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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忽視3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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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忽視3 “你是誰?”

宋雨薇的出生,只是那個偏遠小山村中微不足道的一陣哭聲。這哭聲既敵不過門前地裏的閑聊扯淡,又比不上野小子被大鵝追逐的哭嚎,甚至大不過她自己那剛生產完的母親虛弱但惱怒的咒罵。

她一直沒有名字。弟弟出生時她三歲,家人喊她的方式通常是隨意的吆喝,洩憤的巴掌和急不可耐的拉扯。於是她也沈默寡言,被恰到好處地認為是木訥。

好在政策讓她在上小學前上了戶口。那時候她家裏已經有了弟弟,所以她那位母親也不必在意要不要一個“招娣”或者“來娣”的意圖。

於是登記戶口的年輕女孩想要把自己的一些偏愛和好運贈送給她。那一天天氣不好,下了點微微的小雨,於是借著渾然天成的雨的來頭,年輕的公務員給這個骨瘦如柴的女孩贈與了自己名字中的一個字:薇。

從此宋雨薇有了個無人在意的名字,就連她自己也不曾讀出來過。

但有一份“好運”真實地落在了她的頭頂。

——以一種厄運的表現形式。

十三歲那年,她剛上初中,因為義務教育有九年,她在無人在意的角落裏還是能繼續讀書的,結果不知為何,她一夜之間變成了啞巴。

家人懊喪於一筆可能的彩禮要大打折扣。但唯有她自己,驚異於腦海中,直覺裏,幾欲脫口而出的陌生語言。如一個普通清晨的陽光按照慣例劃破黑夜,一個渾噩十數年的少女忽然有一雙澄澈的眼睛看穿過往的蒙昧。

她構思了一個漫長的計劃,要借著這一份“好運”的降臨,逃出一眼看得到頭的命運。

幸好這個“家”裏無人在意她的計劃,所以她能輕易地取得成功。

她在三年的刻苦學習以後,在無人知曉的一天考上了高中。她比劃著用不清晰的發音給自己辦了入學。她靠著學校的勤工儉學崗位與兼職勉強給自己湊夠了學費。

她在剛成年的那一年暑假攢夠了錢,做了一個並不覆雜的舌系帶的小手術。於是在她重新能清晰說話的那天,她反覆練習著“好運”帶給她的那一門語言。

後來她才知道,這是斯瓦西裏語。

她靠著問人,找老師幫忙,找到距離最合適的,恰好在這一年招收斯瓦西裏語專業學生的L大學,她靠著冷門小語種的自主招生政策優惠,靠著斯瓦西裏語,走進了L大學的校門。

宋雨薇知道,她已經走了很遠,她還可以走的更遠。她想去處處使用這門神奇語言的地方看看,因為斯瓦西裏語似乎更像是她的鄉音。而地圖上的非洲如此遙遠,遠隔重洋,遠得她敲骨吸髓的家人將會再也找不到她。

在L市,她還遇見了每天中午固定要來咖啡店裏,只為點一杯咖啡跟她聊幾句的男人,那是她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遇見的,願意將時間和金錢花費在她身上的人。

後來她搬出了學校宿舍,那個男人為她在校外租了房。

後來她發現那個男人有妻子,他在手機朋友圈樓裏展示自己剛出生的女兒,忘記了屏蔽她。

她在公寓裏枯坐一夜時,反覆翻查了自己所有的賬目,所有可以支配的“財產”,所有攢下來的東西,但是她卻不知道可以找誰去問問:畢業後如果想去東非工作,至少要帶上多少錢出國,這樣到了東非才能有一個落腳的地方。

但她覺得,應該不遠了。

那夜的月幽暗無光,稀稀落落的星掩在雲裏,逐漸被晨曦吞沒。

她從沈志鵬處明著暗著得到了不少錢與物,也能察覺出沈志鵬對她的逐漸厭煩。很快了,馬上就要畢業了,她一次又一次地確認自己的“財產”,她想約沈志鵬吃飯,想要向他提出就此分開。

沈志鵬沒有來,他說晚上吧。

宋雨薇那晚沒有化妝,但她想了想,還是決定下樓買點東西——她怕沈志鵬的惱怒翻臉,又怕沈志鵬會糾纏不清。

電梯門打開。她正好看見沈志鵬和他的同事從電梯裏出來,她悄悄斜眼註視了幾秒,兩人應該都喝了酒。

喝了酒也好。宋雨薇在電梯下降的時候想。她也許能哄得醉酒的沈志鵬答應自己提出來的一切。

從便利店買好東西回來時,宋雨薇看見剛才電梯門外擦肩而過的同事已經站在公寓樓下等車。

她上樓,進了自己的公寓。沈志鵬不在。她出門,掏出鑰匙,打開旁邊901室的房門。屋裏靜悄悄的,她把燈打開,房間的門緊閉。

她想了想,若是沈志鵬酒醒了賴賬,自己也得有個證據,所以她打開了手機錄音,將手機息屏,豎著插進廳裏沙發的縫隙裏,準備先進臥室看一看情況。

大門傳來開鎖的聲音,緩慢的,輕微的。

宋雨薇困惑地停住腳步,看向大門。

門開了。她與門外的陌生男子四目相對。這好像是剛才見過的那個同事,她想。

“你是誰?”

