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花海 花有盡,君留步。

關燈
第30章 花海 花有盡,君留步。

蝶戀城外, 破廟旁。

蘇白佇立在此,只見那座破廟頂都塌了,泥像被雨水侵蝕得不成樣子, 半邊身子都融了,但即便如此,僅剩的半邊臉依然和藹可親。

那不是常見的菩薩泥像, 反倒像是個比較俊美的男子, 薄唇微啟,帶著淺笑, 透下慈悲的富有神性的視線。

蕓蕓眾生盡收眼底。

蘇白許久沒來此地了, 往日他蜷縮在泥像下, 在泥像慈愛的目光中入眠, 就睡在那幾個破破爛爛的蒲團上。

他身上沒帶香, 只好拾起蒲團, 拍拍灰塵,然後虔誠地雙掌合十, 再重重下跪磕頭。

感謝您給予我一時庇護,感謝您仍然在這裏等我回來。原諒蘇白不敬, 未能帶上三根香看望您。

許是泥像有靈, 執念就此消逝,一切化作虛無。

——泥像塌了,細碎的沙子泥點沾到他身上。

蘇白沈默地為其祭拜再三,繾綣細語,眷眷而別。他的身後, 清川久久而立,抿唇註視,終是微微俯身, 輕言道謝。

“不清理一下?”

“先不了吧,這是我最後一次祭拜它了,說不定是給我庇護呢。”

再往前走,便抵達了蕓姐所說的狐貍石像——一只大得嚇人,卻似孩童般黏膩在另一只腹部;另一只尾巴不知所蹤,目視前方,溫柔而又帶著些許哀傷。

此情此景如此旖旎,似在訴說一段往事。

清川僅是淡淡掃了一眼,便擡腳自狐貍石像邊跨過:“走吧。”

越過樹叢,繞過一彎,蘇白腳步一滯。

就似柳暗花明,誰人能知平平無奇的樹叢後掩藏著一片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花海,花生九瓣,玲瓏如玉,花蕊似陽,奪目絢爛。淡藍色的花海隨風掀起波濤,如夢如幻,初到此地,不禁沈溺。

“花有盡,君留步。”清川喃喃,笑言,“確實很值得留步。”

風掠過山林樹叢,攜來承載萬千種種的花瓣,花瓣悠悠而落,穩穩當當停於賞花人手心,又一陣風動,旋轉直上。

它在指引他們前行。

“朋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

蘇白剛踏入花海,卻聽得一陣悠揚綿長的聲音自花海的那頭傳來,悲憫、神聖,又極其沙啞。

“二位貴客,是來賞花呢?還是來講故事呢?”

蘇白凝了神,四下搜尋聲音的源頭,但無論如何也找不到方向,卻聽得那聲音不間斷地忘我地講述著。

“此花無名,但四季常開,是故人最喜歡的花兒之一。”

“它不起眼,但很倔強,無數兄弟姐妹簇擁在一起,也能如現在一般,在這山谷裏肆意盛放。”

“遠方的朋友,你想不想再深入些,聽聽我的故事,賞賞這片花海?”

……

蘇白心一沈,知道這是在蠱惑人心,請君入甕。他側頭而望,見清川回以一個肯定而鼓勵的笑,頓時信心十足,心裏長籲一口氣。

玉清九天訣仍在持續不斷地運轉,清心靜神,這也是蘇白立於花海中無恙的原因之一。

“好,我隨你去。”蘇白說。

下一刻,滿天花瓣迎著烈風自大地上飛揚,逐漸匯聚成一條蜿蜒曲折的綢帶,此景奇異之甚,世俗罕見,也難怪會有人沈醉於此。

不知名的歌謠咿咿呀呀,賞花人不疾不徐地順著花路前行。

蘇白遺憾地想:鵲踏枝,蝶戀花,空有花海不見蝶,花海再怎麽奪目耀眼也會彌留哀傷。

師徒一前一後,踏花而行,也許走了一刻鐘,也許是一時辰,此地令人忘卻時間,不知年月。

忽地,蘇白停下了腳步。

花路綢帶到了盡頭,在他們抵達的這一刻,化作漫天花雨,墜入花海。花雨中央,是一個作下跪狀的長矛貫穿胸膛的人。

那人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太久太久了,久到只能哼唱歌謠,久到無法起身,腰背佝僂,頭深深地埋下去,雙手無力地垂地。仔細看的話,還能看見幾只剛剛綻開一點的花苞自其手中生長而出。

“是你在指引我?”蘇白不再上前,保持了三丈的距離。

歌謠戛然而止,那人沙啞著,似在喃喃自語:“我還在等他回來。”

“等他回來看看這漫山遍野的花,等他回來看看我。”

“罪人所栽,也是汙穢嗎?”

蘇白不領情,嘀咕道:“什麽亂七八糟的。”

那聲音有一瞬停滯,繼而轉成啜泣:“他還是不願意看我。我是個罪人,我在此贖罪千年,我……”至此之後,哭嚎聲漸起。

蘇白驀地一楞。

千年。

普通修仙者頂多兩三百年的壽命,修至一定境界可成仙,但仙……也沒這麽大歲數吧?難道是傳說中的神?

