帶來。
克拉克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怔怔地註視著卡洛斯。
男人似乎重新記起了被拋棄的恐懼和和無能為力的絕望，此時緊緊地扣住他的手腕不松。
深沈的夜色裏，雨水順著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頜不斷滑落，卡洛斯分不清那其中是否混著淚水。
“害怕了？”卡洛斯輕笑著問道，“害怕我是鬼魂？”
話音未落，便被帶著雨水氣息的身影猛然拽入懷中。
克拉克顫抖的雙臂收緊，健壯的身軀因壓抑的強烈負面情緒而微微發顫。
——他害怕的，從來都是失去這個人。
雨絲在夜色中織成灰蒙蒙的簾幕，那些錯綜覆雜交纏著兩個時空的記憶正在一點點覆蘇。
恍惚間，克拉克只覺得這個[超人覆活]的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對他來說充斥著不安的虛幻感，只有這個浸透冷雨的擁抱是真實存在的。
“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了。”卡洛斯拍了拍克拉克的脊背，用一種承諾的口吻說道。
一柄用影子構成的傘被卡洛斯握在手中，為克拉克擋住了雨水。
就如同克拉克記憶裏的聲音，雨聲裏傳來灰發少年溫柔的話語——
“克拉克，回家吧。”
克拉克不知道他是怎麽回來的，那些記憶就如同這場不停歇的雨般一遍遍地沖刷著他的神經。等到回家之後，克拉克在恍惚中又被卡洛斯塞回了充滿熱水的浴缸裏。墓碑引發的劇烈震顫仍在克拉克的腦海中回蕩，那些支離破碎的畫面正順著記憶的裂痕源源不斷地湧來：
唇角咳出的血。
布滿猙獰傷痕的雙手。
泛著刺骨寒意的冰冷的詛咒項圈。
不斷地將不堪重負的身體推向倒計時的禁藥。
對自己的生命毫無留戀的冷漠、疲憊而又厭世的眼神。
克拉克怔怔地盯著卡洛斯頸間光滑細膩的皮膚，指腹反覆摩挲著少年蒼白指節處並不存在的舊疤，直到胸腔裏翻湧的慌亂和不安感漸漸退潮。
浴室裏暖烘烘的霧氣，似乎終於讓克拉克感受到了不同於冰冷的溫度。
“卡洛斯先生……”
像是深深松了口氣般。
男人將少年緊緊地 圈在懷中，仿佛擁入失而覆得的靈魂。
克拉克想，就算是真的是鬼魂也沒關系，只要是卡洛斯就可以。
“想起多少？”卡洛斯聽到克拉克的稱呼也知道男人的記憶覆蘇了。
“很多。”克拉克將臉依戀地埋在少年的肩口，“差不多都想起來了。”
“是混沌母盒將我帶了回來。”
克拉克記得在失去意識之前，被卡洛斯強行將自身血液灌入喉口的畫面，那時灰發少年眼底展現的血色漩渦倒映著他逐漸渙散的瞳孔和崩解的軀體。
那抹偏執的猩紅像要將他釘進骨髓，冰冷而灼熱。
直到現在克拉克才意識到——
血液本就是血神力量的源泉。
身為血神的卡洛斯試圖將自己的血液與他融為一體。
克拉克想，如果卡洛斯沒有成為血神，如果卡洛斯沒有在第一反應就這麽做，那麽他們現在已經又成為了兩個世界的人。但是無疑，強行與他共生的卡洛斯的力量在這個時空遭到了銳減。
恢覆記憶的克拉克也意識到另一件嚴峻的事——
當卡洛斯能開口對他說出[狀態不好]的情況下，那麽肯定是狀態非常不好。
不到不得已的情況下，卡洛斯根本不可能提出要吸他的血。
克拉克緊蹙眉頭，在那分秒必爭的緊迫時刻，卡洛斯究竟能將多少血液融入他的體內？
現在的卡洛斯還保留多少力量？
