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節體育課,鐘貞和兩位好友結伴走去體育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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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免不了討論一番上周的運動會。

小賈:“我聽說,運動會結束後,蕭珩名字都傳到高三那了。”

“對了,”她扭頭問鐘貞,“那天年級組比賽結束,你後來去哪了?”

鐘貞掩飾:“我那個時候……去上廁所了。”

“蕭珩還沒去領獎呢,”小賈說,“廣播裏喊了多少次都不去拿,運動會結束了也說不要。”

“年級第一還會在意那幾張獎?”



體育館人滿為患,放眼望去,全是等待上課集合的學生。以班級為單位,一個班占一塊空地,大家站在一起閑聊。

人群中,有人見到了誰,驚喜地低呼,“這節課十六班也和我們一起上?”

“估計是調課?我記得他們周四下午那節才和我們班一起的。”

吹哨聲一響,學生們有序地集合起來。本學期體測內容完成後,體育課就是閑聊散步課,老師說了句自己去借運動活動器材,下課集合核對人數,就解散了。

體育館內兩側有矮矮的長凳,沿墻放滿兩側,中間是一個室內籃球場,兩旁一側是室內兵乓球桌、一側是室內羽毛球場,器材室內運動器械應有盡有。

弇高的硬件設施沒話說,就是教學質量不行。

隊伍解散後,女生們便立即搶占兩側的矮長凳,不多時,體育館內兩側坐滿了閑談的女生,男生們也陸續從外面走進來,到器材室借籃球。

她在一眾人中第一眼見到蕭珩。

所有人都沒有刻意,偏偏他站在人群裏,生出眾星拱月的感覺來。

周圍有竊竊私語。

他若有所感地望過來,她假意瞥了眼,看向別處。

鐘貞今早是故意早起的,上回的事,那個狀況完全在她的預料外,她後來想了想,覺著蕭珩明明是故意的,既然是故意,那就是過分。

整節課直到哨聲響,她都賭氣故意沒看他。

老師提前了五分鐘下課,人群中他挺拔惹眼的背影撞入她眼中。某個瞬間,鐘貞不計較那些了,她看著他往信息樓方向走,疑惑地跟上去。

十六班的課表她早就背出來了,今天他根本沒有信息課。

於是鐘貞跟著他上樓,每上一層樓便躲在拐角處,直至來到頂樓,昏暗的走廊空無一人。

她楞了一下,鐘貞往裏走,踮腳張望,仍然沒看到人。她往後退了一步,想離開這裏,手臂突然被一股力扯到另一旁。

信息樓五樓右側的微機房很安靜,空氣中有股陳年灰塵陰冷的味道。

她回過神,面前是蕭珩。

鐘貞朝他微微笑:“同學,我來和你告白的。”

蕭珩擡起她下巴,指腹在她頸間輕輕劃動,沒有說話。

她冷哼:“連告白都不想聽?”

他俯身,聲音敷衍,“嗯,”低下頭,“你說,我聽著。”

她推他的肩,目光看到他身後的掛鐘。

她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脖子,說:“不要輕舉妄動,你再靠近,我就掐你。”

她十指指甲尖尖,掐他正好。

他果真不動了,眼神若有所思地看她。

鐘貞揚起下巴,很是得意:“你要聽話。我現在要和你說事。”

他沈默地點頭。

她看著他,說:“年級第一同學,你知道你做得過分嗎?”

“哪個?”

她咬牙:“上周五,運動會。”

他不以為然:“那不是你勾引我的?”

“是你……”她描述不出來,“這樣……那樣……”

蕭珩挑眉:“哪樣?”

鐘貞驚訝地看他:“你不是人,變態。”

氣急攻心,想想還是不能作罷。

鐘貞瞄眼時間,說:“我給你十秒時間。”

他凝視她一開一合的唇,說:“不夠。”

她搖頭:“沒有討價還價。”

“你要是超過時間,我就掐死你。”

蕭珩點頭:“好。”

