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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倒敘3 關於過去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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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倒敘3 關於過去的一切

四月一日, H市,天氣晴,上午九點五十四分。

長桌另一側的人接過李澈遞過的檔案資料, 看了兩眼,又隨意放在桌面上。

“他算受害人嗎?”這人語氣雖然淡漠, 眼神卻在檔案所附的照片上流連了幾遍。

“最開始應該不算, 但後來就是了。”李澈直視對方的眼睛, 令此人不得不擡眼與他目光對撞,凜冽淩厲的目光撞上來, 毫無後撤的意思。

“您說對吧?”李澈重新掛上了招牌的無情的笑容,“周和教授。”

“不對。”周和否認了,聲音不大, 但是不容置疑。

*

“張懷予, 你家書房裏的書看過嗎?”

“沒怎麽看過, 怎麽了?”

“那本《中國通史》挺好看的,建議看看。

“啊?”

看著眼前這人眼中真誠的迷茫,周平嘆了口氣。他的為人處世並沒有什麽經驗, 只覺得最重要的便是坦誠。他並不想瞞著張懷予,自然, 也沒有什麽瞞著的必要,只是一時間想不明白而已。眼下手上那礙事的“眼睛”也消失了,他也花了一夜時間想出來一些“奇怪的可能性”, 有了點思路。於是他領張懷予進了書房, 從書架低層,翻出那部厚重的《中國通史》來。

“這本書,不該這麽厚的。”周平說,“我以前也翻過, 但是在書架上看見,我覺得裏面似乎夾了東西,鼓得不太正常,所以我就取下來看了。裏面另有一部‘史書’。”

這一部“史書”,是一個父親隱忍的思念與回憶錄。

回憶錄的主角,她在這屋中的痕跡其實大部分都未被隱藏,只是被好好地整理,封存,無人提起。

這位主角的名字叫周和。

一個孤僻的天才,不知是怎麽出生的,因看這個世界的方式不同,比這世上絕大多數的人要無情許多,無情得讓她的父母覺得愕然又無助。最無情最傷了父親的心的一回,是在她十六歲那一年。那時候她總算舍得花了一點寶貴的時間,願意抽空從大學回來,踏入一年未入的家門,趕上看了因羊水栓塞死去母親的最後一面,看了新生的弟弟的第一眼。然後就在母親的葬禮上宣布,自己在學校裏已被選中,加入了保密級別的項目組,等下就要出發。

“去多久?”

“不清楚,但應該十年起。”

“去哪裏?”

“保密信息,後面也會隨時更換。”

“不能晚幾天走嗎?”

“不能,機會難得。我是說,百年難遇之變局。”

“好。”

然後女兒扭頭就走了。像過去十年間每次離家一樣,果斷,不回頭。

父親收拾了家裏,把關於女兒的一切都收拾好了,像關於妻子的一切一樣。他收拾妻子的遺物花費了一個星期,邊收拾邊流淚。收拾女兒的東西只花了半天,因為沒什麽可收拾的。所以這半部回憶錄裏,竟只有老舊被剪了一角的戶口本中的一頁,足以被冠以神童名義的競賽獎狀一張,新手父母抱著女兒拍攝的全家福一份,還有來自父親潦草的,寫盡了世間情感的紙條若幹。

一開始的紙張是很混亂的,十年前的鋼筆墨水質量不佳,但可能因為一直壓在書裏,防氧化做得好,上面潦草的字跡,抒情的塗改尚可辨認。

“她為什麽能這麽絕情呢?連她的母親都不多看一眼,她知不知道她從此就沒有媽媽了,她一點眼淚都沒落!”

“其實啊,嘉嘉,我們的女兒一直是這樣的,你總說養了個孩子像沒養一樣,最初還擔心她說話晚,不聰明,卻不想她只是不樂意同我們講話罷了。她總是走在她的路上,我們連想要扶一把也難。我倒也開始欽佩她,她才該是往學問這條路上走的,往沒有人性這條路上走的。”

這些紙張上也有被淚暈開些字跡的,不知這位父親幾次在夜裏與新生的嬰兒一道哭過。

而後過了幾張,語氣便柔和許多了,一位養了兩個孩子的父親開始反思。

“她說是要十年起的,於是十年間一點信兒也沒有。嘉嘉,你的東西,我都收好了,有時會拿出來看看。但是她的東西,她的東西也不多,她的被子,她的書,她唯一喜愛過的那盞臺燈,我都替她留著呢,只是她一次也沒有回來過。我去打聽了,打聽了好多人,他們都說三年兩年的,都有人回家看過,回家過年。可她一次也沒回來過啊……嘉嘉,你說她還在嗎?你若是見到她了,托個夢與我說下罷!到她想起要回來時,她不知還記不記得家在哪兒呢!”