“對不起。”男人的藍眸瞬間黯然下來，他突然想起卡洛斯之前說的，他為了得到他想要的生活，被彭格列首領封印了一半的力量。而如今，卡洛斯又為了他，不得不舍棄大半的血神之力來到這裏。
“你不用和我道歉。”卡洛斯知道克拉克在想什麽，“我之所以追求強大的力量，本來就是為了可以不被任何所要挾。我現在能在這裏，就代表我成功地抗衡了命運的力量。”
“現在要吸血嗎？”克拉克喉間溢出一絲急切，只覺得卡洛斯吸得太少了。
“不用。”卡洛斯搖頭，如今他與克拉克共生，克拉克的血液對他來說很關鍵，可以彌補他力量的虧空，而且也遠比普通人類的血液更經消耗。卡洛斯也不會強撐著把自己的身體拖垮，到時候強行按住他逼著灌血的就是克拉克了，“如果我需要的話，我會和你說的。”
“卡洛斯，來到這個世界的是你，還是……一部分的你？”克拉克緊蹙眉頭沈聲問道。
卡洛斯掛著水霧的睫毛微顫，並沒有說話。
“不要隱瞞我。”克拉克讓卡洛斯轉過身來，直視著灰發少年的灰藍眼眸說道。
“是一部分的我。”卡洛斯平靜地開口道。
這意味著，此刻與克拉克共生的，不過是卡洛斯的一個分身。
而真正的本體，仍留在那個他們曾共同生活過的世界。
盡管早已有所猜想，但當事實被證實的瞬間，克拉克的瞳孔還是不可抑制地劇烈震顫——
時空的壁壘將他們隔斷在兩個平行的維度。
“你不用擔心我，我沒有你這麽粘人。”卡洛斯輕笑著說道，額頭與男人親昵地相靠，“即便你不在，我不會因此就意志消沈，也不會影響到我正常的生活。”
克拉克緊抿著唇。
他無法接受被卡洛斯拋下，更加不能忍受是他把卡洛斯拋下。
卡洛斯才剛與他勾勒出關於[家]的藍圖，可是他卻將卡洛斯和那個觸手可及的家給丟下了。
“別露出這副可憐的模樣，我不是在這裏嗎？我們並沒有分開。”卡洛斯指尖輕輕蹭過克拉克的臉頰，眸中泛起細碎的光，他覺得現在的情況並不算糟糕，至少他成功地以分裂的形式和克拉克回到了這個世界，“我本來也就好奇這個世界的未來，親眼所見也算是極為難得的機會。”
卡洛斯的話語並無法說服克拉克。
“或許需要一點時間，但我會找到與這個世界連接的辦法的。”卡洛斯的語氣平靜而又堅定，他在這裏，對於本體的自己而言就是最好的定位。
克拉克的身體震了震——
這就是他認識的卡洛斯。
始終擁有極為強大而又穩定的內核。
克拉克不是不相信卡洛斯，他一直都對卡洛斯有一種盲目的信任，覺得只有是他想做的事，那麽他一定能做到。他只是會想到卡洛斯本來在那個世界已經擁有他想要的生活，他可以做自己任何想要的事情——他可以成為一個擁有普通生活的高中生，他可以在奧斯本集團沈浸在他喜歡做的科研項目，他可以在吸血鬼的領域裏擁有他想要共拓未來的同伴……
明明克拉克早已放下了這個世界的一切，明明卡洛斯本可以隨心所欲地享受生活……而如今，卡洛斯不得不去艱難地撬開兩個時空緊閉的大門，而且他還無法陪伴在他的身邊，甚至連註視著他的生活都無法做到。
這到底需要多久的時間？
想到這裏，克拉克就感到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無聲碎裂。
“你不用刻意將我分裂開來，我就是我。這裏發生的一切，那裏發生的一切，我都能看到。”卡洛斯繼續說道，不希望克拉克因此自我內耗，“你還記得，你十六歲對我說的話嗎？”
“農場的柵欄上會掛滿色彩斑斕的彩燈，家裏的壁爐上會垂著聖誕襪，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裝扮客廳裏的聖誕樹。如果下雪的話，我們還可以在農場裏堆滿各種各樣的雪人。你還要為我織圍巾、織毛衣、織手套……”卡洛斯的話語又一次將克拉克帶回十六歲的記憶，“當時，我說你是在浪費時間。”
