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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蛻生5 只是差點,竟然是差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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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蛻生5 只是差點,竟然是差點…………

這回見到王素, 已經在問詢室裏。她順從地跟著警員走出家門時,隨手撈上了門口板凳上疊放的紅色呢子大衣。

這可能是她最喜慶的一件衣服,盡管如今在光線昏暗的問詢室內, 這件衣服的紅能襯得她臉上有些血色。

“警官,我知道的, 都說清楚了, 陸曜辰死得難道不清楚嗎?兇手不是就在舞臺上嗎, 不是已經被抓了嗎,我當時一直看著呢。”王素扯動嘴角, 才有了一個類似微笑的弧度,這弧度裏包含了她的一些對於陌生人全部的世俗的禮貌。

“您說的很清楚王阿姨。”李澈一半的身形隱沒在從窗外探進來的陽光裏,“所以這一回, 我們了解了很多事情, 您不妨先聽一聽, 我想要講一個故事,一個關於覆仇的人的故事,您聽聽看, 熟悉麽。”

*

很多年以前,在某個質樸年代的尾巴, 在一個山青花欲燃①,白水映斜陽的下午,在一個普通的鄉村, 在鄉村外常見的一條小河邊, 在河邊低矮的草棚下,這個人看到了此生中最美的風景。

山景之美或許在於山花,而生命中的最美在於回憶中的人。

此後他們寫春天的詩,吹夏日的風, 擷秋光裏的果,唱冬日的別離曲。

十年的分別很漫長,但思念可以傳得跟信箋一樣遠。十年的時光可以分隔很多的故事,但在這個故事裏,最終一切的分支回歸,沒有辜負最初的二月春光,河邊的姑娘等回了她的情郎。

這個人擁有了愛人,找回了最美的回憶,過上了最想要的生活,還擁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因為年齡的緣故,這個家庭沒有在後來選擇要第二個孩子,因為愛,這個女兒像陽光下的蝴蝶。

但忽然一日,蝴蝶折翼,墜於滄海。一個家庭從此分崩離析。這對愛人無法面對女兒的死,一紙離婚書,碎了曾經的山花、白水與十年。

與女兒死別與愛人生離以後,這個人頹喪、仿徨、迷茫——但這只是用於遮掩真相的表征。這個人發誓要割去與過去的一切聯系,包括此生的摯愛,去為女兒覆仇。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覆仇的道路上,這個人獨行了五年,用醉酒作為偽裝,做出來一份無情的假象,用頹廢做幌子,造就一種毫無威脅的衰老錯覺。但這個人有一種無與倫比的直覺,通過酒桌、巷談與武斷的分析,證實了那個將女兒推入深淵的兇手。

於是他懷揣利刃,踏上征程。

*

“這個人將他的故事藏在他的手劄裏,寫下來,記錄在他發黃的舊紙堆裏。”李澈輕輕抖動著手上脆薄的紙,“這個人叫林山因,他差點就成功了。”

王素淚流滿面,不住呢喃:

“差點,只是差點,竟然是差點……”

“王阿姨,我這裏還有另外一個故事,可以講給你聽。”

“不用。”王素擡起頭,淚水滾過她的臉頰,被抽動難安的肌肉震得發顫,她想止住哭腔,就咧開嘴擺出笑容來,但只有“嗬嗬”的吸氣聲,從她嗚咽的喉頭掠過,“不……不用了。”

王素的聲音略平靜些時,她說:“這個故事我很熟悉的,就由我來講吧。”

她的聲音有種油盡燈枯時的凝滯,她說:“我是林依瀾的母親,王素。林山因是我的愛人。”

林山因的一生確實以山為因。

他在離開從小生活的B市來到大山裏面的時候,在一條普通的河邊,見到了剛滿十六歲,膚色透著夕陽的紅,笑容透著山花的嬌艷的,努力勞作的王素。

像一首情詩能牽動在水一方的蒹葭,在那個離別的冬日林山因許下諾言,他有幸遇一生摯愛,雖山海相隔,但山海可平。詩中說,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②。他雖然此刻暫離,但必將歸來,誓無轉移。

王素從此守著冷眼、閑言,清澈的河,與雪花一樣的信箋,等了十年。與許多詩詞不一樣的結局是,她真的在河邊等回了她的情郎。

林山因漂浮在外,打拼十年,穩定了在B市的生活,有了體制內的工作,分到了單位的住房,接回了王素。他們的婚姻是那個時代令人羨慕的自由戀愛又歷久彌新的愛情範例。他們還有了可愛的女兒,記錄他們愛情從始至終的模樣。給女兒起名的時候,林山因想,此生以山為因,素水相依,此後憑山觀瀾,共歷世間萬物。

