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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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小鳥
寒潭的水，冰冷刺骨，如同無數根鋼針，穿透破碎的皮肉，狠狠紮進骨髓深處。
葉初希是被這極致的寒冷，生生凍醒的。意識從無邊的黑暗深淵中，艱難地掙紮出來。
首先感受到的，便是這幾乎要將靈魂都凍結的寒意。緊接著，便是那遍布全身、如同被無數只毒蟲啃噬撕咬的劇痛。
噬魂鞭留下的，不僅僅是皮開肉綻的傷口，更有一股陰冷暴戾的破壞力量，盤踞在體內，瘋狂地沖擊著她脆弱的經脈和識海。
每一次沖擊都帶來靈魂被撕裂般的痛苦。
“嘶……”
她下意識地想蜷縮身體取暖，卻只換來全身傷口更劇烈的撕扯。痛得她眼前發黑，倒抽一口冷氣，更多的潭水嗆入口鼻。
她正浸泡在一處幽暗的山洞寒潭中，半個身子沒入冰冷刺骨的潭水裏，後背靠著粗糙濕滑的巖石。
山洞裏彌漫著濃重的寒氣和水汽，光線極其昏暗，只有洞口透進來的一點點微光。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水藻腐爛的潮濕氣息。
思過崖寒潭……
天門山懲罰重犯、讓其自生自滅的地方。丟在這裏，基本就是等死。
體內那股陰戾的力量還在肆虐，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深入骨髓的劇痛。
葉初希嘗試著調動丹田內那微薄得可憐的靈力，試圖修覆傷口，驅散寒氣。
然而，靈力剛一運轉，就如同滾油滴進了冰水，瞬間引發了盤踞在經脈中那股暴戾力量的反噬！
“噗！”又是一口暗紅色的血噴了出來，染紅了胸前的潭水。
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幾乎再次昏厥過去。身體虛弱得連擡一下手指都困難無比。
完了嗎？
真的要死在這裏了？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一股更強烈的、近乎偏執的不甘狠狠壓了下去。
不行！絕對不能死在這裏！像個垃圾一樣被丟棄，無聲無息地腐爛？
她還沒……再見到那只漂亮的小鳳凰呢。
放走她，挨了這九鞭子，差點把命都搭進去……要是就這麽死了，豈不是虧大了？她葉初希，什麽時候做過虧本的買賣？
強烈的求生欲如同最後的燃料，支撐著她搖搖欲墜的意識。
她開始嘗試另一種方法——放緩呼吸，盡量忽視那無孔不入的劇痛，將全部心神沈入識海最深處，去感受體內那股暴戾的噬魂鞭力量運行的軌跡。
一次，兩次……每一次嘗試都伴隨著難以忍受的痛苦和失敗。汗水順著她蒼白失血的臉頰滑落，嘴唇因為寒冷和失血呈現出青紫色，微微顫抖。
就在她意識再次開始渙散，身體一點點滑向更深的寒潭時，山洞入口的光線忽然被一道身影遮擋住了。
一股極其淡雅、卻又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壓冷香，隨著洞外湧入的微風吹拂進來，瞬間沖淡了洞內濃重的血腥和腐水氣息。
葉初希艱難地掀開沈重的眼皮。
洞口逆光處，站著一個女子。正是天門山副掌門，喬知微。
喬知微的目光落在寒潭中那個幾乎不成人形的少女身上。
她緩步走了進來，步履無聲，雪白的袍角拂過冰冷潮濕的地面，卻纖塵不染。
“初希。私縱魔族，九鞭噬魂。你可知錯？”
葉初希泡在冰冷的潭水裏，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她仰著頭，努力想看清喬知微逆光下的臉，視線卻一片模糊。
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嘶啞斷續：“弟子……知錯……但……不悔……”
喬知微搖頭嘆氣，“噬魂鞭力，陰毒蝕骨。寒潭之水，冰封生機。”
“你留在此地，只怕活不過三日。”
葉初希的瞳孔微微縮緊，隨即又無力地擴散開。
她當然知道。
這寒潭本身就是刑罰的一部分，寒氣會不斷侵蝕生機，加速死亡。
“那……師父……是來……送我……最後一程的？”葉初希喘息著，斷斷續續地問，語氣裏滿是絕望的味道。
喬知微沒有回答。