她笑了下,以為他明白了。

他吻她的時候,鐘貞眼睛半闔著看他背後的鐘。

十秒啊,秒針走滴答十下,他不吻完,就是死期。

這次的吻比想象中要柔和。

鐘貞不明白蕭珩是怎麽想的,明明就十秒鐘,他在她唇舌間浪費七秒。假如吻有一套系統的方法,他這應該叫極盡纏綿。

溫柔得像口中含了一片雪,小心地交給她。

第七秒結束,他擡起她下巴吻她眼睛。

鐘貞閉上眼睛,第一個想的是他要阻止她看時間。但幸好,她對秒的時間走動明明白白,他別想蒙混一秒鐘。

十秒過去,她在最後一個嗒結束時,手掌開始用力往裏收。

他繼續吻。

她不信邪地稍微重點,她確信這次他喉嚨肯定難受。

他還是繼續吻。

她指甲掐他,他不為所動。

她想到他答應的那個好,原來他根本不是要明白。

兩天沒碰她,一沾便無限沈淪。

蕭珩也有想過這種事,每次、每次他都抗拒不了,她身上永遠藏著他最渴切得到的隱秘欲望。他想過,只要得到一次,就會有無窮無盡的下一次。

那次他觸碰欲望的邊界。

仿佛是她站在河的對岸朝他微笑,像個一瞬的幻覺。

他下意識想到的,不是如何過河,而是直接走去,河水沒頂,先感受到的不是窒息,是無法觸碰到她的失落。

他想了這些,最後還是覺得沒用。

還是鐘貞說得對,不要想為什麽,這世上沒有那麽多的為什麽,想怎麽做就怎麽做,他想吻她,就一心一意吻,不在意身外之事。

吻完,她掃眼時間。

他預感她要走,斂起情緒。

冷不防身前的人勾住他脖子,在他耳旁輕說:“還有五分鐘上課。”

“剛剛那個是你給我的十秒鐘。”

“現在是我給你的十秒鐘。”



回到班級,十六班幾個男生轉身湊到他桌前。

“又有人向你告白了?”

蕭珩懶懶地應了。

“然後呢?”

這句話問出了大部分人的心聲。

蕭珩彎唇:“拒絕了。”

意料中的答案,沒讓人失望。他沒說錯,他確實不太想聽她的告白。

比起告白,他更喜歡實質點的東西。

☆、二十二

期中考前兩天,鐘貞去班主任辦公室送作業本。

她在門口敲了幾下,徑自進去。格子間內,幾位老師聚在窗邊聊天,她匆匆到班主任的桌前放下作業本,正好聽到一些話。

“這是他做的奧數卷?”

“先前十六班老師說要申請一個奧數名額,我們還以為她在開玩笑。我們學校,哪有什麽學生去搞那些競賽題?能考個本一類大學就不錯了。”

她直覺這事和蕭珩有關,就在桌前裝模作樣地翻習題本。

那老師不由讚嘆:“這做得……”

“上禮拜,北京來的一位數學專家老師——就和組長是老同學的,說蕭珩是他以前班上的學生。”

“說是少年班的?”

“對,中途退學了,說課程都完成得差不多了,家庭原因退了。”

“不是說他檔案上空白一片?那孩子還說不認識那老師?”

“那就不清楚了,那位老師說他沒認錯人……”

鐘貞離開辦公室,走在天橋上想,什麽是少年班?

她回到班級,坐下,猛拍後桌。後桌的男生正低頭在玩手機,嚇得差點沒握住。鐘貞朝他做了一個來的手勢,那男生湊過來,問:“怎麽了?”

“手機借我用一下。”

弇高明文規定,不準許學生攜帶任何通訊娛樂設備來學校,但大部分學生都私自帶著,方便聯絡家長,也方便閑暇之餘輕松輕松。

一旦被抓到,學校就廣播班級姓名警告。

他在課桌和墻的縫間伸手,將手機秘密遞給鐘貞,她接住了,謝過。

……

傍晚,期中考的考場號和座位表張貼出來。放學後,鐘貞忙去勘探一下自己座位在考場中的地理位置。

是第一排的最後一個位置,老師可能會待在後面掌控全局,也可能坐在講臺前,總之喜憂參半。她又忙看了旁邊座位的人,結果並不認識。

這次高一期中考是大市聯考,假如她考不好,家教的事就板上釘釘了。

不抱希望地望了眼前桌名字,鐘貞楞住。

蕭珩。

她看了又看。

高一十六班,蕭珩。



於是期中考前夜,鐘貞懷揣心思問蕭珩:“這次考試你有信心嗎?”