“現在我覺得，我們有很漫長的時間可以浪費。”彌漫的水霧裏，卡洛斯將脊背貼緊克拉克發燙的胸膛，並沒有什麽倒計時的枷鎖在桎梏著他們，所擁有的時間就是屬於他們的，“你是超人，我是吸血鬼，還怕活得不夠久嗎？”
克拉克定定地註視著卡洛斯。
少年美麗的雙眸漾著浴池裏的水碎成粼粼波光，男人仿佛能從這雙灰藍的眼眸裏窺見另一個世界的卡洛斯也正在和他對話般。
——
“阿—比—斯——”
拖長的尾音在實驗室的冷白燈光下晃出漣漪。
卡洛斯指尖一頓，試管中幽綠色液體泛起細碎的波紋。
回過神來的少年擡眼望去，只見諾瑪正癱在對面的滑輪椅上，蒼白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金屬桌沿，猩紅瞳孔裏流轉著百無聊賴的光。
“你要是無聊的話，可以到外面玩。”卡洛斯嘆了口氣，[日行者]的計劃已經提上行程，需要哈裏·奧斯本至少排出一周的時間空檔期。所以近期的哈裏格外忙碌，需要將近期的事務都處理完，要跨國出差的時候卻是把小蜘蛛給帶走了，特意將這只變種吸血鬼留在了他的身邊。
“你不回去嗎？每天都待在實驗室裏。”本來哈裏讓他留在卡洛斯身邊的時候，諾瑪還挺興奮的。可眼前這人一頭紮進實驗就再沒挪過窩，因為之前不小心觸了卡洛斯的黴頭，現在諾瑪在實驗室裏也什麽都不敢碰，只能拘束謹慎地坐在滑輪椅上隨處滑來滑去。
諾瑪突然覺得還是在哈裏的身邊當保鏢有意思，畢竟哈裏很忙碌，倒是是那種東奔西跑的忙碌，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小總裁對人趾高氣昂的傲慢模樣也很有趣。而且身為總裁的哈裏生活質量自然是頂尖奢侈的，跟隨在奧斯本先生邊上的貼身保鏢自然接受的都是最高禮遇，和諾瑪之前在下水管裏的生活截然不同。
“在哪裏待不是待著。”卡洛斯漠然地說道，反正他也不用睡覺。
諾瑪只覺得，他在下水管裏和一群吸血鬼血拼，也比在實驗室裏無所事事待著有意思。
“哈裏願意給你的新項目投多少錢？”諾瑪雖然什麽都看不懂，但他也知道卡洛斯在做什麽，“穿梭時空的傳送機？這對奧斯本集團來說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吧。”
“這你就不用管了。”卡洛斯一如既往的平靜。
在克拉克·肯特就這樣憑空消失之後，當時在場的鋼鐵俠、蜘蛛俠、哈裏和諾瑪都被嚇到了，所有人都擔憂著卡洛斯的狀況。然而，在戀人離奇失蹤後，卡洛斯並沒有因此崩潰，甚至少年看起來也並沒有特別失落。卡洛斯依舊按照之前的步調繼續穩定地生活，只是待在研究室的時間越來越長，有的時候還會跑到斯塔克集團去，和覆仇者之間的關系越發密切，研究方向多了[傳送門模型]、[能量矩陣]、[時空裂隙]、[混沌母盒]、[引力錨點]……
說實話，即便是卡洛斯也覺得這似乎是他兩輩子加起來最努力的時刻。即便是之前在巴利安部隊裏，他的殺手生涯也是得過且過。而且沒有克拉克在身邊妨礙他，顯然他的工作效率都提升到了一種全新的境界。
“即便少掉一個人，也不會影響你的生活不是嗎？非要費這麽大的力氣去找他？”諾瑪猩紅的眼眸註視著卡洛斯，想也知道，要跨越時空從另一個世界裏帶回一個人，是一件多麽難的事情。換做是其他人恐怕都不敢去想這件事，只有卡洛斯在離開港口的第一時間就開始做精密的計劃，但這背後必然要耗費無數的財力、精力和時間。
