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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N Furniture Designs的訪廠如期而至，Paul帶領團隊全程接待，意外的是盛霖並沒有現身，更意外的是Ada和高老板居然現身了，以MN國際貿易部職員的身份，同行的還有五六人，派頭不小。MN一行人先是商務性地寒暄了一番展示了合作意圖，接著參觀了居安的樣品室，新品設計他們團隊沒有逗留太久，倒是一些經典款的實木家具他們顛來倒去觀察得很仔細，隨後他們又去了車間查看流水線人工與機器作業的場景，對於傳統的木質櫃和桌子的拼接工藝細節展現了濃厚的興趣。訪廠臨近尾聲，MN團隊表示此次訪廠為以後長遠合作做打算，具體接洽公司後續會安排高管過來對接，均在系統操作。Paul還是盡地主之誼，帶MN團隊去了當地的“閣中閣”吃飯。
“閣中閣”雅廳外，陳郁矗立許久，神色看不出陰晴。Linda拉拉他的手臂，小聲說道：“我這是悄悄地通風報信，Simon說看到Ada和高老板投身於MN還到我們居安訪廠了，我才告訴你的，你可千萬別惹事，也不知道這兩神棍現在什麽身份，到了M國還入職了MN。我告訴你，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可千萬別動手。上次我們盛老大動手打了一個歐洲客戶，差點進去，是晨兒請了頂級的律師才撤的案。你要是沖了動犯了渾，我是勢必見死不救的。”說完，Linda心想，要是陳郁真的進去，她也不是不可以搭把手幫個忙，畢竟，同事一場。
陳郁拂開Linda一直拽拉的手，坦然地說道：“我沒這麽幼稚。我只是想確認，是不是他們兩個人。”
Linda無奈笑道：“照片我都傳給你了，這兩人你還不熟悉麽？”
陳郁的聲音沒有什麽溫度，道：“總要眼見為實吧。”
Linda反問，意有所指，道：“眼見一定為實麽？”
陳郁突然怔住，從前，盛秦朗也和他說過這樣的話，他的表情閃過一絲極為不自然的神色又很快鎮定，他像是沒有聽見似的，不回答。
真是個木頭，Linda不客氣地拉了拉他，推扯著陳郁漫步離開包廂，她有什麽說什麽，道：“其實我在居安這麽多年，大老板他絕對不是貪圖蠅頭小利的人。之前有個經理拿回扣私自放單給自己家親戚，做好了百萬的紙箱可是客戶取消訂單，大老板念著舊情硬是消化了這批上百萬的紙箱。你說那批紙箱和我們居安有什麽關系呢？大老板考慮到幾百萬對於普通創業者意味著全部身家才很有魄力地消化了那批紙箱。後來車間，樣品室各種大件小件都在消耗這批紙箱，還得人工貼紙把原客戶的LOGO蓋住，導致我那幾年一看到那個箱子就想吐。至於咱老大，那更不用說，人品那是一個棒！”說完，Linda誇張地豎起大拇指舉到了陳郁的面前，Linda的高跟鞋比天高，中等身形的陳郁此刻平面而視的就是Linda一雙熠熠靚麗的大眼睛。
陳郁側過臉，無動於衷，道：“你在他們手下做事，自然會幫他們說話。”
Linda來了真格，不服氣道：“什麽叫在他們手下做事為他們說話，世界上可多的是拿著老板的錢罵著老板的媽。”
陳郁無所謂道：“他真的這麽好，雜貨部不也解散了？你們不也各奔東西了？”
“盛老大給我們每個人都留下了位置和選擇，沒有給我們一條絕路，離開的人也給了超大禮包。”還沒說完，Linda的大眼睛閃過一絲機警，她迅速拉著陳郁躲在了大廳的一根柱子後，懷疑道：“快看，那是不是Grace？”