那時秦淑原在廚房忙碌,鐘貞躡手躡腳到他房間,躲在窗簾後面,和他閑聊。蕭珩則若無其事地在看書,不時應答。

鐘貞倒有點怕被發現。

他們之間,做什麽都像在偷|情。

蕭珩回她:“還好。”

她本意是下一句說能不能幫幫我,我就坐在你後面,不知怎麽,脫口而出另一句:“你又能考第一嗎?”

蕭珩盯著頁碼,反問:“不然?”

真傲慢又囂張。

“這次期中聯考,也說不定吧。”

他說:“我能拿第一。”語氣不卑不亢。

她想到什麽,不由說:“你能拿第一,你數學這次能考到上次的157嗎?”

“還有呢?”

她起勁了,隨口念:“英語能考到115嗎?物理考97,化學96……”

簾子被掀開,他也進來。

她擡頭看他,蕭珩對她微微勾起唇角。

極冷淡的笑意,也教人神魂顛倒。

但她更想見他顛倒沈迷的樣子,平日冷靜自持高高在上,獨為她這般。

這種事,離她還有點遙遠。

還是,幻想幻想就行了。

他說:“做到了,有什麽好處嗎?”

鐘貞笑了笑,不假思索:“陪你睡一個晚上。”

……

那天,到下午考數學時,全考場的人提前在自己座位上坐好,等待監考老師到來。

上場語文考試前,鐘貞沒和他說一句話,到數學考試,她總要想想辦法了。

她坐在他身後,掩嘴輕聲叫:“同學。”

這聲音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鐘貞時刻註意著考場內的其他人,這種事,自然是上不了臺面的,要偷偷摸摸。

他沒回她。

鐘貞又試探:“給看看?”

仍沒動靜。

“求你了,蕭珩,哥……”

她聲音柔軟,含著哀求,這句話,這六個字,她一說,他就知道逃不過。

這句話,要是她在他身下說多好。

他低聲說:“知道了。”

她頓時展眉笑開。

數學考試一共兩個小時。一個半小時後,鐘貞會的都寫了,不會的就是不會。但對於大多數數學中等或偏上的學生而言,兩個小時是完全不夠用的。

她放眼看,埋頭狂算打草稿的不在少數。

而監考老師在講臺上無聊打哈欠,註意力並不集中。

鐘貞朝前面的人輕輕叫:“同學——”

他直起身,望眼窗外的巡考,拿一張卷子沿著課桌與墻的縫隙遞給她,並說:“把你的卷子給我。”

鐘貞不疑有他,接過他卷子後,又把自己那份小心翼翼傳給他。

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

她展開他的卷子看,掃一眼,嘆息,再認真看他的解答,一時醍醐灌頂。

直至打鈴,考試結束。

鐘貞坐在最後起來收卷,她收他桌上那份時,看了下,蕭珩模仿她的筆跡將上面的空白都寫上了解答。

不得不說,有年級第一幫助作.弊,這感覺前所未有。

她交了卷子,走下來經過他時,說:“同學,合作愉快。”

蕭珩看她:“下不為例。”

她坐在他身後,喜上眉梢,“我該不會,數學能考滿分吧?”

他身子稍向後仰,說:“我給了你一個,像你努力認真考出來的分數,滿分,不像你。”

鐘貞氣得踢他椅子,放話:“你這次不是第一,我們拜拜。”