“阿比斯，我也可以給你點煙。”諾瑪歪著頭盯著卡洛斯，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煙遞過去，這還是上一次克拉克告訴他的卡洛斯喜歡的那一款煙。
卡洛斯輕笑了聲，伸手接過變種吸血鬼遞來的煙。
“他會寂寞的。”
灰發少年隨手掏出一個打火機，他並沒有急著點煙，而是手指靈活地在手中把玩著打火機。
指尖翻轉間，漂亮澄澈的火光在指節間劃出流暢優美的弧線。
同時耀亮少年手腕上刻有[克拉克·肯特]的紋身。
“諾瑪，你知道——”
“無數人都寄予人類之神是無所不能的，可其實他並不是。”
無堅不摧的克拉克有致命的弱點，他會過分的善良。
男人也會迷茫、會傷心、會不甘，會感到孤獨。
會在時空的另一端找不到回家的路。
卡洛斯將打火機高高拋向空中。
諾瑪恍惚看見金屬外殼上的翅膀紋路仿佛振翅欲飛又在高點墜落。
變種吸血鬼有些癡迷又嫉妒地註視著，橙紅的光在卡洛斯灰藍的瞳孔裏跳動，映亮少年眼底從未動搖的執著。那也是諾瑪為之著迷的鋒芒，如同打開“血神之力”的禁忌之門的時刻，就好像只要是卡洛斯，就不存在“不可能”的門。
“但沒關系。”
墜下的打火機從少年的指節靈活地翻轉，穩穩地扣在少年的手中。
卡洛斯的嘴角輕輕揚起語氣篤定地說道——
“我會接住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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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近乎站不穩步伐。
在步入這個墓園之後, 男人就有一種極為不安的懸空感。
那張在他瞳孔裏完美無缺的遺照，正在這場雨中化作無數鋒利的碎片，在他的頭顱裏橫沖直撞, 刺得男人頭痛欲裂，將他徹底砸落在地。封鎖記憶的閘門此刻仿佛被墓碑的沖擊所沖垮, 有什麽零碎的並不連貫的畫面似乎爭先恐後地要從腦海深處翻湧出來。
溫柔卻又殘酷至極的嗓音恍若從冰川的裂縫中滲出——
[你要讓自己變得堅不可摧。]
[這一次魔法真的要消失了, 所以——]
[不要再可憐巴巴地睡在墓碑邊等我了。]
冰冷的墓碑在水窪裏投下棱角分明的陰影。
克拉克的喘息聲粗重, 靈魂深處的劇痛在看見墓碑的瞬間徹底決堤失控。
某種尖銳的刺痛穿透胸腔，像是氪石刺入柔軟的心臟, 讓他毫無招架之力。無邊的空洞從四面八方湧來, 仿佛要將他整個人卷入黑暗深淵，讓克拉克覺得一切都好不真實。
像是一場可怕的噩夢。
[克拉克。]
[下次來見我的時候, 帶束花來吧。]
那雙映著世間最璀璨光彩的灰藍眼眸，卻仿佛成為刻在他靈魂深處的永恒的痛苦烙印。
克拉克難以自控地使用了透視眼——
在墓碑之下，有一個盒子。
裏面不是骨灰。
是一條圍巾。
是他在十六歲時織給卡洛斯的那條圍巾。
克拉克似乎在此刻能回憶起年輕的他在臥室裏熬夜織圍巾的畫面, 心裏還在期許著卡洛斯在收到這條圍巾之後是不是會流露出愉悅的笑容來。而後來，這條圍巾就被埋葬在這裏。
仿佛成為了卡洛斯最重要的遺物。
“我就知道, 你沒這麽喜歡這個故事。”
少年平靜緩和的聲線浸在雨幕裏。
感情果然會讓人多慮。
明明是克拉克堅持想知道的故事，卡洛斯卻還是因為心底的猶豫而隱瞞到現在。
你會怕擁有無堅不摧鋼鐵之軀的男人受到心靈的傷害。
你也會害怕小狗不開心。