陳郁順著Linda的視線看了一眼，只見Grace衣著考究，身後跟著打扮不俗的年長者夫妻，旁邊還有另外一對年長者夫妻帶著一位西裝模樣的年輕男士，他們六個人正在工作人員的引領下前往另一間雅廳。陳郁不解地問：“你躲她幹嘛？”
“大消息啊！”Linda表情誇張，心跳加速，興奮異常，她的右手不停地捶打著靠著的這根立柱，砰砰砰地。
陳郁不明所以。
Linda一副看戲的表情，眼睛睜得像放大鏡，熱情地可以灼燒幾只螞蟻，放膽推測道：“這不是相親就是談訂婚呀！兩家父母都出席了，後者可能性大呀！那Paul呢？他們兩什麽時候分手的？是分手後相親訂婚還是背著Paul接受家族安排的聯姻 ？啊吶吶吶！居安的大新聞啊！這對木頭戀人火燒眉毛啊！”
陳郁迎著Linda的目光，她的瞳孔裏像有個芭蕾舞演員在翩翩起舞，他不理解原來八卦可以具有這麽大的力量令人生機勃勃，只能無奈道：“你不是剛說，眼見不一定為實，還是不要過分推測得好。”
Linda遺憾地又捶了一句圓柱，恨道：“我真是脫離組織太久了，居安的情報中心怎麽能沒有我呢？”說完，她拿起手機，打開一個群，陳郁實在是無意看了一眼，群名叫做“居安正宗會議室”，只見Linda死命地敲打二十六鍵，手指飛快，上下左右，表情激動，一行字輸出後，緊接著又一行字輸出，更緊接地又一行字輸出，表情越來越鮮活，陳郁則靜靜地站在旁邊等她打完。
待Linda激情輸出後，她緩了口氣，小心思動起來，看好戲似的說道：“Paul也在這，Grace也在這，你說他們一會會不會見面？我們要不蹲在這兒？修羅場啊，是新歡舊愛火山對火山，還是冷美人腳踩兩條船？”Linda越說越興奮，一跺腳結果腳抽了，她忙伸手顫抖道，“快快快，扶我一下，去那邊坐會，腳麻了。”
陳郁伸手攙扶著她到附近的椅子坐下，Linda一把扯下高跟鞋，感慨道：“美麗廢物。”
“走，去附近買雙球鞋吧？”
Linda樂了，問：“陳老板買單？債務還完了？”
陳郁沒說話，Linda還是樂，雖然修羅場沒有看成，不過陳郁這人，也沒傳說中的不近人情。
接下來幾個月並無動靜，正當 MN Furniture Designs訪廠一事被眾人淡忘之時，突然，M國的另一個客戶給了居安重重一擊，原來是近幾年有過合作的一位M國家具商N.C. Home Furnishings突然向國際FSC（森林管理委員會）投訴居安家居2021年7月的一批次訂單三千套實木餐桌使用非FSC認證的木材，這位客戶還向委員會提供了模糊的木材采購單證實該批次訂單居安家居使用的木材來源不合規。一石激起千層浪，FSC啟動緊急合規調查，居安家居在調查期間所有的貨物暫停出口。同時，該公司表示這批餐桌陸續有客戶投訴桌腿晃動存在穩定性問題，要求居安提供桌腿與桌面的拼接工藝細節圖和產品穩定性測試報告。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盡管盛秦朗這邊提供了全套的木材供應鏈發票，但是FSC入駐居安家啟動的調查依舊冗長繁瑣，原材料，發票，運輸單據追溯到每一個節點，倉庫核查，員工調查，生產跟蹤每天都在配合進行取證，部分材料甚至追溯到五年前。