他也笑了。

鐘貞,我等你的陪.睡。

……

三天後,出成績。

蕭珩第三次拿下全年級第一。班主任在放完班內年級排名後,又點降序,拉到第一名那,給他們欣賞欣賞那難以企及的高分。

鐘貞一科一科看過去,臉色越來越差。

數學157,英語115,物理97,化學96……

和她隨口一報的分數,一分不差。

這本來是她假意的一個試探,沒想到,他確實和她搜到的資料上說的一樣。

天才真正的恐怖之處在於,擅長一切的控制。蕭珩做到了,他完全能預料控制這局面。

正如他給她做的數學卷子,也控制得完美。

她想起老師說的話,想到那些關於天才的定義。

他確實不適合普高。

他每上一節課,在她看來需要認真聽講的,於他而言,或許就像她看一場喜劇電影。

她越發確信他曾經應該有過一個無上輝煌的時刻。

既然如此,當初他為什麽要從少年班退出?這個高中,這個環境,完全不是他所需要的,他應該要有更大的舞臺。

這中間,一定有什麽發生了。

才致使天才隕落。

回過神,鐘貞註意了下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今天是十一月七日。

這幾天備考,讓她忘記了他的生日。

就今晚吧,金榜題名,正逢少年得意時,她送他一個東西。

……

當夜九點過一分鐘。

蕭珩偶然在枕頭下摸到一件長方形的東西。

他拆開,是一本書。

扉頁上寫著生日快樂和他十月底的生日時間。

明信片夾在當中一頁,他恰好看到一段話——

“她其實不願意讓小王子看到自己哭泣。

她曾經是多麽高傲的一朵花。”①

作者有話要說: ①:語出《小王子》

☆、二十三

進入十二月,弇城氣溫在幾天內跌至零度。

弇高冬季早晚大課間跑操活動也隨之開始。下午大課間跑操結束後,鐘貞陪小賈去老師辦公室拿作業,她在門外等著,長廊上冷風直灌,她受不了待在拐角的墻後等。

意外的是,這幾步路讓她看見了蕭珩。

他從樓上下來,和以往沒兩樣,眉眼微斂,神情冷淡的模樣。他身旁有幾位十六班的學生,他們下來時,她聽到那幾個人在熱烈討論數學難題。

她不懂。

這個樓梯拐角處相對偏僻,她在他下樓時故意擡頭看他。

蕭珩註視著她,神情如常地說了些便脫身。

她揚唇:“蕭珩。”

她向他笑。



長廊僻靜的一端。

人前腳剛走,海面之下冰山盡裂。

鐘貞被他抵在墻上吻。

什麽是眼見不能的滋味。

蕭珩最清楚。

白天,學校,他見她的時間有限,每一瞬不經意的擦肩而過,他都想念很久。

夜晚,房間,她會在每個可能的時刻中朝他投去一瞥,她以為的慰藉,偏偏是他不死欲望的源頭。

鐘貞並非美艷絕倫,不是吃人妖精。

獨獨她每回接近他,分外勾人。

蕭珩想,她是他一個人的妖魔,所以他根本逃不掉。

當她對他笑時,他只想吻她,看得再久點,就只有做.愛能紓解。

一天,她屬於他的時間太少,他想要占有她的時刻卻很多。

她在他唇上輕輕舔下,說:“行了。”

再吻下去,就有跡象了,要被人發現的。

他松開她,俯身,額頭抵著她額頭,閉眼說:“有個事你忘了。”

鐘貞推開他,滿意地看清他的臉,岔開話題,戲謔:“你這張臉,挺值得我告白到高三結束。”

他握住她手,眸光定在她臉上,“可以換一換。”

“什麽?”

“變成你不追年級第一了。”

她腦筋沒轉過來,“不行,我不追你,總有別人要追你。”

“不是,”他望著她,“換我追你。”

鐘貞怔住,回過神,嘟囔:“哪有年級第一屈尊追個差生的,當然我追你,你就拒絕好了,再到高考結束,我們‘突然’在一起,遂成一段佳話……”

她神情憧憬,問他:“這樣是不是很完美了?”

不累嗎?

蕭珩沒問,她有時候做的事,他也不太懂。

但他喜歡這結果,於是點頭:“很完美。”

鐘貞喜歡他迎合她的話,不禁吻了他一下。

他攬著她腰,低聲重覆:“有個事你忘了。”

她靠在他懷中,懶懶應了。

他湊到她耳旁,氣息溫熱,她正覺得癢,他開口:“什麽時候陪.睡?”

聞言,鐘貞瞬間清醒。

他輕咬她耳垂,“嗯?”

熱意上湧,她推他:“考完期末考……再說……”

他仍問她:“什麽時候?”

“下.流,”她說,“同學,你這叫下.流。”

“錯了。”

他抿下唇,神情冷淡了幾分,“妹妹,你這叫耍賴。”

說完,蕭珩轉身就走。

……

鐘貞也沒想到,這是一場持久戰。

臨近期末考時,她有意在學校堵過蕭珩,想兩人溝通清楚,但每回他態度都很冷淡,那神情好像不認識她。遑論在家中,兩人關系本就‘不和’,直接接觸機會少,蕭珩一進屋就鎖門,鐘貞束手無策。

拖到放假,兩人仍未冰釋前嫌。

鐘貞為此很苦惱。



直至寒假第三天,是夜。

她聽見熟悉的腳步聲,輕微門鎖聲響起,一線光透進來。

門又合上。

聲音變輕了,她勉強辨別。

終於,他站定。

一絲幽光從門縫漫入。

他就在床前。

鐘貞在心裏默數——







她一把掀開被子,抱住他:“Surprise!”