卡洛斯突然扣住克拉克的手腕, 將人猛地拽向自己——灰發少年望著眼前眼眶通紅、呼吸急促得像是近乎難以喘息的男人，這幅狼狽的模樣像極了當年可憐巴巴的小狗模樣。
這麽多年過去，怎麽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克拉克手中的傘已經徹底斷裂, 黑色的傘面在風中墜向泥濘的草地。
冰涼的雨落在二人的身上。
卡洛斯抓住克拉克的衣領仰臉吻了上去。
並非是薄荷的煙草味, 而是糖果的味道在男人溢滿苦澀的嘴裏肆散開。
少年的舌尖輕卷著那顆球形的糖果, 在克拉克的口腔裏靈巧地交纏著，似乎是想讓這種甜津津的味道徹底覆蓋掉悲傷的味道，一直到糖水在他們的唇齒間徹底融化開。
“我不是就在這裏嗎？”卡洛斯輕聲安撫地問道, 指尖摸索著男人沾著雨水的發梢。
卡洛斯望進男人湛藍瞳孔裏翻湧的驚濤駭浪，男人似乎仍然在被錯亂的記憶所折磨。
在男人恍惚的目光中——
灰發少年精致的面容與記憶裏那個成熟迷人的身影漸漸重疊。
身材高挑的男人身後，是一片璀璨至極的盛大煙花。
他的心像是被高高捧上了高空，又猝不及防地墜落。
可男人的身影卻如被最深的夜霧籠罩，帶著一種無論如何都無法觸碰的遙遠感。
那雙迷人的灰藍眼眸，用一種殘酷而又溫柔的目光註視著自己。
那種可怖的窒息感深深地壓在克拉克的胸口，破碎的記憶仍然在腦內的漩渦裏沈浮地閃現，他此時終於意識到那場煙花是以卡洛斯的死亡作為結局的。根本沒有克拉克所以為的那些後來延續的故事，在那之後的十五年，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卡洛斯]。
一直到[超人之死]，他們才得以在死後的世界相見。
“這樣的機會也挺難得的，十六年之後還能回到自己的墓碑來看看。”卡洛斯的心態很好，但是他知道這段往事對於克拉克來說是不折不扣的心理陰影。可是卡洛斯也怕哪天失憶的克拉克自己無知無覺地走到這裏，自己把自己給嚇得半死，索性還是他直接把人帶來。
克拉克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怔怔地註視著卡洛斯。
男人似乎重新記起了被拋棄的恐懼和和無能為力的絕望，此時緊緊地扣住他的手腕不松。
深沈的夜色裏，雨水順著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頜不斷滑落，卡洛斯分不清那其中是否混著淚水。
“害怕了？”卡洛斯輕笑著問道，“害怕我是鬼魂？”
話音未落，便被帶著雨水氣息的身影猛然拽入懷中。
克拉克顫抖的雙臂收緊，健壯的身軀因壓抑的強烈負面情緒而微微發顫。
——他害怕的，從來都是失去這個人。
雨絲在夜色中織成灰蒙蒙的簾幕，那些錯綜覆雜交纏著兩個時空的記憶正在一點點覆蘇。
恍惚間，克拉克只覺得這個[超人覆活]的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對他來說充斥著不安的虛幻感，只有這個浸透冷雨的擁抱是真實存在的。
“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了。”卡洛斯拍了拍克拉克的脊背，用一種承諾的口吻說道。
一柄用影子構成的傘被卡洛斯握在手中，為克拉克擋住了雨水。
就如同克拉克記憶裏的聲音，雨聲裏傳來灰發少年溫柔的話語——
“克拉克，回家吧。”