伴隨此次事件隨之而來的是輿論全面發酵，居安家居面臨FSC證書撤銷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北美市場，風吹草動，陸陸續續有客戶前來詢問居安家居是否正常運營。禍不單行，N.C. Home Furnishings同期宣布居安家居的一款落地燈結構不穩定導致燈身斷裂燈泡落地砸到沙發邊一位三歲的幼兒緊急送往醫院……這一系列的報道令居安家居陷入史無前例的質量與信任危機。事件不斷升級，有M國媒體做了專訪視頻搜集了居安家居過往的質量糾紛，認為居安此次的坍塌早有眉目。
起先，約有一半的客戶持觀望態度，部分長久合作的客戶由於庫存短缺持續下單，但是輿論每天都在爆炸，媒體點的火蔓延到了消費者身上，消費者不斷地湧入仍舊銷售居安家居產品的客戶的網站裏，打差評，退貨，甚至網絡上部分網紅博主拍攝了短視頻，視頻內容是印有居安家居logo的家具送到門口，博主拆開箱子，拿起錘頭一下下地敲打桌子，直至桌面桌腿四分五裂，打砸畫面做了快進處理，這個一分鐘又三十秒的視頻引起了很多人的圍觀，點讚量24小時超過三十萬，評論超過三萬條，隨後越來越多的博主開始跟風拍攝上傳同類視頻，原先是打砸桌子，接下來是櫃子，壁爐，床頭櫃，落地燈……凡是涉及居安家居品牌的產品，均在各類社交平臺上綁定了ANTI，NO FSC, RETURN, SAFETY WORRY等標簽。
終究，再長久合作的客戶也嘆息著終止了訂單，觀望的客戶徹底轉投其他家工廠下單，甚至還有三年前已經出貨的客戶前來索賠，讓居安為他們倉庫剩餘的存貨買單並承擔名譽損失……
工廠訂單陷入了停滯狀態，倉庫堆得全是成品，流水線上全是半成品，工人紛紛表示沒有活幹，比前幾年還要糟糕。以往7,8,9月份那都是忙季，流水線上一排排員工兩班倒，倉庫出貨的門沒有關上過，集裝箱排隊等著裝櫃，司機等著將貨物送往寧城或滬城的港口，隨後巨輪將成千上萬的集裝箱送往世界各地趕冬季銷售，如今卻是一片慘淡，連昔日的30%產能都沒有，不少員工還被審查員帶到小單間反覆查問上班，加班，培訓，原材料等七七八八的問題。再鎮定冷靜的員工也變得不安，有不少提出了離職，有部分前來詢問停工的狀態要持續多久，他們要早做打算，9月份他們的孩子要交學費，家鄉的作物熟了還得去收割，老家房子地基已經打好，工廠是否正常支付社保，孩子能否按積分制順利入學，其他廠這個時候按計件工資開得可不少。不少中層也私下裏懷疑工廠能不能度過這個劫難，房貸車貸還有好多年，其他家工廠發展得不錯聽說快上市員工還能分到原始股……
每個月，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壞消息，居安家居從未陷入如此困境，盛秦朗臨危不亂，越是混亂喧囂，他越是克制冷靜，不卑不亢。他兵分三路，安排職業經理人對接這幾個月冗長細致的FSC稽查，隨時提供補充證據應對審核員的指控；他安排部分業務員上門拜訪客戶陳述工廠發展現狀，同時對已經終止訂單的客戶表示理解，願客戶在FSC審核通過後重新溝通恢覆訂單，同時安排另一波業務員積極開發中東和東南亞市場；他安排調整靈活機動的生產策略，讓車間按流水線分批放假兩個月，放假期間保留勞動關系和底薪，社保正常繳納。
每一天都在燒錢，到港的貨物滯留港口等待新的FSC認證才準予清關放行，分分秒秒都是以美金為單位的滯港費，工廠全線暫停配合調查，在手的訂單暫停出貨造成的延期每一天都是費用。財務每個月匯報變成每半個月匯報又變成每周匯報，賬戶上出去的錢與日俱增，賬戶上進來的錢與日俱少。入不敷出，盛秦朗決定賣掉G市和S市的兩套大平層，這兩套大平層地理位置優越，風景得天獨厚，只要略低於市場價就可以快速出手，回籠的現金一部分用於維持工廠9月10月的運營，一部分用來支付居安下半年的展會差旅，大凱那邊年底有歐美的參展，費用也不少。