她只是緩緩擡起了一只如玉般的手，指尖縈繞起一點極其柔和、卻蘊含著磅礴生機的乳白色光芒。那光芒並不刺眼，如同初春清晨的第一縷曦光，溫暖而純凈。
光點輕飄飄地落下，沒入葉初希的眉心。
剎那間！
一股難以形容的暖流，如同決堤的春水，猛地沖入葉初希冰寒刺骨、劇痛肆虐的四肢百骸！
這股力量精純、溫和、浩瀚無邊。帶著不可思議的生機，所過之處，讓盤踞在經脈中暴虐的噬魂鞭力量，如同冰雪遇到烈陽，發出滋滋的、仿佛被灼燒消融的聲音，迅速潰散！
溫暖驅散了深入骨髓的寒冷，生機開始強行喚醒被冰封和破壞的肌體。
傷口處傳來劇烈的麻癢感，那是血肉在快速生長、愈合。識海中翻騰撕裂的痛苦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留下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與空明。
“呃……”
葉初希忍不住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緊繃的身體驟然放松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貪婪地感受著這久違的溫暖和力量回歸的舒暢感。
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不堪，傷勢遠未痊愈，但那股致命的陰寒和靈魂撕裂感，確實被這強大的力量強行壓制、驅散了！
她看向喬知微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師父向來高高在上，竟然會耗費如此珍貴的本源真元來救她這個“罪徒”？
“師父……”葉初希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帶上了一絲真切的疑惑和感激。
喬知微收回了手，指尖的光芒散去，她的臉色似乎比剛才更加蒼白了一分。“你我師徒一場，不必謝我。”
她頓了頓，正色道。
“天門山已無你容身之地。待你傷勢稍緩，能行動時，立刻離開此地。從此以後，你與天門山，恩斷義絕，再無瓜葛。若再以天門山弟子身份行走，或為禍世間……”
喬知微的聲音陡然轉寒，“天涯海角，我必親手取你性命。”
沒有想象中的絕望和憤怒。葉初希在短暫的錯愕後，臉上反而浮現出一個古怪的笑容。那笑容裏，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
葉初希眼眶微紅。
“弟子……遵命。謝師父……救命之恩，更謝……驅逐之恩！”
喬知微沒有再說話，只是最後深深看了葉初希一眼，仿佛要將這個矛盾而瘋狂的弟子烙印在記憶深處。
然後，她轉過身，雪白的衣袂飄然拂過潮濕的巖石。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徑直走出了陰暗寒冷的山洞，消失在洞口的光影之外。
山洞內，重新恢覆了死寂。只有寒潭水輕輕拍打巖石的細微聲響，以及葉初希粗重
卻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
溫暖的力量還在體內流轉，修覆著殘破的身軀。葉初希靠在冰冷的巖石上，閉上眼睛，感受著力量一絲絲回歸的微弱感覺。
她舔了舔幹裂出血的嘴唇。
也罷。
世界這麽大……還有那只漂亮又神秘的小鳳凰……她的“散修”生涯，似乎……才剛剛開始呢。
葉初希沒有想到，能這麽快就與蘇依寧相遇。
破廟的篝火劈啪作響，橘黃色的火苗舔舐著潮濕的木柴，驅散著初冬的寒意，也在葉初希蒼白的臉上投下跳躍的光影。
“阿寧姑娘救命之恩，葉某沒齒難忘。”
葉初希的聲音依舊帶著重傷後的沙啞，但精神頭明顯好了許多。她甚至試圖坐得更直一些，牽動了傷口也只是微微蹙眉，嘴角依舊掛著那抹看似無害的笑意。
“只是……萍水相逢，姑娘為何出手相救？”
她目光灼灼，帶著一絲玩味，直視著對面靜坐調息的蘇依寧。
那雙眼睛，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穿透“阿寧姑娘”臉上那張薄如蟬翼、精巧無比的□□。
蘇依寧心中警鈴微作。這少女，敏銳得不像話。
她垂下眼瞼，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篝火旁一根枯枝，聲音刻意放得低沈平穩，帶著特有的疏離。
