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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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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值得!”這個念頭無比清晰,斬釘截鐵。

葉初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磐石般的堅定。她放下書,正準備起身去關緊被風吹得哐當作響的窗戶。

“咚、咚咚咚!”

敲門聲突兀地響起,穿透了狂暴的雨聲。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急促和沈重,狠狠砸在葉初希的心上。

不是鄰居那種隨意的拍打。這聲音……葉初希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某種強烈的預感讓她幾乎是彈跳起來,光著腳就沖到了門邊。

她甚至沒有通過貓眼確認,手指已經搭上了冰涼的門把手,猛地向內拉開!

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水和潮濕的土腥味,瞬間倒灌進來,撲了葉初希一臉。門外狹窄的樓道感應燈昏黃的光線下,站著一個濕透的身影。

是蘇依寧。

她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米白色羊絨衫已經完全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而優美的曲線,顏色變成了沈重的灰暗。

長發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不斷往下淌著水,在腳下匯成一小灘。

她微微佝僂著身體,雙臂緊緊環抱著自己,似乎想汲取一點微薄的暖意,卻抑制不住地瑟瑟發抖。嘴唇凍得失去了血色,微微發紫。

然而,最讓葉初希心臟驟停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總是覆蓋著寒冰、拒人千裏的漂亮眼眸。此刻被樓道昏黃的燈光映照著,裏面沒有狼狽,沒有脆弱,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孤註一擲的灼熱光芒!

那光芒穿透了濕漉漉的發絲,穿透了雨夜的冰冷,筆直地、毫不閃避地射向葉初希,仿佛要將她整個人都點燃!

“葉初希……” 蘇依寧的聲音嘶啞得厲害,被劇烈的喘息和寒冷切割得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凍僵的肺腑裏硬擠出來,帶著血的溫度,“下午……咖啡館……”

她深吸了一口氣,冰冷潮濕的空氣嗆得她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抖得更厲害。但她強行壓住。

擡起濕淋淋的臉,固執地、死死地盯著葉初希。那雙被雨水沖刷過的眼睛亮得驚人,裏面翻湧著前世魔尊的孤絕與此刻凡人的脆弱,最終化為一種近乎慘烈的決絕。

“三生石……三生石上刻的名字……從沒有我們!”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被雨聲撕裂,帶著令人心悸的絕望和瘋狂。

“我用魔格……祭了!所有修為……所有……都祭了!才換來……才換來這一次重逢!就這一次!”

她吼完,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身體猛地晃了一下,幾乎要栽倒在積水的樓道裏。

那灼熱的目光依舊死死鎖著葉初希,裏面是豁出一切的瘋狂,還有一絲深藏的、連她自己也不願承認的恐懼——恐懼這傾盡所有換來的微光,依舊會被命運無情地掐滅。

葉初希站在門口,狂風卷著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上,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

蘇依寧的話,每一個字都像裹著火焰的冰錐,狠狠鑿進她的心臟。又冷又燙,痛得讓她幾乎窒息。

魔格……修為……所有的一切……僅僅為了這“一次”渺茫的機會!

看著蘇依寧搖搖欲墜的身體,看著她眼中那不顧一切的灼熱光芒,葉初希胸臆間翻湧的酸澀、狂喜和尖銳的心疼瞬間沖垮了所有的堤壩。

她一步踏出,毫不猶豫地張開雙臂,將那個冰冷濕透、顫抖不止的身體緊緊擁入懷中!