財務和法務已經將相關手續準備齊全放在了辦公桌上，只是這兩套房子還需要他父母的委托簽字。待財務離去，陸晨來到十樓遞上了一本書《蒙田隨筆集》，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盛秦朗不解，隨意翻了翻，書本剛好停在中間的頁面上，裏面是一張銀行卡。
“這是什麽？”
陸晨笑了笑，輕松地說道：“裏面有我一部分存款，一部分是爺爺奶奶給我的，加起來一共三百九十二萬八千三百三十三元七角八分，我知道不多，杯水車薪，不過拿去應應急也是好的。”
盛秦朗楞住了，吃驚道：“你把臺城的房子賣了？爺爺奶奶住哪？”
“沒沒沒，是我自己的存款，部分是爺爺奶奶存的嫁妝錢，壓箱底的，我合並一起了。”
盛秦朗嘆了口氣，他右手牽著陸晨的左手靠著她的肩膀，無奈地笑笑道：“你聽著，就算我破產了，只要你跟著我一天，相信我，你可以永遠衣食無憂。況且，也遠到不了動用你嫁妝錢的份上。咱家資產是有的，只是現在現金稍微有那麽一點障礙，我稍微周轉一下。換句話說，這叫優化資產管理。”說完，他就將書本放回陸晨的腿上，順勢一倒，書本變成了枕頭，他略帶疲倦地說道：“來，讓我靠一靠。”
“給你女友力量。”陸晨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盛秦朗的左右臉頰。這個俯視的死亡角度，盛秦朗的五官依舊立體，線條流暢，好會遺傳，擇長避短，陸晨不得不感嘆，盛秦朗真是把大老板夫婦基因裏最好的樣貌組合到了這張臉上。
“是老婆力量。”盛秦朗的嗓音裏難得地帶了一絲慵懶。
陸晨的腦袋飛速旋轉，糾正道：“是未婚妻力量。”
“悶，去花園坐坐。”盛秦朗起身轉轉腦袋，活絡活絡胳膊。這段時間，他每天都在打仗，既要給人威嚴與震懾，也要給人力量與信心。他自詡是個身披鎧甲慈眉善目的老爺爺。
“好。”陸晨讚成，空中花園的美景還是需要悅目欣賞，也許越是安靜越能獲得新的思路，自有一番開闊。
兩人趴在十樓的花園欄桿上，看著遠處的車間，倉庫，冷清清的，說著放松突然又覺得沈甸甸了起來。
陸晨突然雙眼一瞇，邊跑邊說：“我去拿望遠鏡。”
陳郁行經居安家居匯報業績報表的時候，明顯地感受到周圍的人對他的惡意一次比一次加重，這次有一個車間工人甚至當著他的面啐了一口，公司當前的傳聞是財務陷入困境，罪魁禍首是早先的收購占據大量的現金流導致公司目前賬戶缺口嚴重，公司陷入挨打被動的局面翻不了身。Linda拉著陳郁的手快速走過，當沒看到，當沒發生，邊走邊寬慰道：“最近熱，工人火氣大，別放在心上啊。”正說著迎面就撞上了Paul。
Linda嘴巴可沒放過這個機會，笑盈盈道：“好久不見，Paul，你女朋友呢？”
“分了。”
Linda誇張道：“分了？戀愛長跑很多年了，還挺可惜的。”
Paul沒什麽表情地笑了笑，他看向陳郁，除了那次大棚裏短暫的見面，他們兩人平時並無過多交集，但Paul的表情很嚴肅，很反常，一副明顯有話要說的樣子。陳郁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因為剛才這一出，Linda十分有勇氣地擋在陳郁面前，維護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麽，居安現在走下坡路，女朋友又和你分手，如果連你也認為這一切是大凱造成的話，那我建議你去商學院重新修一修，經濟本來就是有周期的，生意起起落落很正常。”