“路見不平罷了。姑娘傷重至此，倒在荒郊野嶺，任誰見了，總不好視而不見。”
她頓了頓，擡眼看向葉初希，“倒是姑娘，身負如此重傷，又似乎……並非尋常散修？”
她目光掃過葉初希那身雖然殘破不堪，但布料和隱約可見的暗紋，都昭示著不凡出身的裏衣。以及她身上那股即使重傷也磨滅不掉的，屬於大宗門弟子特有的某種氣息殘留。
葉初希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甚至帶上了一絲狡黠。
她像是沒骨頭似的往後靠了靠，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窩在幹草堆裏，絲毫沒有被戳破的窘迫。
“阿寧姑娘好眼力。實不相瞞，小女子確實曾有幸在某座‘名山’上混過幾天飯。可惜啊，性子野，不懂規矩，犯了點‘小錯’。這不，就被掃地出門了。”
她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掃地出門”四個字，卻咬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戲謔。
蘇依寧心中微動。
天門山噬魂鞭……那可不是“小錯”。
放走她的動機？被重罰驅逐後的態度？還有她此刻這副看似慵懶無害、實則暗藏機鋒的模樣……都讓她感到一種強烈的探究欲。
這感覺，甚至隱隱壓過了她身為魔界鳳凰、對仙門弟子本能的警惕和排斥。
“哦？‘小錯’？”蘇依寧不動聲色地追問，指尖的枯枝被輕輕折斷。
“嗯，”葉初希點點頭，眼神飄向破廟外漆黑的夜色，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追憶，
“大概就是……不小心放跑了一只特別漂亮的小鳥吧。羽毛金燦燦的，可好看了。可惜啊，山上那些老古板，非說那是魔物，碰不得。”
她說著，還惋惜地咂咂嘴，仿佛真的只是在惋惜一只漂亮的鳥。
金燦燦的羽毛……漂亮的小鳥……這分明是在指她。這人是故意在試探她。
蘇依寧藏在袖中的手瞬間握緊，體內因重傷而蟄伏的鳳凰真炎，都差點不受控制地竄動起來。
她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和殺意，面具下的臉色冰冷一片。
“漂亮的小鳥？”蘇依寧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仙魔有別，姑娘此舉，怕是犯了忌諱。”
“忌諱？”葉初希嗤笑一聲，轉回頭，目光重新鎖住蘇依寧。那眼神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純粹。
“我管它仙魔還是人妖，好看就是好看！我葉初希行事，只憑本心，管他什麽狗屁忌諱！放跑了就是放跑了，再來一次，我還放！”
她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顧後果的瘋狂勁兒。
篝火劈啪一聲爆響，火星四濺。
破廟內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蘇依寧徹底沈默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笑容燦爛、眼神卻執拗瘋狂的少女，第一次感到一種無法掌控的茫然。
這個人，和她認知中所有仙門弟子都不同。她不怕死？還是……她根本就是個瘋子？
葉初希卻像是說累了，打了個哈欠，裹緊了身上的外袍，嘟囔著：“好困……阿寧姑娘，借你地方睡會兒，不介意吧？放心，我睡覺很老實的。”
說完，也不等蘇依寧回應，真的就蜷縮起來。閉上眼睛，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仿佛剛才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不是出自她口。
蘇依寧卻再也無法平靜。她盯著篝火對面那張沈睡中顯得格外無害，甚至有些稚氣的臉，腦海中反覆回響著那句“再來一次，我還放！”
那雙染血的笑眼。
冰冷的心湖，第一次被投入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覆雜難辨。
