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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註視3 不像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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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註視3 不像演的

再次見到沈志鵬的時候,他在拘留室裏雙目無神。

人的精氣神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還有那麽一口氣撐著的時候,哪怕需要應對項目出事的焦急,遮掩情人關系的緊張,沈志鵬的眼睛裏藏著算計,發福的面龐皮肉緊繃著,冒出來的胡茬也不過使得那張臉的底部色素稍微暗沈了一些。

此時周平邁進拘留室,看了看對面的人,回憶了一下昨天看過的照片,小聲問李澈:“組長,這就是沈志鵬?”

“是。”李澈看了眼“死人微活”狀態的沈志鵬,他明明稍顯臃腫的身體卻硬是能看出一種幹屍感,他安慰了周平一句:“沒關系,你臉盲。”

不是,這是重點?

不過一夜之間,沈志鵬的半生經營崩塌得摧枯拉朽,富有層次。先是公司打爆了他的電話說新的項目當中的機密算法洩露,如今網上已經隨處可見,可他的電腦與相關資料明明都放在家裏無人能夠取得;再是暫時結束詢問,在警方的陪同下他回到公司結果直接被總部問責,發現未發布便洩密的核心數據目前為他單獨管理。他無法解釋自己設置了重重保密的內容為何能夠一夜之間風靡網絡,被各大公司直接獲取,又在家裏的電腦中損壞無法查詢相關記錄。緊接著,一覺醒來,警察敲門說在沈雨薇公寓中發現了他的指紋,認定他為本案嫌疑人。剛回來的妻子看著他被戴上手銬,將一紙離婚協議甩在他臉上。

剛過去的那三日放縱歡愉,仿佛他人生的回光返照。

“警官,”沈志鵬的聲音嘶啞,有氣無力,“對,我認了,我知道的,我認識宋雨薇,我跟她有不正當關系,我出軌,我活該,但是我沒有殺人啊。”他用雙手捂住了臉,“我真的不知道她為什麽死了……到現在,我沒必要再編些什麽瞎話了……”

“我倒是願意相信你。”李澈在取證開始以後,立刻掛上了職業性的微笑,這笑看得周平都有些發怵。“沈先生,有件事我始終想不明白。你說你是三月一日晚上回到鑫明樓,並在離開電梯時見到了宋雨薇,對嗎?”

“是,是!她那時候還活著啊,警官,你想也明白,我都醉成那個樣子了,我怎麽殺人?”

沈志鵬急於辯駁,像是要在倒塌的半生中找到一個能夠被證偽的支點,如是則仿佛失去的一切便能回溯。

“但是,你在說謊。”李澈方才的微笑一斂,“道路監控,萬豪飯店的監控都可以證明,你跟韓翔宇是在二月二十九日聚餐喝酒。你在電梯外見到宋雨薇的時間,應該是二月二十九日晚上。宋雨薇的死亡時間卻是三月一日淩晨,你有充足的作案時間。”

“二月二十九?”沈志鵬面露迷茫,“二十九……我記得,不是,我記錯了?今年有二月二十九?小韓幫我做的排班輪休……我休了三天,二十九?”他的腦子轉不過彎,“那,那是我記錯了警官,是二十九號嗎?可是,可是我一直睡在公寓裏面啊,我沒有殺人啊。”

“所以需要你如實說明,在二月二十九日當天,你所做的所有事情。”

“我說,我說!我那天一號,不是,二十九號,我在屋裏看視頻玩手機,宋雨薇來找我的時候,我當時跟她說,晚上再去她那……”

“是宋雨薇先約你見面?”

“是,她說要跟我一塊兒吃飯,說事。還能說什麽事,肯定是逼我離婚的事,我懶得去哄她,我就說晚上吧——到了下午的時候,小韓來約我喝酒,小韓那場面話說得好,點酒也大方,然後我不就喝多了嗎。那時候小韓說他開車給我送回家,我就想著不是還得去宋雨薇那塊兒嗎?就給了他鑫明樓的定位,讓他開過來這邊了。”

“你那時候已經喝醉了?”李澈出聲打斷沈志鵬接下來的敘述,“你跟宋雨薇約了晚上見,為什麽喝那麽多酒?”

沈志鵬薅了幾下他本就塌了一片的頭發,“我怕她硬是要跟我說離婚的事情,那很煩。然後小韓也是真的能喝——我就沒克制著。然後我到了鑫明樓,醉得太厲害了,我也沒想到,就躺一會兒一下子就睡著了。”

“你直接從二月二十九日晚上九點,睡到三月一日晚上九點?”

好像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沈志鵬一臉茫然,那份茫然散開以後,他臉上浮現出更甚於得知宋雨薇已死時的不可置信,“我睡了一天?我感覺我平時也沒有那麽不能喝啊。但是警官你一定要信我,我真的是一睜眼,就是你們敲門來調查了,我中間真的一直在睡。”

*

從訊問室裏出來,周平評價:“不像演的。有人偷走了他一天的時間。”

“走吧。”李澈不置可否,“去星悅灣,沈志鵬家裏。結合你剛才聽到的內容,看一下他家裏的東西,我有些事情和猜想,才好串連在一起。”

“組長,你指的是沈志鵬放在家裏那臺所謂‘沒有人碰過’的工作電腦嗎?”