陳郁輕輕推開Linda，站在了前面，道：“你有什麽話，直接和我說。”
Paul問道：“晚上約個時間吧，我有一份東西交給你。”
陳郁道：“可以，時間地點你定，發給我就行。”
Linda看著Paul離開的背影，嘀咕道：“不是吧，Paul不會要叛變了吧，人心吶！當初老大可是破格提拔他的，現在生意不好，大難臨頭各自飛啊。我看壁爐部的經理沒一個好東西。”
陳郁已經漸漸適應Linda的粗線條，說道：“如果他要離職，他會和人事溝通。”
“晚上我跟你一起去。”Linda說完就踩著高跟鞋嘎達嘎達地走了。陳郁看著她的背影，不由地想，她好像像空氣一樣無孔不入地鉆進自己的工作、生活裏，自主性很強，說一不二，幹脆利落。
盛秦朗和陸晨站在空中花園的圍欄邊，看著底下西北角的三人小插曲，尤其是陸晨戴著望遠鏡，將每個人的表情細細密密地觀察著。
爭吵？維護？散開？
陸晨放下望遠鏡，面孔似蒸壞了的小籠包，窘迫得很。沒辦法，陸晨不知道是不是年紀上了三十代謝減慢，最近越是勞累，越是增重，胖了十斤。
盛秦朗看著她雲裏霧裏的表情，揶揄道：“陸小狗仔，偷窺完了？看到什麽了？”
陸晨看了盛秦朗一眼，又拿起望遠鏡看到這三人消失在視線深處，十分迷茫，道：“Paul和Grace分手，打擊太大，Paul性情大變，看上陳郁了，Linda好像很維護陳郁，把這兩人的火苗掐滅了，然後各回各家。”
“哈哈哈哈哈……”盛秦朗萬分爽朗地笑出聲，道：“陸小狗仔，如果你進軍媒體業，我法務部怕是要24小時加班處理針對你的投訴。”等他止住笑聲，他接著道，“你會不會太牽強，隔著幾十米，除了視覺，你還得有聽覺才行啊。再說了，就算Paul性情大變，他可以找設計部的Alan談心，何必找遠在大凱的陳郁。”
陸晨還是想不通，惋惜地感慨道：“怎麽Linda和Simon就成不了一對呢？Paul和Grace就分手了呢？”
盛秦朗想了想，道：“大概，也許，世事無常。”
十樓空中花園的風吹亂了兩人的頭發，措手不及，突如其來，幸好是你，幸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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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中閣”雅廳外，陳郁矗立許久，神色看不出陰晴。Linda拉拉他的手臂，小聲說道：“我這是悄悄地通風報信，Simon說看到Ada和高老板投身於MN還到我們居安訪廠了，我才告訴你的，你可千萬別惹事，也不知道這兩神棍現在什麽身份，到了M國還入職了MN。我告訴你，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可千萬別動手。上次我們盛老大動手打了一個歐洲客戶，差點進去，是晨兒請了頂級的律師才撤的案。你要是沖了動犯了渾，我是勢必見死不救的。”說完，Linda心想，要是陳郁真的進去，她也不是不可以搭把手幫個忙，畢竟，同事一場。
陳郁拂開Linda一直拽拉的手，坦然地說道：“我沒這麽幼稚。我只是想確認，是不是他們兩個人。”