她……，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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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感受到的，便是這幾乎要將靈魂都凍結的寒意。緊接著，便是那遍布全身、如同被無數只毒蟲啃噬撕咬的劇痛。
噬魂鞭留下的，不僅僅是皮開肉綻的傷口，更有一股陰冷暴戾的破壞力量，盤踞在體內，瘋狂地沖擊著她脆弱的經脈和識海。
每一次沖擊都帶來靈魂被撕裂般的痛苦。
“嘶……”
她下意識地想蜷縮身體取暖，卻只換來全身傷口更劇烈的撕扯。痛得她眼前發黑，倒抽一口冷氣，更多的潭水嗆入口鼻。
她正浸泡在一處幽暗的山洞寒潭中，半個身子沒入冰冷刺骨的潭水裏，後背靠著粗糙濕滑的巖石。
山洞裏彌漫著濃重的寒氣和水汽，光線極其昏暗，只有洞口透進來的一點點微光。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水藻腐爛的潮濕氣息。
思過崖寒潭……
天門山懲罰重犯、讓其自生自滅的地方。丟在這裏，基本就是等死。
體內那股陰戾的力量還在肆虐，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深入骨髓的劇痛。
葉初希嘗試著調動丹田內那微薄得可憐的靈力，試圖修覆傷口，驅散寒氣。
然而，靈力剛一運轉，就如同滾油滴進了冰水，瞬間引發了盤踞在經脈中那股暴戾力量的反噬！
“噗！”又是一口暗紅色的血噴了出來，染紅了胸前的潭水。
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幾乎再次昏厥過去。身體虛弱得連擡一下手指都困難無比。
完了嗎？
真的要死在這裏了？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一股更強烈的、近乎偏執的不甘狠狠壓了下去。
不行！絕對不能死在這裏！像個垃圾一樣被丟棄，無聲無息地腐爛？
她還沒……再見到那只漂亮的小鳳凰呢。
放走她，挨了這九鞭子，差點把命都搭進去……要是就這麽死了，豈不是虧大了？她葉初希，什麽時候做過虧本的買賣？
強烈的求生欲如同最後的燃料，支撐著她搖搖欲墜的意識。
她開始嘗試另一種方法——放緩呼吸，盡量忽視那無孔不入的劇痛，將全部心神沈入識海最深處，去感受體內那股暴戾的噬魂鞭力量運行的軌跡。
一次，兩次……每一次嘗試都伴隨著難以忍受的痛苦和失敗。汗水順著她蒼白失血的臉頰滑落，嘴唇因為寒冷和失血呈現出青紫色，微微顫抖。
就在她意識再次開始渙散，身體一點點滑向更深的寒潭時，山洞入口的光線忽然被一道身影遮擋住了。
一股極其淡雅、卻又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壓冷香，隨著洞外湧入的微風吹拂進來，瞬間沖淡了洞內濃重的血腥和腐水氣息。
葉初希艱難地掀開沈重的眼皮。
洞口逆光處，站著一個女子。正是天門山副掌門，喬知微。
喬知微的目光落在寒潭中那個幾乎不成人形的少女身上。
她緩步走了進來，步履無聲，雪白的袍角拂過冰冷潮濕的地面，卻纖塵不染。
“初希。私縱魔族，九鞭噬魂。你可知錯？”
葉初希泡在冰冷的潭水裏，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她仰著頭，努力想看清喬知微逆光下的臉，視線卻一片模糊。
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嘶啞斷續：“弟子……知錯……但……不悔……”
喬知微搖頭嘆氣，“噬魂鞭力，陰毒蝕骨。寒潭之水，冰封生機。”
“你留在此地，只怕活不過三日。”
葉初希的瞳孔微微縮緊，隨即又無力地擴散開。
她當然知道。
這寒潭本身就是刑罰的一部分，寒氣會不斷侵蝕生機，加速死亡。
“那……師父……是來……送我……最後一程的？”葉初希喘息著，斷斷續續地問，語氣裏滿是絕望的味道。
喬知微沒有回答。
她只是緩緩擡起了一只如玉般的手，指尖縈繞起一點極其柔和、卻蘊含著磅礴生機的乳白色光芒。那光芒並不刺眼，如同初春清晨的第一縷曦光，溫暖而純凈。
光點輕飄飄地落下，沒入葉初希的眉心。
剎那間！