蘇依寧的身體瞬間僵硬如鐵,仿佛從未被人如此親密地擁抱過。冰冷濕透的衣物緊貼著葉初希溫熱的皮膚,寒氣刺骨。

葉初希卻抱得更緊,仿佛要將自己的體溫、自己的生命力,毫無保留地渡給懷中這具冰冷的身軀。

她把臉埋進蘇依寧濕漉漉的頸窩,鼻尖縈繞著雨水、寒冷,和她身上獨特的、清冽的氣息。

葉初希的聲音悶悶地響起,帶著濃重的鼻音,每一個字都像溫暖的烙印,燙在蘇依寧冰冷的心上:

“好巧……”

她擡起頭,臉頰蹭過蘇依寧冰冷濕透的鬢角,目光溫柔地落在那雙依舊燃燒著孤絕火焰的眼眸上。

葉初希微微側過頭,極其珍重地、輕輕地吻去了蘇依寧眼角滾燙的淚。

“我的神格……” 她看著蘇依寧驟然睜大的眼睛,嘴角揚起一個陽光燦爛的笑容。

帶著前世戰神斬斷宿命的決然和今生少女的無畏笑道:“也祭給輪回了。就為了……能這樣抱著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葉初希清晰地感覺到,懷中僵硬冰冷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那不是因為寒冷,而是一種更深沈激烈的情緒沖擊。

蘇依寧環抱著自己的手臂,帶著試探般的遲疑,一點一點地松開。然後,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浮木,帶著一種絕望般的力度,猛地回抱住了葉初希溫熱的腰身。

她的臉深深埋進葉初希幹燥溫暖的頸窩,肩膀無法控制地聳動起來。

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被狂風暴雨的嘶吼吞沒,只有滾燙的液體,洶湧地浸濕了葉初希肩頭的衣料。

葉初希緊緊抱著她,任由她在自己懷裏無聲地崩潰、宣洩。她輕輕拍著蘇依寧冰冷顫抖的背脊,像安撫一只受盡驚嚇終於歸巢的鳥兒。

門外,是末日般的狂風驟雨。門內,兩個緊緊相擁的靈魂,在彼此破碎的體溫裏,第一次觸碰到了跨越三生、傾盡所有才換來的,真實的暖意。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夜色沈澱下來,城市濕漉漉的霓虹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在狹小的房間地板上投下一條變幻的、微弱的彩色光帶。

空氣裏彌漫著沐浴露的暖香、雨水未幹的潮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屬於蘇依寧的清冷氣息。

葉初希穿著寬大的舊T恤充當睡衣,抱著膝蓋坐在床沿,看著浴室磨砂玻璃門後那個朦朧晃動的身影。

水聲淅淅瀝瀝,已經持續了很久。她找出了自己最寬大柔軟的一套棉質家居服——淺藍色的,洗得有些發白,上面印著傻乎乎的卡通小狗——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浴室門口的小凳子上。旁邊還有一條幹凈的毛巾。

水聲終於停了。

片刻的沈寂後,浴室門被拉開一條縫,氤氳的熱氣爭先恐後地湧出。一只白皙修長、還帶著水汽的手伸了出來,指尖遲疑地、飛快地探了一下,準確地抓住了凳子上那疊衣物,迅速縮了回去。

門又關上了。

葉初希忍不住彎起了嘴角。前世統禦萬魔、令神界也忌憚三分的魔尊,此刻在她這間小小的出租屋裏,像個怕被人撞見的害羞小姑娘。這反差讓她心裏某個角落軟得一塌糊塗。

門再次被拉開。蘇依寧走了出來。

寬大的淺藍色家居服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袖子長出一截,遮住了半個手背,褲腳也堆疊在腳踝處。

卡通小狗無辜地趴在她胸前,配上她那張依舊沒什麽表情、卻因為水汽蒸騰而微微泛紅的清冷面容,形成一種奇異可愛的反差萌。

濕漉漉的烏黑長發被她用幹毛巾裹在頭頂,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優美的天鵝頸。

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腳趾微微蜷縮著,透著一絲不自知的局促。

她沒看葉初希,目光有些飄忽地掃過這間一眼就能望到頭的鬥室:一張床,一個簡易衣櫃,一張堆滿書和雜物的書桌,一把椅子。

幹凈,但極其簡陋。

“只有一張床。” 蘇依寧終於開口,聲音恢覆了平日的清冷,目光落在房間中央那張唯一的單人床上,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聽不出情緒。