Linda無奈笑道：“照片我都傳給你了，這兩人你還不熟悉麽？”
陳郁的聲音沒有什麽溫度，道：“總要眼見為實吧。”
Linda反問，意有所指，道：“眼見一定為實麽？”
陳郁突然怔住，從前，盛秦朗也和他說過這樣的話，他的表情閃過一絲極為不自然的神色又很快鎮定，他像是沒有聽見似的，不回答。
真是個木頭，Linda不客氣地拉了拉他，推扯著陳郁漫步離開包廂，她有什麽說什麽，道：“其實我在居安這麽多年，大老板他絕對不是貪圖蠅頭小利的人。之前有個經理拿回扣私自放單給自己家親戚，做好了百萬的紙箱可是客戶取消訂單，大老板念著舊情硬是消化了這批上百萬的紙箱。你說那批紙箱和我們居安有什麽關系呢？大老板考慮到幾百萬對於普通創業者意味著全部身家才很有魄力地消化了那批紙箱。後來車間，樣品室各種大件小件都在消耗這批紙箱，還得人工貼紙把原客戶的LOGO蓋住，導致我那幾年一看到那個箱子就想吐。至於咱老大，那更不用說，人品那是一個棒！”說完，Linda誇張地豎起大拇指舉到了陳郁的面前，Linda的高跟鞋比天高，中等身形的陳郁此刻平面而視的就是Linda一雙熠熠靚麗的大眼睛。
陳郁側過臉，無動於衷，道：“你在他們手下做事，自然會幫他們說話。”
Linda來了真格，不服氣道：“什麽叫在他們手下做事為他們說話，世界上可多的是拿著老板的錢罵著老板的媽。”
陳郁無所謂道：“他真的這麽好，雜貨部不也解散了？你們不也各奔東西了？”
“盛老大給我們每個人都留下了位置和選擇，沒有給我們一條絕路，離開的人也給了超大禮包。”還沒說完，Linda的大眼睛閃過一絲機警，她迅速拉著陳郁躲在了大廳的一根柱子後，懷疑道：“快看，那是不是Grace？”
陳郁順著Linda的視線看了一眼，只見Grace衣著考究，身後跟著打扮不俗的年長者夫妻，旁邊還有另外一對年長者夫妻帶著一位西裝模樣的年輕男士，他們六個人正在工作人員的引領下前往另一間雅廳。陳郁不解地問：“你躲她幹嘛？”
“大消息啊！”Linda表情誇張，心跳加速，興奮異常，她的右手不停地捶打著靠著的這根立柱，砰砰砰地。
陳郁不明所以。
Linda一副看戲的表情，眼睛睜得像放大鏡，熱情地可以灼燒幾只螞蟻，放膽推測道：“這不是相親就是談訂婚呀！兩家父母都出席了，後者可能性大呀！那Paul呢？他們兩什麽時候分手的？是分手後相親訂婚還是背著Paul接受家族安排的聯姻 ？啊吶吶吶！居安的大新聞啊！這對木頭戀人火燒眉毛啊！”
陳郁迎著Linda的目光，她的瞳孔裏像有個芭蕾舞演員在翩翩起舞，他不理解原來八卦可以具有這麽大的力量令人生機勃勃，只能無奈道：“你不是剛說，眼見不一定為實，還是不要過分推測得好。”
Linda遺憾地又捶了一句圓柱，恨道：“我真是脫離組織太久了，居安的情報中心怎麽能沒有我呢？”說完，她拿起手機，打開一個群，陳郁實在是無意看了一眼，群名叫做“居安正宗會議室”，只見Linda死命地敲打二十六鍵，手指飛快，上下左右，表情激動，一行字輸出後，緊接著又一行字輸出，更緊接地又一行字輸出，表情越來越鮮活，陳郁則靜靜地站在旁邊等她打完。
待Linda激情輸出後，她緩了口氣，小心思動起來，看好戲似的說道：“Paul也在這，Grace也在這，你說他們一會會不會見面？我們要不蹲在這兒？修羅場啊，是新歡舊愛火山對火山，還是冷美人腳踩兩條船？”Linda越說越興奮，一跺腳結果腳抽了，她忙伸手顫抖道，“快快快，扶我一下，去那邊坐會，腳麻了。”