一股難以形容的暖流，如同決堤的春水，猛地沖入葉初希冰寒刺骨、劇痛肆虐的四肢百骸！
這股力量精純、溫和、浩瀚無邊。帶著不可思議的生機，所過之處，讓盤踞在經脈中暴虐的噬魂鞭力量，如同冰雪遇到烈陽，發出滋滋的、仿佛被灼燒消融的聲音，迅速潰散！
溫暖驅散了深入骨髓的寒冷，生機開始強行喚醒被冰封和破壞的肌體。
傷口處傳來劇烈的麻癢感，那是血肉在快速生長、愈合。識海中翻騰撕裂的痛苦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留下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與空明。
“呃……”
葉初希忍不住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緊繃的身體驟然放松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貪婪地感受著這久違的溫暖和力量回歸的舒暢感。
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不堪，傷勢遠未痊愈，但那股致命的陰寒和靈魂撕裂感，確實被這強大的力量強行壓制、驅散了！
她看向喬知微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師父向來高高在上，竟然會耗費如此珍貴的本源真元來救她這個“罪徒”？
“師父……”葉初希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帶上了一絲真切的疑惑和感激。
喬知微收回了手，指尖的光芒散去，她的臉色似乎比剛才更加蒼白了一分。“你我師徒一場，不必謝我。”
她頓了頓，正色道。
“天門山已無你容身之地。待你傷勢稍緩，能行動時，立刻離開此地。從此以後，你與天門山，恩斷義絕，再無瓜葛。若再以天門山弟子身份行走，或為禍世間……”
喬知微的聲音陡然轉寒，“天涯海角，我必親手取你性命。”
沒有想象中的絕望和憤怒。葉初希在短暫的錯愕後，臉上反而浮現出一個古怪的笑容。那笑容裏，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
葉初希眼眶微紅。
“弟子……遵命。謝師父……救命之恩，更謝……驅逐之恩！”
喬知微沒有再說話，只是最後深深看了葉初希一眼，仿佛要將這個矛盾而瘋狂的弟子烙印在記憶深處。
然後，她轉過身，雪白的衣袂飄然拂過潮濕的巖石。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徑直走出了陰暗寒冷的山洞，消失在洞口的光影之外。
山洞內，重新恢覆了死寂。只有寒潭水輕輕拍打巖石的細微聲響，以及葉初希粗重
卻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
溫暖的力量還在體內流轉，修覆著殘破的身軀。葉初希靠在冰冷的巖石上，閉上眼睛，感受著力量一絲絲回歸的微弱感覺。
她舔了舔幹裂出血的嘴唇。
也罷。
世界這麽大……還有那只漂亮又神秘的小鳳凰……她的“散修”生涯，似乎……才剛剛開始呢。
葉初希沒有想到，能這麽快就與蘇依寧相遇。
破廟的篝火劈啪作響，橘黃色的火苗舔舐著潮濕的木柴，驅散著初冬的寒意，也在葉初希蒼白的臉上投下跳躍的光影。
“阿寧姑娘救命之恩，葉某沒齒難忘。”
葉初希的聲音依舊帶著重傷後的沙啞，但精神頭明顯好了許多。她甚至試圖坐得更直一些，牽動了傷口也只是微微蹙眉，嘴角依舊掛著那抹看似無害的笑意。
“只是……萍水相逢，姑娘為何出手相救？”
她目光灼灼，帶著一絲玩味，直視著對面靜坐調息的蘇依寧。
那雙眼睛，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穿透“阿寧姑娘”臉上那張薄如蟬翼、精巧無比的□□。
蘇依寧心中警鈴微作。這少女，敏銳得不像話。
她垂下眼瞼，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篝火旁一根枯枝，聲音刻意放得低沈平穩，帶著特有的疏離。
“路見不平罷了。姑娘傷重至此，倒在荒郊野嶺，任誰見了，總不好視而不見。”
她頓了頓，擡眼看向葉初希，“倒是姑娘，身負如此重傷，又似乎……並非尋常散修？”