克拉克不知道他是怎麽回來的，那些記憶就如同這場不停歇的雨般一遍遍地沖刷著他的神經。等到回家之後，克拉克在恍惚中又被卡洛斯塞回了充滿熱水的浴缸裏。墓碑引發的劇烈震顫仍在克拉克的腦海中回蕩，那些支離破碎的畫面正順著記憶的裂痕源源不斷地湧來：
唇角咳出的血。
布滿猙獰傷痕的雙手。
泛著刺骨寒意的冰冷的詛咒項圈。
不斷地將不堪重負的身體推向倒計時的禁藥。
對自己的生命毫無留戀的冷漠、疲憊而又厭世的眼神。
克拉克怔怔地盯著卡洛斯頸間光滑細膩的皮膚，指腹反覆摩挲著少年蒼白指節處並不存在的舊疤，直到胸腔裏翻湧的慌亂和不安感漸漸退潮。
浴室裏暖烘烘的霧氣，似乎終於讓克拉克感受到了不同於冰冷的溫度。
“卡洛斯先生……”
像是深深松了口氣般。
男人將少年緊緊地 圈在懷中，仿佛擁入失而覆得的靈魂。
克拉克想，就算是真的是鬼魂也沒關系，只要是卡洛斯就可以。
“想起多少？”卡洛斯聽到克拉克的稱呼也知道男人的記憶覆蘇了。
“很多。”克拉克將臉依戀地埋在少年的肩口，“差不多都想起來了。”
“是混沌母盒將我帶了回來。”
克拉克記得在失去意識之前，被卡洛斯強行將自身血液灌入喉口的畫面，那時灰發少年眼底展現的血色漩渦倒映著他逐漸渙散的瞳孔和崩解的軀體。
那抹偏執的猩紅像要將他釘進骨髓，冰冷而灼熱。
直到現在克拉克才意識到——
血液本就是血神力量的源泉。
身為血神的卡洛斯試圖將自己的血液與他融為一體。
克拉克想，如果卡洛斯沒有成為血神，如果卡洛斯沒有在第一反應就這麽做，那麽他們現在已經又成為了兩個世界的人。但是無疑，強行與他共生的卡洛斯的力量在這個時空遭到了銳減。
恢覆記憶的克拉克也意識到另一件嚴峻的事——
當卡洛斯能開口對他說出[狀態不好]的情況下，那麽肯定是狀態非常不好。
不到不得已的情況下，卡洛斯根本不可能提出要吸他的血。
克拉克緊蹙眉頭，在那分秒必爭的緊迫時刻，卡洛斯究竟能將多少血液融入他的體內？
現在的卡洛斯還保留多少力量？
“對不起。”男人的藍眸瞬間黯然下來，他突然想起卡洛斯之前說的，他為了得到他想要的生活，被彭格列首領封印了一半的力量。而如今，卡洛斯又為了他，不得不舍棄大半的血神之力來到這裏。
“你不用和我道歉。”卡洛斯知道克拉克在想什麽，“我之所以追求強大的力量，本來就是為了可以不被任何所要挾。我現在能在這裏，就代表我成功地抗衡了命運的力量。”
“現在要吸血嗎？”克拉克喉間溢出一絲急切，只覺得卡洛斯吸得太少了。
“不用。”卡洛斯搖頭，如今他與克拉克共生，克拉克的血液對他來說很關鍵，可以彌補他力量的虧空，而且也遠比普通人類的血液更經消耗。卡洛斯也不會強撐著把自己的身體拖垮，到時候強行按住他逼著灌血的就是克拉克了，“如果我需要的話，我會和你說的。”
“卡洛斯，來到這個世界的是你，還是……一部分的你？”克拉克緊蹙眉頭沈聲問道。
卡洛斯掛著水霧的睫毛微顫，並沒有說話。
“不要隱瞞我。”克拉克讓卡洛斯轉過身來，直視著灰發少年的灰藍眼眸說道。
“是一部分的我。”卡洛斯平靜地開口道。
這意味著，此刻與克拉克共生的，不過是卡洛斯的一個分身。
而真正的本體，仍留在那個他們曾共同生活過的世界。
盡管早已有所猜想，但當事實被證實的瞬間，克拉克的瞳孔還是不可抑制地劇烈震顫——
時空的壁壘將他們隔斷在兩個平行的維度。
“你不用擔心我，我沒有你這麽粘人。”卡洛斯輕笑著說道，額頭與男人親昵地相靠，“即便你不在，我不會因此就意志消沈，也不會影響到我正常的生活。”
克拉克緊抿著唇。
他無法接受被卡洛斯拋下，更加不能忍受是他把卡洛斯拋下。
卡洛斯才剛與他勾勒出關於[家]的藍圖，可是他卻將卡洛斯和那個觸手可及的家給丟下了。