她躲在他床上的被子裏。

鐘貞思前想後,覺著還是信守諾言好,縱然損失是會有的,她還是受不了他的冷淡。

蕭珩沒反應,也沒推開她。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機會,想到一個辦法,她總得試試。

她捏捏他臉,低聲笑說:“Surprise嘛?”

“我今天晚上陪你睡。”

即便四周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見,她還是站在床上對他轉了一個圈,說:“我穿了睡衣來陪你睡覺,是不是很有誠意?”

“嗯?蕭珩?”

她摸摸他臉,掌心被他長長的睫毛刮到。

她笑著收手。

好癢。

他還是不說話。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

完了。

他擡頭,正要說什麽,門外,秦淑原柔聲問:“蕭珩,準備好東西了嗎?”

他看著鐘貞,她疑惑地說:“什麽事?”

“我要回北京了。”

她呆住,長久地回過神。

“什麽時候?”

“一個多月前,她提前告訴我。今天晚上,我就要走了。”

一個多月前,大概是他們剛冷戰開始的時候。怪不得,怪不得他就是不理她。

一定是他不想讓她太難過,就先以這個事情冷戰為借口。此時,鐘貞腦中充滿無數種情侶分離前一方隱忍不發另一方恍然大悟追悔莫及的情節。

她倏地抱住他,悶聲說:“我不想你走。”

他閉上眼,也抱住她。

“你走了……”她想著想著,淚意直奪眼眶,“我什麽時候能再見到你?”

蕭珩睜開眼,忽然為她的傻氣感到既心疼又好笑。

“寒假待在北京,寒假結束我會回來。”

鐘貞迅速抹了眼睛,又繼續問。

“你還生氣嗎?”

他擡眼,冷著一張臉,伸手替她拭眼淚。

很久後,他回:“氣。”

作者有話要說:

☆、二十四

首都的一月幹燥寒冷,蕭珩下飛機的那日,天空灰沈沈,烏雲蓋頭,他站在電梯上透過玻璃望向外面,整個城市顯現一種古老的衰敗氣息。

秦淑原在他身後不遠處打電話,他沒回頭。

整個旅途,他們之間毫無交流。

出航站大樓,門外的士排成長龍,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響裹住耳朵、指揮車輛的特.勤忙碌穿梭……一切在嘈雜中有條不紊進行。

今天,恰好趕上首都幾所高校的放假時間,一群年輕學子拖著旅行箱正說笑著從他面前走過,蕭珩瞥了眼,身旁的秦淑原放下手機,向車流招手。

一輛車停到他們面前,車窗降下,裏頭坐著位西裝油頭的中年男子,他開口:“淑原,爸媽在家等你好久了,你怎麽才回家?”

蕭珩聽聲音就知道,這是秦淑原的大哥。

“我等著弇城那邊的事情結束才過來。”

說話間,一位年輕男人從車上下來,將他們二人行李安置好,為他們打開車門,舉止畢恭畢敬,他看他年齡不過也二十左右,何必要做這種事,對秦家人低三下四。

上車時,蕭珩對他低聲道謝。

車廂寬敞,頂級豪車自然有它獨到精心之處,不過真皮座椅冰冷,蕭珩望著窗外景色,心底空蕩。

秦淑原坐在副駕駛位,大哥開始問起秦淑原的近況。

“你這半年一直待在弇城,感覺怎麽樣?”

“小城市有小城市的好,待久了覺得也舒服。”

“嗐,那怎麽也比不上這兒,天子腳下繁華地——淑原,你在小城市散完心就好,回來陪陪爸媽。”

她忽然看向後視鏡裏的蕭珩,說:“蕭珩還在弇城念書,等他高考完了再說吧。”

聞言,大哥沈默了會,皺眉說:“隨你。”

不多時,車子駛入一處高檔別墅群。

道路兩旁香樟高大零落,保安立在一側,以一種軍.人般挺拔身姿站著,雙眼銳利帶著極端審視的意味與蕭珩對視,黑色鐵門重重關上,影子落在男人臉上,像一道惡鬼符。

車子繼續往裏駛入。

他感到自己離鐘貞越來越遠了。

前方,是一個無盡冷酷的世界。



傍晚,秦家一樓。

正上初三的女孩朝蕭珩怯怯地叫:“哥哥。”