葉初希跳下床,光腳踩在地板上,幾步走到蘇依寧面前,笑容燦爛得晃眼:“是啊!所以只能委屈公主大人跟我擠擠了!” 她自然地伸手,想幫蘇依寧把過長的衣袖卷上去。

“我自己來。” 蘇依寧紅著臉丟下三個字,自己低頭,動作有些笨拙地去卷那過長的袖口。

葉初希笑著聳聳肩,轉身走到書桌邊,拿起自己的牙刷和牙膏:“行行行,你自己來。那我去刷牙,你先睡?”

她晃了晃手裏的東西,走向門口狹窄的公用盥洗區。

房間陷入安靜。

蘇依寧終於卷好了兩只袖口,她走到床邊,床鋪上只有一條幹凈的薄被。她拉過薄被的一個小角,堪堪蓋住腰腹,便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濃密的陰影。

葉初希刷完牙回來,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關了頂燈,只留下書桌上一盞小小的、光線柔和的臺燈。

她掀開另一側的被子,動作放得很輕,也躺了下去。  床很小。兩人之間只隔了不到一掌的距離。蘇依寧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混雜著葉初希沐浴露的暖香,絲絲縷縷地纏繞過來。

黑暗和寂靜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葉初希側過身,面朝著蘇依寧優雅的背影。臺燈微弱的光暈勾勒出她肩頸優美的線條輪廓。

葉初希的心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阿寧。” 她輕輕地、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背影紋絲不動,仿佛已經熟睡。

葉初希並不氣餒,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夢囈般的溫柔,在這狹小的空間裏流淌。

“你知道嗎?在神界的時候……每次出征前,我站在最高的雲臺上,看著下面翻湧的魔氣,心裏想的從來不是勝負,不是生死……”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被角,“我想的是……魔域深處,最高的那座玄冰殿裏……你一個人坐在那張冰冷的王座上……是不是又皺著眉,嫌那些魔將太蠢了?是不是……又在看那片永遠灰蒙蒙、沒有星辰的天?”

“在人間時,你和司命那個混蛋,騙的我好苦。我真的以為與你之間……絕無半分可能。”

“阿寧,你知道嗎。我們歷經了三世,可你從來沒有說過一次愛我……”

沈默。長久的沈默。只有兩人交織的、細微的呼吸聲。

葉初希睡得正沈,一條胳膊習慣性地搭在蘇依寧的腰間,呼吸均勻綿長。

突然,臂彎裏的身體猛地一顫!

緊接著是劇烈的掙紮,仿佛陷入了無法掙脫的泥沼。蘇依寧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破碎,帶著壓抑的驚喘,身體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額頭瞬間沁出冰冷的汗珠,打濕了鬢角。

她緊閉著雙眼,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唇間溢出斷斷續續、模糊不清的痛苦囈語:“……不……走開……別碰她……初希……跑……”

那聲音裏浸透了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像冰冷的針,瞬間刺穿了葉初希的睡意。

葉初希幾乎是立刻就驚醒了,心臟被那絕望的囈語狠狠揪住。“

阿寧?阿寧!”她立刻收緊手臂,將那個在噩夢中徒勞掙紮的身體更緊地擁入懷中,一只手急切又溫柔地撫上她汗濕冰冷的臉頰,試圖喚醒她,“醒醒!是夢!只是夢!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蘇依寧猛地倒抽一口冷氣,倏地睜開了眼睛!那雙漂亮的眸子裏充滿了驚魂未定、尚未散去的巨大恐懼,瞳孔在昏暗中渙散著,茫然地聚焦在葉初希焦急的臉上。

殘留的夢魘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讓她無法呼吸,身體依舊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

“阿寧,看著我!”葉初希捧著她的臉,強迫她的視線與自己相對,聲音低沈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力量,“看著我!我是葉初希!我在這裏!哪裏也沒去!你看清楚!”