“別露出這副可憐的模樣，我不是在這裏嗎？我們並沒有分開。”卡洛斯指尖輕輕蹭過克拉克的臉頰，眸中泛起細碎的光，他覺得現在的情況並不算糟糕，至少他成功地以分裂的形式和克拉克回到了這個世界，“我本來也就好奇這個世界的未來，親眼所見也算是極為難得的機會。”
卡洛斯的話語並無法說服克拉克。
“或許需要一點時間，但我會找到與這個世界連接的辦法的。”卡洛斯的語氣平靜而又堅定，他在這裏，對於本體的自己而言就是最好的定位。
克拉克的身體震了震——
這就是他認識的卡洛斯。
始終擁有極為強大而又穩定的內核。
克拉克不是不相信卡洛斯，他一直都對卡洛斯有一種盲目的信任，覺得只有是他想做的事，那麽他一定能做到。他只是會想到卡洛斯本來在那個世界已經擁有他想要的生活，他可以做自己任何想要的事情——他可以成為一個擁有普通生活的高中生，他可以在奧斯本集團沈浸在他喜歡做的科研項目，他可以在吸血鬼的領域裏擁有他想要共拓未來的同伴……
明明克拉克早已放下了這個世界的一切，明明卡洛斯本可以隨心所欲地享受生活……而如今，卡洛斯不得不去艱難地撬開兩個時空緊閉的大門，而且他還無法陪伴在他的身邊，甚至連註視著他的生活都無法做到。
這到底需要多久的時間？
想到這裏，克拉克就感到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無聲碎裂。
“你不用刻意將我分裂開來，我就是我。這裏發生的一切，那裏發生的一切，我都能看到。”卡洛斯繼續說道，不希望克拉克因此自我內耗，“你還記得，你十六歲對我說的話嗎？”
“農場的柵欄上會掛滿色彩斑斕的彩燈，家裏的壁爐上會垂著聖誕襪，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裝扮客廳裏的聖誕樹。如果下雪的話，我們還可以在農場裏堆滿各種各樣的雪人。你還要為我織圍巾、織毛衣、織手套……”卡洛斯的話語又一次將克拉克帶回十六歲的記憶，“當時，我說你是在浪費時間。”
“現在我覺得，我們有很漫長的時間可以浪費。”彌漫的水霧裏，卡洛斯將脊背貼緊克拉克發燙的胸膛，並沒有什麽倒計時的枷鎖在桎梏著他們，所擁有的時間就是屬於他們的，“你是超人，我是吸血鬼，還怕活得不夠久嗎？”
克拉克定定地註視著卡洛斯。
少年美麗的雙眸漾著浴池裏的水碎成粼粼波光，男人仿佛能從這雙灰藍的眼眸裏窺見另一個世界的卡洛斯也正在和他對話般。
——
“阿—比—斯——”
拖長的尾音在實驗室的冷白燈光下晃出漣漪。
卡洛斯指尖一頓，試管中幽綠色液體泛起細碎的波紋。
回過神來的少年擡眼望去，只見諾瑪正癱在對面的滑輪椅上，蒼白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金屬桌沿，猩紅瞳孔裏流轉著百無聊賴的光。
“你要是無聊的話，可以到外面玩。”卡洛斯嘆了口氣，[日行者]的計劃已經提上行程，需要哈裏·奧斯本至少排出一周的時間空檔期。所以近期的哈裏格外忙碌，需要將近期的事務都處理完，要跨國出差的時候卻是把小蜘蛛給帶走了，特意將這只變種吸血鬼留在了他的身邊。
“你不回去嗎？每天都待在實驗室裏。”本來哈裏讓他留在卡洛斯身邊的時候，諾瑪還挺興奮的。可眼前這人一頭紮進實驗就再沒挪過窩，因為之前不小心觸了卡洛斯的黴頭，現在諾瑪在實驗室裏也什麽都不敢碰，只能拘束謹慎地坐在滑輪椅上隨處滑來滑去。