陌生男子先發問,眼中是極不自然的警惕與惡意。

宋雨薇忽然瞪大了眼睛。她人生二十多年來無盡的被漠視的被欺騙的委屈,自那個被嫌棄啞了會讓彩禮降價的傍晚起,穿過那枯坐的黯月黑夜,到此刻她的眼淚中。

“你問我是誰?應該我問你是誰!”她只有這一句話是說得清晰的,此後是破音的嘶吼,“他騙我,騙他自己的老婆,你又是誰,你也跟著他一起騙,你想騙什麽?你們看不起女人,你們也合起來騙女人——”

其後的聲音,如車輪軋地的緊急剎止,如滴水落入沙漠的瞬間幹涸——

*

李澈按下了暫停鍵。錄音的播放停止,唯餘沈默。

這是他,還有他們,唯一能聽得到的宋雨薇的聲音。

幹燥,尖銳,但脆弱易折,容易破音,血緣的紐帶只昭示了毫末細節,可恥地證明了她確乎是那個撒潑老婦的女兒。

韓翔宇面無血色,嘴角抽動似想努力擡起到一個能顯示“無所謂”的高度,但敗下陣來。他取下眼鏡,雙目閉上,又睜開,手撐上膝蓋,他說:

“我怕她的發瘋的聲音會把沈志鵬喊醒。我只是想讓她閉嘴。”

韓翔宇搖了搖頭,發顫的聲音平穩了些,“我自己配的是能昏睡上一天的麻醉劑,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麽有效,我怕他醒了。”

“蠢貨。”周平聽著同步到車裏的聲音,平靜的語調裏帶著一絲惱怒,“自配,還真是無知者無畏。這種麻醉劑劑量不明,極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神經損傷,何況沈志鵬當時還處於醉酒狀態。如今沈志鵬也只是腦子有些不清醒,算是他命大。”

年覺明已經下令全面戒備,救生墊已經準備好,甚至消防隊也已經待命。

但是他依然十分緊張:現在只有李澈在單獨面對韓翔宇,不知道對方是否會采取什麽極端的行動,也不知道為什麽李澈這麽有把握。雖然說那個張懷予也在韓翔宇的住處外面大門帶隊待命,但若是有意外情況,不知道是否真來得及。

“我那個時候真不知道,她是沈志鵬的情人。”韓翔宇冷笑出聲,“當時我在樓下,剛要往車那邊走,就忽然一個激靈,就回頭看了一眼。我看見901室的燈居然是亮的。我害怕是沈志鵬醒了,是麻醉劑沒有用,就跑了回去看情況。”

*

殺人以後的韓翔宇坐在廳裏的地上沈重地喘息。

剛才血氣上湧,他扼住一個陌生女人的咽喉,將人掐死的時候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力氣,此刻覺得全身的力氣已經不剩多少了。

酒似乎瞬間從身體中全部揮發。韓翔宇覺得冷,對面的屍身卻尚有餘溫。

可他還有事情要做。韓翔宇爬起來,關上燈,出去鎖上門,疾步逃進了電梯,下樓以後啟動了沈志鵬的車,直奔沈志鵬在星悅灣的家。

他籌謀月餘只為今天的計劃,就算此刻,事情已經一路崩落超出他的想象,他也要去完成。

月初,他故意拍下沈志鵬的手機聊天記錄,轉了幾手將沈志鵬出軌的消息透露給他的妻子。他從沈志鵬的朋友圈裏關註他與妻子吵架,妻女出走的消息。他在慶功宴後主動幫沈志鵬排班輪休,暗示他二月二十八日後面是三月一日,讓他休息三天。他算準了想要偷走沈志鵬的二月二十九日,還有他電腦中的機密數據。

如何避開星悅灣的大堂監控,如何摸進沈志鵬的家裏,如何不留指紋,如何用自己編寫的程序,不著痕跡地將那些能給他帶來大筆金錢的數據和算法定時發布在網上,如何讓沈志鵬的電腦資料損毀不可修覆,這些都是他計劃好的,都是他嘗試演練過的。倘若沈志鵬今晚能夠按照他的計劃,讓自己開車直接回到星悅灣,或許就沒有如此這般的許多事情了。

但現在也還好,他剛才上電梯的時候觀察過電梯裏的監控,老舊,角度怪異,沒有亮燈,恐怕已經是擺設。而且他給自己預留了二月二十九日整整一天,他此時的時間也算充足,而且目標足夠清晰。

完成在星悅灣需要完成的一切以後,他甚至站在這高檔小區視野開闊的陽臺,仰頭看稀薄的雲遮掩稀落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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