蘇依寧渙散的瞳孔終於艱難地聚焦在葉初希的臉上。那熟悉的眉眼,溫熱的體溫,真實的氣息……一點一點地將她從冰冷窒息的夢魘深淵裏拽了回來。

但恐懼的餘波依舊強烈,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麽,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冰冷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滾落,浸濕了葉初希的掌心。

“夢……好黑……三生石……”她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身體抖得像風中落葉,“……它在追你……要把你……拉回去……我……我抓不住……我怎麽都抓不住……”

她反手死死抓住葉初希胸前的衣襟,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裏,仿佛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力氣大得驚人。

那冰冷的淚水燙得葉初希心口劇痛。

她瞬間明白了蘇依寧的恐懼根源——祭獻了一切才換來的這一世,那如影隨形、刻在三生石上的“無緣無分”的詛咒,依舊是懸在她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蘇依寧在害怕,害怕這用魔格換來的微光,終究會被那冰冷的石頭無情地收回!害怕再次眼睜睜看著她被拖入輪回的漩渦,而自己依舊無能為力!

“別怕……別怕……”葉初希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又酸又疼。

她更緊地抱住蘇依寧,用自己溫熱的體溫包裹著她冰冷顫抖的身體。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沈而堅定,帶著一種穿越時空的古老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在她耳邊響起。

“聽著,蘇依寧。看著我,聽清楚每一個字!”

她稍稍退開一點,捧起蘇依寧淚痕交錯的臉,讓自己的眼睛直視著她恐懼未消的眸子。

昏暗中,葉初希的眼神亮得驚人,如同燃燒的星辰,帶著三世戰神焚盡一切的決絕和今生永不退縮的誓言:

“神格可棄,金身可毀,輪回可碎!”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砸在寂靜的夜裏,也砸在蘇依寧顫抖的心上,“碧落黃泉,九天十地——”

她微微停頓,指腹極其溫柔地地拭去蘇依寧頰邊滾落的淚珠。然後低下頭,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上她冰冷的額頭。鼻尖相觸,氣息交融,聲音輕如耳語,卻又重逾泰山。

“唯你,不可失!”

最後五個字,如同最古老的契約,帶著焚盡一切的熾熱,穿透了蘇依寧靈魂深處最寒冷的恐懼壁壘。

蘇依寧的身體猛地一震!那洶湧的淚水像是被瞬間截斷。

她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葉初希,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眸裏,巨大的恐懼如同退潮般緩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失神的震動。

葉初希眼底燃燒的火焰,那穿越三世依舊不變的、焚盡一切只為她的決絕,像一道撕裂永夜的光,終於驅散了盤踞在她心頭的冰冷夢魘。

緊繃的身體一點點軟了下來,如同抽去了所有支撐的力道。她不再顫抖,滾燙的淚水再次湧出,卻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失而覆得、心魂俱顫的後怕與……巨大的安心。

葉初希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安撫受驚的幼獸,無聲地傳遞著力量。

過了許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透出了一絲極淡的灰白。

蘇依寧埋在葉初希頸窩裏的頭,極輕地蹭了蹭,一個帶著濃重鼻音低低地傳了出來。

“葉初希……我,永遠愛你。”

葉初希的嘴角無聲地、大大地彎起。溫熱的吻落在蘇依寧的發頂。

等了三世的告白,終於親耳聽到了……

“睡吧,”她的聲音溫柔得像拂過花瓣的風,“我在。”

窗外,城市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靜靜蟄伏。而鬥室裏相擁的兩人,在彼此的心跳聲中,重新沈入了安穩的夢鄉。

這一次,沒有噩夢的驚擾。只有那跨越了神魔與輪回的誓言,如同無形的壁壘,溫柔地守護著她們來之不易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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