她目光掃過葉初希那身雖然殘破不堪，但布料和隱約可見的暗紋，都昭示著不凡出身的裏衣。以及她身上那股即使重傷也磨滅不掉的，屬於大宗門弟子特有的某種氣息殘留。
葉初希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甚至帶上了一絲狡黠。
她像是沒骨頭似的往後靠了靠，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窩在幹草堆裏，絲毫沒有被戳破的窘迫。
“阿寧姑娘好眼力。實不相瞞，小女子確實曾有幸在某座‘名山’上混過幾天飯。可惜啊，性子野，不懂規矩，犯了點‘小錯’。這不，就被掃地出門了。”
她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掃地出門”四個字，卻咬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戲謔。
蘇依寧心中微動。
天門山噬魂鞭……那可不是“小錯”。
放走她的動機？被重罰驅逐後的態度？還有她此刻這副看似慵懶無害、實則暗藏機鋒的模樣……都讓她感到一種強烈的探究欲。
這感覺，甚至隱隱壓過了她身為魔界鳳凰、對仙門弟子本能的警惕和排斥。
“哦？‘小錯’？”蘇依寧不動聲色地追問，指尖的枯枝被輕輕折斷。
“嗯，”葉初希點點頭，眼神飄向破廟外漆黑的夜色，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追憶，
“大概就是……不小心放跑了一只特別漂亮的小鳥吧。羽毛金燦燦的，可好看了。可惜啊，山上那些老古板，非說那是魔物，碰不得。”
她說著，還惋惜地咂咂嘴，仿佛真的只是在惋惜一只漂亮的鳥。
金燦燦的羽毛……漂亮的小鳥……這分明是在指她。這人是故意在試探她。
蘇依寧藏在袖中的手瞬間握緊，體內因重傷而蟄伏的鳳凰真炎，都差點不受控制地竄動起來。
她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和殺意，面具下的臉色冰冷一片。
“漂亮的小鳥？”蘇依寧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仙魔有別，姑娘此舉，怕是犯了忌諱。”
“忌諱？”葉初希嗤笑一聲，轉回頭，目光重新鎖住蘇依寧。那眼神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純粹。
“我管它仙魔還是人妖，好看就是好看！我葉初希行事，只憑本心，管他什麽狗屁忌諱！放跑了就是放跑了，再來一次，我還放！”
她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顧後果的瘋狂勁兒。
篝火劈啪一聲爆響，火星四濺。
破廟內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蘇依寧徹底沈默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笑容燦爛、眼神卻執拗瘋狂的少女，第一次感到一種無法掌控的茫然。
這個人，和她認知中所有仙門弟子都不同。她不怕死？還是……她根本就是個瘋子？
葉初希卻像是說累了，打了個哈欠，裹緊了身上的外袍，嘟囔著：“好困……阿寧姑娘，借你地方睡會兒，不介意吧？放心，我睡覺很老實的。”
說完，也不等蘇依寧回應，真的就蜷縮起來。閉上眼睛，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仿佛剛才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不是出自她口。
蘇依寧卻再也無法平靜。她盯著篝火對面那張沈睡中顯得格外無害，甚至有些稚氣的臉，腦海中反覆回響著那句“再來一次，我還放！”
那雙染血的笑眼。
冰冷的心湖，第一次被投入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覆雜難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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