於是給女兒起名叫林依瀾。

女兒長大了,美麗、溫柔,才華像她的父親,心細似她的母親,薄命如隨水飄零的二月花。

林山因將離婚協議遞到王素面前時,他們眼神沒有交流,沒有對白,但王素毫不猶豫地提筆簽下來,此後遠離傷心之所,切斷與過去的聯系。

“因為我要給女兒報仇。”王素說到這裏,語氣已經平靜,全不似剛才眼睛通紅,止不住哭泣的樣子。“我查到了是陸曜辰這個畜生把她推下樓的。我當時寫了舉報信,可能因為我不不識字,寫不清楚,沒有人理會一個瘋女人。我只能自己去殺了他。找到這個機會,是因為那個姓陸的,他的媽死了,車禍。我看到新聞上的圖片,那個女人也是杏眼,我就去做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很容易,就可以調整得七八分像,做飯的時候要戴上口罩,那就更像了。趁著那個時期,我到了他家裏做保姆,給他煮飯,給他收拾屋子。我看到他肝有問題,就買了些中藥。別人吃沒有什麽,他吃了就傷肝。我是山裏出來的,我知道中草藥,也知道用什麽辦法讓他完全註意不到地吃下去。”

王素將這一段說得極快,然後剎住了,停了一時的淚又蓄在眼中。

“但我還是要親手殺了他。那段時間他的臉色我看到了,我知道他的身體不好了,那麽我的機會就來了。那天江小姐說他沒法吃早飯,我猜到他身體不太行了。我一定要到他表演的地方去,所以我就把剩下的湯熱了送過去。到了後臺,我看到有一把水果刀,我就拿上了。趁著沒人註意我這個老婆子,我走了那麽遠的路,最後進到那間黑屋子的路卻這麽短。那個姓陸的下來的時候,看到我了,也看到刀了,但是他一激動一怕,就吐血了,那個時候他沒辦法喊,也沒辦法跑,我就拿刀刺了過去。”

然後王素笑了,笑得比哭更悲戚些,笑聲比哭聲更蒼涼些,像是想起了最美好也最悲傷的事情。

“門這個時候忽然開了。他進來了,我的愛人,林山因。”

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面目全非的眼睛的妻子,看見面容蒼老,滿頭白發的丈夫。

卻一如幾十年前,河邊的少女竟然等回了她的情郎。

原來我們一直都在做一樣的事,幾十年間一直是。

林山因上前,溫柔地接過她手中的刀,用衣角攥住刀柄,用力地轉動,他說:“這件事,必定要交給一個男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

她壓抑著哭泣抹去了眼淚,她奔出了窄小的門跑過黑暗的房間,她避開忙亂的人群擠入通向舞臺的過道,她看到站在湛海中偉岸孑立的身影溫和地微笑。

所以她那時的悲泣並不是為了死去的陸曜辰,但來自一位母親、妻子的哭聲依然可以將人的豐富的常情,短暫地統一為悲憫。

恰如此時,王素喑啞的哭聲連綿不絕,她伏在案上,她又想撐著桌子站起來,但跌回座椅。

她哭喊:“只是差點,竟然是差點……”

“警官,所以是我殺了陸曜辰。”

她的抽噎打斷了喊叫,所以歇了幾秒。

“警官,我的愛人他沒有殺人。”

我的丈夫他未能如願。

“我的愛人他沒有殺人。”

我女兒的父親竟然未能覆仇。

*

在王素持續不斷地嗚咽哭泣時。李澈面無表情,耐心地等待。

王素仍未解釋,她為何能確保江晚晴把水果刀帶來了現場,也未能解釋她如何能準確避開道具間走道上的監控,順利地來到準備間。不過她背後有誰的襄助,就算她拒不承認,這個人選在李澈心中已經昭然若揭。只是仍有一個無法解釋的轉瞬即逝的疑點。

等到王素的情緒稍覆平靜,李澈才問。

“林山因在這五年間走訪調查,借用關系和人脈,也僅能確認當年陸曜辰以交往為名義,對林依瀾實施了侵犯與精神控制,最終導致其患上抑郁癥,選擇跳樓自盡。而你,是通過什麽渠道和方式,完全確認,是陸曜辰將女兒推下樓去的?”

王素猛然擡起頭,紅腫的雙眼布滿血絲,方才的悲痛卻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沈默片刻,聲音恢覆了平靜,用一種接近哄睡似的語氣,輕聲說:

“是我的女兒托夢告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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