-

她記得,她記得的呢。張懷予想,揩了一點眼角發癢的淚,她一回來便問了地址,父親,她記得的呢。

-

再往後紙片又更少了,字跡也便更平和些。

“嘉嘉,我每每喚我們兒子名字時,便提醒我想起她來,咱們這個天才的女兒。天才有時真是災難,於我們庸人而言更是如此。我如今也更老了,老得有時想不起許多,所以也便不常想她回來的事,但只覺得,是否是我們於此人間拖累了她,她只怕比我們想的走得更遠些,又或是哪天披著白床單便飛走了。這樣也好,你當時想著她的名字,只說是家和萬事興。如今想來,也便是她在時,咱家也算是和過,她離了家,家竟也散了。如今我養著兩個小子,心境竟然也大不一樣。 於是開始想明白,我也不必再在人間牽著她了,讓她飛遠些吧!我又想,興許再過個幾年,兒子也成年了,我將此事當故事講給他,讓他給自己改個名字罷,他也好我也罷,至此不必再欽佩誰了,兒子是懂事的,不那麽聰明也好,又許他的願景是天下和平呢!嘉嘉,我不知如今這些事說與誰聽更好,只好說與你聽,只是一個父親的胡思亂想罷了。”

*

將這回憶錄看了,張懷予竟覺得心被填滿一樣的欣喜,一側臉,卻見周平怔怔地看著他,眼眶是紅的。他這樣的神色還挺少見的,張懷予分了一點神,卻見周平將手伸過來替他輕輕拭去了淌到臉頰上的淚珠。

“我以前沒跟你說過,”周平的聲音比平時要喑啞些,像是要省出力氣把哽咽強壓在喉頭,“我,沒有車禍以前的記憶。沒跟你說是覺得,我都不記得的事沒必要跟你說,後來想說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我醒來以後,關於過去的一切,都是姐姐告訴我的……只說我從小寄住在親戚家,那幾個親戚還過來看過我,跟姐姐相似的年齡。我看了他們,只覺得一點印象也沒有……雖然對於這裏,我也一點印象也沒有……”

他深深嘆息,掛了一點自嘲的笑,“可看了這些,我還是什麽都想不起來。甚至,可能我更不清楚了,不清楚我到底是誰,姐姐和親戚們,有沒有說真話……”他看向張懷予,透著十分的信任,“你認為呢?你覺得我是誰,是周欽和嗎,還是同他一模一樣的兩個人?”

“哈……”很輕的笑聲,超出周平的一切預料。

他想過張懷予可以是呆滯地思考,詫異地反詰,驚喜地追究,懊惱地否認,又或是同樣的困惑,卻從未想過,他可以暢懷地輕笑出聲,隨後朗聲大笑。

張懷予眼神明亮。

他說:“你知道嗎,就在昨天,我想過這個問題。我甚至問了組長一樣的問題。結果他反問我,我還在乎嗎?”

他的笑容明朗。

“我說,我不在乎了。”他把人攬進懷裏,“我只在乎此刻我在意的人就在身邊,不在乎他叫什麽名字。”

真好。周平想。他本來是個沒有過去的人,現下好像忽然找到了一份不知誰人的過去,一時不知喜,不知憂,但原來還有個選項是不在乎。

過往已往,將來未來。他只需要緊緊擁抱當下的這個人。

*

“是了,這件事回去可以問問組長。聽聽他怎麽推斷,他肯定想得明白。”張懷予將所有紙片又小心地夾好,將一整部厚重的《中國通史》揣上。

聽了這話,周平才剛生動許多的神情又迅速宕了機,變得空洞。

他是真不在乎了。周平想。

還能把這個當解謎游戲玩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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