諾瑪突然覺得還是在哈裏的身邊當保鏢有意思，畢竟哈裏很忙碌，倒是是那種東奔西跑的忙碌，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小總裁對人趾高氣昂的傲慢模樣也很有趣。而且身為總裁的哈裏生活質量自然是頂尖奢侈的，跟隨在奧斯本先生邊上的貼身保鏢自然接受的都是最高禮遇，和諾瑪之前在下水管裏的生活截然不同。
“在哪裏待不是待著。”卡洛斯漠然地說道，反正他也不用睡覺。
諾瑪只覺得，他在下水管裏和一群吸血鬼血拼，也比在實驗室裏無所事事待著有意思。
“哈裏願意給你的新項目投多少錢？”諾瑪雖然什麽都看不懂，但他也知道卡洛斯在做什麽，“穿梭時空的傳送機？這對奧斯本集團來說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吧。”
“這你就不用管了。”卡洛斯一如既往的平靜。
在克拉克·肯特就這樣憑空消失之後，當時在場的鋼鐵俠、蜘蛛俠、哈裏和諾瑪都被嚇到了，所有人都擔憂著卡洛斯的狀況。然而，在戀人離奇失蹤後，卡洛斯並沒有因此崩潰，甚至少年看起來也並沒有特別失落。卡洛斯依舊按照之前的步調繼續穩定地生活，只是待在研究室的時間越來越長，有的時候還會跑到斯塔克集團去，和覆仇者之間的關系越發密切，研究方向多了[傳送門模型]、[能量矩陣]、[時空裂隙]、[混沌母盒]、[引力錨點]……
說實話，即便是卡洛斯也覺得這似乎是他兩輩子加起來最努力的時刻。即便是之前在巴利安部隊裏，他的殺手生涯也是得過且過。而且沒有克拉克在身邊妨礙他，顯然他的工作效率都提升到了一種全新的境界。
“即便少掉一個人，也不會影響你的生活不是嗎？非要費這麽大的力氣去找他？”諾瑪猩紅的眼眸註視著卡洛斯，想也知道，要跨越時空從另一個世界裏帶回一個人，是一件多麽難的事情。換做是其他人恐怕都不敢去想這件事，只有卡洛斯在離開港口的第一時間就開始做精密的計劃，但這背後必然要耗費無數的財力、精力和時間。
“阿比斯，我也可以給你點煙。”諾瑪歪著頭盯著卡洛斯，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煙遞過去，這還是上一次克拉克告訴他的卡洛斯喜歡的那一款煙。
卡洛斯輕笑了聲，伸手接過變種吸血鬼遞來的煙。
“他會寂寞的。”
灰發少年隨手掏出一個打火機，他並沒有急著點煙，而是手指靈活地在手中把玩著打火機。
指尖翻轉間，漂亮澄澈的火光在指節間劃出流暢優美的弧線。
同時耀亮少年手腕上刻有[克拉克·肯特]的紋身。
“諾瑪，你知道——”
“無數人都寄予人類之神是無所不能的，可其實他並不是。”
無堅不摧的克拉克有致命的弱點，他會過分的善良。
男人也會迷茫、會傷心、會不甘，會感到孤獨。
會在時空的另一端找不到回家的路。
卡洛斯將打火機高高拋向空中。
諾瑪恍惚看見金屬外殼上的翅膀紋路仿佛振翅欲飛又在高點墜落。
變種吸血鬼有些癡迷又嫉妒地註視著，橙紅的光在卡洛斯灰藍的瞳孔裏跳動，映亮少年眼底從未動搖的執著。那也是諾瑪為之著迷的鋒芒，如同打開“血神之力”的禁忌之門的時刻，就好像只要是卡洛斯，就不存在“不可能”的門。
“但沒關系。”
墜下的打火機從少年的指節靈活地翻轉，穩穩地扣在少年的手中。
卡洛斯的嘴角輕輕揚起語氣篤定地說道——
“我會接住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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