誠然清川猜到了蘇白的想法,解釋他心中疑惑。

“人可成仙,仙者護蒼生恒仙魔。”他頓了頓,“但墮仙不同,仙者一旦墮落,就會變成非人非魔的半永恒的怪物。”

蘇白不解:“墮仙?”

清川淡淡道:“被執念所困的怪物,真要類比的話,大概就是尚未轉世輪回的鬼魂。人人恐懼,避之不及。”

避之不及。

“墮仙一般靠著執念所化之物彌留世間,不知自我,不知年月。待執念所化之物徹底將墮仙的靈力蠶食殆盡,墮仙也就徹底死了。世人不知過去,墮仙亦無未來。”

“什麽都沒有,誰都不記得。”

誰都不記得。

贖罪者呢喃中捕捉到這兩句,哀傷轟然爆發,剎那君留步陡然變色,不祥的血紅自他手中驀然迸發,狂風吹過蘇白的臉頰,裹挾的花瓣倏地變作利刃,銳利的破風聲呼嘯而來!

數量太過雜多,蘇白當即抽出揚水劍,凝神禦劍,丁零當啷擋下無數花瓣!但花瓣數量太多,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蘇白餘光瞥見清川淡然後撤數尺外,神情淡淡,唇角也壓了下去。

他這是在觀察蘇白能否自己克制這種困難。

蘇白沈心靜氣,回憶起所學劍招種種,心中忽然有了想法。

只見他單手持劍,一招虛劍陣使出,揚水一分為二二分為四,登時數十把揚水劍顯現,生生在花瓣群中撕出一道空地。旋即蘇白持主劍一閃而過,步伐鬼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逼近贖罪者,滔天邪氣凝於劍鋒轟然斬擊——

若蘇白猜得不錯,只要斷了他的手,就能阻止這一切。

事實雖如此,但贖罪者能在此贖罪千年,實力亦不可小覷。

蘇白窺見贖罪者緩緩睜開赤紅血腥的眼睛,那雙眼以一種詭異的角度直直盯著他,仇恨順著花枝溢了出來。

如果蕓姐此時在這裏,定是怎麽也想不到她拿去泡茶的君留步原地變異,橙黃的花蕊顫抖一陣,亮出血盆小口,密密麻麻。

咯吱咯吱。

蘇白猝不及防被君留步咬了一口,猝然冷汗直冒,劇痛從腿上傳來,直逼大腦。更詭異的是,他感覺自己的靈力被啃去一分,靈魂被啃去一寸。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修仙者靈力被啃去,說不定就會……

蘇白想起蕓姐的話,一陣恐慌沒來由地冒出。

他哇呀一聲,拔腿躍起,踩踏一片君留步,不想春風吹又生,這堆詭異的花壓根不能踩死!

既然如此,也只能……斬草除根!

清川所授的劍招步法派上了用場。

蘇白向右側下壓重心,同時左腿踹出踩倒一片,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橫立在地上,揚水劍劍尖倏爾劃至君留步根莖,再一使力,蘇白騰空躍起,瞬時斬斷一小面君留步,給自己留出一方安全之地。

果不其然,君留步一旦花莖分離,也就沒了力,不多時蔫兒了。

這麽快的嗎?!以前采花幾個時辰都還精神呢。

蘇白不由得思索起來。

“他會回來的……一定會……”

“我有罪,我要在這裏等他回來。”

“憐,你看啊,我為你種了這麽大一片花海,都是我種的,都是我種的。”

……

“可是他不會回來了。”

蘇白突然說道,霎時無論是君留步的咯吱聲還是贖罪者的呢喃聲,都在此歸於沈寂。

被斬斷的君留步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腐爛,融入花泥消失不見。

贖罪者的眼睛突出,血絲攀上眼白,滿是驚恐和質疑。

“我不信,你說謊,你懂什麽!”

“他說不定都死了。”蘇白厲聲道。

“你懂什麽,你懂什麽!你不過是個乳臭未幹的小屁孩,你知道什麽!”

君留步在贖罪者的咆哮聲中無風自動,搖曳愈發劇烈,只見君留步盛開的速度越來越快,贖罪者手上的君留步爬滿他的半邊身。

贖罪者就要被君留步吞噬了,無盡的花瓣後只剩下一只錯愕的、憤怒的、死意疊起的眼睛,死死盯著來者。

蘇白也不在乎是否會被君留步咬了,當即提劍閃過,劍起劍落,也不知是否有清川邪氣加持,垂在地上的左手當即掉落!

其手上的君留步不甘地枯萎,左手亦消融,只剩森森白骨。

外側的君留步似有靈識,攀上骨化的手,垂憐地躺下。

“可悲。”

蘇白悲憫地說著,但神情毅然,即便他的下半身都被君留步占據,即便雪白的褲子被鮮血浸染,他垂下眼眸,繞至贖罪者另一側。

唰——

右手,了無生機地墜落。

好似一切都遺憾地消逝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