陳郁伸手攙扶著她到附近的椅子坐下，Linda一把扯下高跟鞋，感慨道：“美麗廢物。”
“走，去附近買雙球鞋吧？”
Linda樂了，問：“陳老板買單？債務還完了？”
陳郁沒說話，Linda還是樂，雖然修羅場沒有看成，不過陳郁這人，也沒傳說中的不近人情。
接下來幾個月並無動靜，正當 MN Furniture Designs訪廠一事被眾人淡忘之時，突然，M國的另一個客戶給了居安重重一擊，原來是近幾年有過合作的一位M國家具商N.C. Home Furnishings突然向國際FSC（森林管理委員會）投訴居安家居2021年7月的一批次訂單三千套實木餐桌使用非FSC認證的木材，這位客戶還向委員會提供了模糊的木材采購單證實該批次訂單居安家居使用的木材來源不合規。一石激起千層浪，FSC啟動緊急合規調查，居安家居在調查期間所有的貨物暫停出口。同時，該公司表示這批餐桌陸續有客戶投訴桌腿晃動存在穩定性問題，要求居安提供桌腿與桌面的拼接工藝細節圖和產品穩定性測試報告。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盡管盛秦朗這邊提供了全套的木材供應鏈發票，但是FSC入駐居安家啟動的調查依舊冗長繁瑣，原材料，發票，運輸單據追溯到每一個節點，倉庫核查，員工調查，生產跟蹤每天都在配合進行取證，部分材料甚至追溯到五年前。
伴隨此次事件隨之而來的是輿論全面發酵，居安家居面臨FSC證書撤銷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北美市場，風吹草動，陸陸續續有客戶前來詢問居安家居是否正常運營。禍不單行，N.C. Home Furnishings同期宣布居安家居的一款落地燈結構不穩定導致燈身斷裂燈泡落地砸到沙發邊一位三歲的幼兒緊急送往醫院……這一系列的報道令居安家居陷入史無前例的質量與信任危機。事件不斷升級，有M國媒體做了專訪視頻搜集了居安家居過往的質量糾紛，認為居安此次的坍塌早有眉目。
起先，約有一半的客戶持觀望態度，部分長久合作的客戶由於庫存短缺持續下單，但是輿論每天都在爆炸，媒體點的火蔓延到了消費者身上，消費者不斷地湧入仍舊銷售居安家居產品的客戶的網站裏，打差評，退貨，甚至網絡上部分網紅博主拍攝了短視頻，視頻內容是印有居安家居logo的家具送到門口，博主拆開箱子，拿起錘頭一下下地敲打桌子，直至桌面桌腿四分五裂，打砸畫面做了快進處理，這個一分鐘又三十秒的視頻引起了很多人的圍觀，點讚量24小時超過三十萬，評論超過三萬條，隨後越來越多的博主開始跟風拍攝上傳同類視頻，原先是打砸桌子，接下來是櫃子，壁爐，床頭櫃，落地燈……凡是涉及居安家居品牌的產品，均在各類社交平臺上綁定了ANTI，NO FSC, RETURN, SAFETY WORRY等標簽。
終究，再長久合作的客戶也嘆息著終止了訂單，觀望的客戶徹底轉投其他家工廠下單，甚至還有三年前已經出貨的客戶前來索賠，讓居安為他們倉庫剩餘的存貨買單並承擔名譽損失……