那時他目光停在秦家新購的一幅名畫上,對秦家人,蕭珩不作多理會。

秦淑原從樓上下來,見到這一幕:“潼潼,來,到姑媽這。”

女孩小跑過去,抱住秦淑原,膩在她懷裏說:“好久沒見到哥哥了。”

她俯身打量女孩,笑著說:“姑媽也好久沒見到潼潼了。”

女孩餘光裏瞄眼蕭珩,說:“姑媽,吃飯的時候,我想坐在哥哥旁邊。”

秦淑原收起笑容,拉著她手往客廳走。

女孩不滿地叫了聲:“姑媽。”

她點頭:“姑媽知道。”

女孩揚唇,這才放下心。

傭人腳步輕快地下樓,經過蕭珩時,低聲說:“您的行李已經給您整理好了。”

他在看另外一幅山鳥畫,應了聲:“謝謝。”

傭人楞了瞬,隨即走開去忙活了。

到整六點,秦家開餐。

這是秦家二老喜好的時間,也是秦家多年用餐的習慣。

餐廳的風格同別墅一般無二,華麗冰冷的歐式堂皇,美而不實,桌上擺著中式碗筷,二者毫不協調,難看而怪異。

十分鐘內,所有人入座。

傭人站在四角,隨時聽從任何要求。

女孩在他身旁坐下時,又輕輕叫了聲:“哥哥……”

蕭珩神情冰冷:“我不是你哥哥。”

他只默許一個人叫他哥哥。

她被他這態度嚇到,呆了呆:“嗯……”

到底年紀小,女孩臉皮薄,礙於長輩在場,也不敢再說什麽,一頓飯如坐針氈。

秦老太太見著小女兒回來了,笑容滿面地走來,握著手邊端詳邊說:“在那過得還好吧?”

秦淑原俯身抱住母親,輕拍她後背,寬慰道:“一切都很好,您放心。”

母女間寒暄許久,這才落座。

這是秦淑原回來後的第一頓團圓宴,氣氛融洽,在安靜談話中慢慢結束。

期間,沒人詢問他一句,他坐在那,在他們眼裏,仿佛不存在。

蕭珩習慣這種孤獨。

他以前認為,自己是永遠棲居在深海的怪物。沒有光,連眼睛都進化不出,面目醜陋而內心陰暗。

後來,他就麻木了。



直至後半夜,蕭珩房門被敲,來者神色慌張地來叫他下樓。

他旋開燈,光照亮滿屋,他看見一位頭發花白蓬亂的老人,一位著真絲睡袍的年輕美女——是秦老太太和她兒媳。

蕭珩平靜地聽了幾句,披上睡袍不急不慢走出房間。

樓下,臺階上。

女人反射性地望來,目光幽幽。

這瞬,她放松戒備,眉眼柔和下來,嘴角弧度微起:“蕭珩,你來了。”

…………

蕭珩與秦淑原前腳離開弇城,鐘貞後腳就被鐘老師接回小鎮。

沒上高中前,鐘貞一直住在小鎮上,父親鐘竹生在鎮上初中當老師,生母是鎮上的小學英語老師,家境殷實。

兩人算是門當戶對,彼此情投意合。

可惜天不遂人願,鐘貞生母在她五歲那年在高速公路上因一場意外車禍喪命。鐘貞五歲時還似懂非懂,父親鐘竹生因此消沈了很長時間。

在這段時間裏,鐘貞一直都住在爺爺奶奶那,過後直到中考結束,她才搬到父親鎮上的公寓裏暫住。

這次寒假,她仍回爺爺奶奶那過。

老輩們住在鎮上老街的弄堂裏,兩側連排的老房子鱗次櫛比,屋頂是密放的黑色片瓦,腳下是光滑得發亮的青石板,中間窄道堪堪容下一輛車經過,大多數時候,這還是老阿公、阿婆們蹬著三輪車、自行車晃晃悠悠過去的地盤。

老街的年輕人很少,鎮上年輕人都在城裏安家立業了。

鐘貞倒喜歡住在老街這兒。

這幾年老街弄堂的住宅翻新,鐘貞爺爺奶奶也請人給老房子修葺加固一番。這次鐘貞回來住,就發現屋裏多了很多現代家具。

她在客廳驚異地發現電視機也換新了。

奶奶笑說:“你阿公說你要回來哉,就給你買的。放假在家正好看看。”