“差不多。你可以模擬設想一個半夜入室,但不敢開燈的人,在自己並不熟悉的環境中尋找特定目標物件的狀態,來看看是否能對應得上。”

*

“原來是這樣,那是我記錯了。”韓翔宇點開了手機上的日歷軟件,在二月和三月的頁面之間來回互切。

“只是記錯了?韓翔宇,”年覺明敲了敲桌子,“不是記錯了那麽簡單吧。你可是足足在沈志鵬的公寓裏呆了超過二十四個小時。這麽長的時間,你到底在做什麽?”

“我喝多了,我還真以為我只睡了一會兒。可能是因為前幾天輪流休假,我在家裏玩了兩個通宵游戲,才想起請主管吃頓飯,結果一喝多了,直接給睡過去了。”

“你之前不是還說你沒喝多少嗎?”

“抱歉,”韓翔宇誠懇地認錯,“我當時怕說我醉駕……我就說只喝了一點,就幾杯,如果,呃,是不是還要罰款什麽的,那我可以補上。”

“醉駕還會根據情節處一到六個月拘役。”張懷予補充。

“啊?可是我那天也沒出什麽事啊——我肯定不敢喝了酒再開車了,就吊銷駕照是不是就夠了?”

“吊銷駕照是起步。出事就屬於加重情節了。”張懷予打斷他的惺惺作態,“何況監控顯示,三月一日零點二分,有人開走了沈志鵬的車,四點多才開回來。”

“沈主管半夜還出去開車了?”韓翔宇搖頭,“我沒註意到,我睡在沙發上,可能睡得太死了。”

“那就不能是你開車出去過嗎?”

“不可能。我半夜如果醒過來要回家,我為什麽要開沈主管的車?我肯定是打車回去。而且我都回家了,我為什麽還要回來?”

不在開車這個問題上繼續瞎扯,張懷予拔高了聲音,“現在的情況是,你足足在鑫明樓901室的公寓沙發上睡了一整天,這就意味著,在這一天時間內,你沒有任何人可以證明行蹤,在事實上你具備殺害宋雨薇的時間。”

這人說話滴水不漏,那不如直接上強度,敲他一下,他眼神示意了年覺明。

“不是,警官,你這話說的。”韓翔宇有些惱怒,“我又不認識宋雨薇這個人,就只有三月一日,啊不是,是二月二十九日晚上,我看過她一眼,我為什麽要殺她啊?”

反而把這句話說完,韓翔宇神色又恢覆了輕松,甚至有幾分自得,他取下鼻梁上的眼鏡,用袖口擦了擦又戴回去。

張懷予一時間有許多詰問堵塞於喉頭,但難以過了關於“動機”的牙關。

“所以,警官,”韓翔宇聳了聳肩,“你沒有證據,我沒有動機。”

這話說的倒是沒錯,韓翔宇沒有殺人動機。沒有動機倒是隱藏了一種可能——他幕後有什麽人在要求他這樣做,興許就是所謂的“第三方”。

*

全是演的。

離了韓翔宇家,年覺明只得憤憤同樓下的刑警囑咐:“盯緊一點,可千萬別讓他跑了。”

回到車裏,張懷予和年覺明都默契地保持靜默,張懷予沒有發動車,年覺明也沒有催。

真的這個韓翔宇肯定有問題可就是半句話都沒法套出來這死嘴也不知道為什麽就那麽能瞎說還很難去駁他又怕他想個什麽法子忽然就死了。年覺明在腦中瘋狂覆盤剛才的問話。要是李澈在這兒肯定三句兩句就找出來他話裏的漏洞給他辯個面紅脖子粗的老子再給他一按這個襲警的名頭不就成了也不需要什麽拘捕令的回局裏再慢慢審——

所以……年覺明一聲嘆息。

這個韓翔宇,明顯是有備而來。他不但思考過警方可能的問話,回答沒有破綻,只怕是僅有的一些物證,時間充分,他也已經想辦法處理了。要是周平博士在,不知道能否從死者窒息性死亡可能是被掐死的這一點,去檢出韓翔宇手部骨骼的——哦不對,死者頭顱被菜刀砍下,這難道就是韓翔宇選擇回來分屍的理由?又或者周平博士按他的手一下能看見他殺宋雨薇的時刻嗎?好像說人都不行,只能是物件。而且,這個“特長”看到的東西能當做證據嗎?

但是總之——張懷予一聲嘆息。

*

兩聲嘆息同時響起——

“要是組長在這兒就好了……”

“要是博士在這兒就好了……”

四目相對,年覺明率先打破沈默,“我說你小子,該不會真對周平有點意思吧?”

張懷予也不藏著掖著,直接點頭:“對。”

“有勇氣。”年覺明讚賞地看了他一眼,人類的讚歌就是勇氣的讚歌,不過緊接著他又悲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總之,冰山美人沒有那麽好追的。”

何況他說你渴望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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