兩位老人家活了大半輩子,自己舍不得吃穿,給孫輩花錢倒不心疼。

奶奶領著她上樓,經由後院時,鐘貞見到在悠閑打太極的爺爺,她站在樓梯上蹲下.身,隔空打招呼:“阿公,我回來啦。”

她說完就往樓上躥,奶奶落在後面跟著。

二樓是鐘貞的房間,書房,浴間和雜物間,爺爺奶奶則住在一樓。她打開房門一看,房間內擺設不變,僅電視換新了。

這刻,鐘貞感到這裏才是她可以足夠任性的小天地。

當夜晚飯,奶奶做了一桌子她最愛吃的菜,鐘貞心滿意足地過過在家的第一天。

次日,她醒過來。

夢裏仍是一片未知的紅。

…………

一周後,除夕節。

這天大清早,以前初中幾位好友約了鐘貞在老街弄堂口見面。

她閑來無事就答應了,起早吃完豆漿油條,匆匆出門赴約。

幾位老同學一見面,話不嫌多地聊起來。他們走到以前初中旁的奶茶店裏,每人點了杯奶茶坐下好好聊了會兒。

說些過去初中班裏的情侶,現在各自天涯,說教過的年輕老師也在今年結婚了,說以前任教信息技術的老師突發腦溢血死亡……

悲歡離合,都被時間這雙強悍的手翻攪著。

四五好友聚在一起,聊得累了,有人就去隔壁文具店買了一盒真心話大冒險的卡牌。幾輪下來,終於到鐘貞了。

她念出上面的字:“你有喜歡的人嗎?”

幾人期待地看她。

“我選真心話——我有。”

她翻到下一張牌:“說說你和你喜歡的人之間的事情,不少於三件。”

“我還選真心話。”

她想了想,說:“他和我都在弇高,他這學期拿了大滿貫,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名——”

在座的沒有考上弇高的同學,於是鐘貞放心講。

“我和他最近不太好……”

一女孩問:“你們怎麽啦?”

“我也不知道……”她回想那次他離開,對她沒有一句告別的話,“好像沒和好……我也不懂他意思……”

“怎麽說?”

鐘貞擰眉,“不懂他,他走之前還說生氣……”

游戲玩到下午三點多,大家又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桌上有人忽然問她:“你中考結束的暑假怎麽沒出來玩?”

“對啊,我們那時候都約你呢。”

鐘貞楞住,說:“那時候沒心情……”

“說到你中考那時候……”那女孩回憶,“我還記得你和我中考是一個考場呢……那時候三天考試……我還記得你老戴著一頂帽子——”

她望眼外面,忽然起身:“我要回去了。”

“怎麽這麽——”

天空驀地暗下來,黑雲壓境。

她把奶茶扔掉,發覺自己沒帶傘。

剛踏出奶茶店一步,一滴雨砸到她腳邊的水泥地上,清晰地印出一點濕跡。

後面仿佛有人叫她。

她當是有人在追她。

雨勢傾盆而下,鐘貞直接沖入雨幕中。頭難以自抑地痛起來,她開始慢慢在雨裏走,腦中一時空白一時迷紅。

她擡眼望著前方,有些分不清真實與夢境。

面前有一個人。

黑雨夜,他撐著把六十四骨的烏傘,傘面緩緩擡起,他隔著水霧,眉眼清清冷冷。

蕭珩向她走來,眼神不移。

鐘貞站在原地。

一眼不眨。

他走到她面前,傘面完全給了她。

他在淋雨,很快渾身濕透。

她看著他,說不出一句話。

不知多久,鐘貞艱難開口:“你還生氣嗎?”

大概被冷雨凍著,說話聲都打顫。

他註視她,說:“你呢?”

她擡頭,不明地看他。

蕭珩撫上她臉,說:“你還難過嗎?”

滿腔積壓的情緒瞬時排山倒海而來。

☆、二十五

她低頭蓋住眼睛,冰涼的液體從指縫間流下,和著從天而降的雨。

他伸手把她攬到懷裏,她靠在他身上,還是沒擡手。

蕭珩沒問為什麽。

鐘貞也沒問他為什麽。

冷雨夜,他抱著她在雨中走,鐘貞埋在他懷裏撐傘。雨水順發梢往下滴,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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