工廠訂單陷入了停滯狀態，倉庫堆得全是成品，流水線上全是半成品，工人紛紛表示沒有活幹，比前幾年還要糟糕。以往7,8,9月份那都是忙季，流水線上一排排員工兩班倒，倉庫出貨的門沒有關上過，集裝箱排隊等著裝櫃，司機等著將貨物送往寧城或滬城的港口，隨後巨輪將成千上萬的集裝箱送往世界各地趕冬季銷售，如今卻是一片慘淡，連昔日的30%產能都沒有，不少員工還被審查員帶到小單間反覆查問上班，加班，培訓，原材料等七七八八的問題。再鎮定冷靜的員工也變得不安，有不少提出了離職，有部分前來詢問停工的狀態要持續多久，他們要早做打算，9月份他們的孩子要交學費，家鄉的作物熟了還得去收割，老家房子地基已經打好，工廠是否正常支付社保，孩子能否按積分制順利入學，其他廠這個時候按計件工資開得可不少。不少中層也私下裏懷疑工廠能不能度過這個劫難，房貸車貸還有好多年，其他家工廠發展得不錯聽說快上市員工還能分到原始股……
每個月，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壞消息，居安家居從未陷入如此困境，盛秦朗臨危不亂，越是混亂喧囂，他越是克制冷靜，不卑不亢。他兵分三路，安排職業經理人對接這幾個月冗長細致的FSC稽查，隨時提供補充證據應對審核員的指控；他安排部分業務員上門拜訪客戶陳述工廠發展現狀，同時對已經終止訂單的客戶表示理解，願客戶在FSC審核通過後重新溝通恢覆訂單，同時安排另一波業務員積極開發中東和東南亞市場；他安排調整靈活機動的生產策略，讓車間按流水線分批放假兩個月，放假期間保留勞動關系和底薪，社保正常繳納。
每一天都在燒錢，到港的貨物滯留港口等待新的FSC認證才準予清關放行，分分秒秒都是以美金為單位的滯港費，工廠全線暫停配合調查，在手的訂單暫停出貨造成的延期每一天都是費用。財務每個月匯報變成每半個月匯報又變成每周匯報，賬戶上出去的錢與日俱增，賬戶上進來的錢與日俱少。入不敷出，盛秦朗決定賣掉G市和S市的兩套大平層，這兩套大平層地理位置優越，風景得天獨厚，只要略低於市場價就可以快速出手，回籠的現金一部分用於維持工廠9月10月的運營，一部分用來支付居安下半年的展會差旅，大凱那邊年底有歐美的參展，費用也不少。
財務和法務已經將相關手續準備齊全放在了辦公桌上，只是這兩套房子還需要他父母的委托簽字。待財務離去，陸晨來到十樓遞上了一本書《蒙田隨筆集》，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盛秦朗不解，隨意翻了翻，書本剛好停在中間的頁面上，裏面是一張銀行卡。
“這是什麽？”
陸晨笑了笑，輕松地說道：“裏面有我一部分存款，一部分是爺爺奶奶給我的，加起來一共三百九十二萬八千三百三十三元七角八分，我知道不多，杯水車薪，不過拿去應應急也是好的。”
盛秦朗楞住了，吃驚道：“你把臺城的房子賣了？爺爺奶奶住哪？”
“沒沒沒，是我自己的存款，部分是爺爺奶奶存的嫁妝錢，壓箱底的，我合並一起了。”
盛秦朗嘆了口氣，他右手牽著陸晨的左手靠著她的肩膀，無奈地笑笑道：“你聽著，就算我破產了，只要你跟著我一天，相信我，你可以永遠衣食無憂。況且，也遠到不了動用你嫁妝錢的份上。咱家資產是有的，只是現在現金稍微有那麽一點障礙，我稍微周轉一下。換句話說，這叫優化資產管理。”說完，他就將書本放回陸晨的腿上，順勢一倒，書本變成了枕頭，他略帶疲倦地說道：“來，讓我靠一靠。”
“給你女友力量。”陸晨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盛秦朗的左右臉頰。這個俯視的死亡角度，盛秦朗的五官依舊立體，線條流暢，好會遺傳，擇長避短，陸晨不得不感嘆，盛秦朗真是把大老板夫婦基因裏最好的樣貌組合到了這張臉上。
“是老婆力量。”盛秦朗的嗓音裏難得地帶了一絲慵懶。
陸晨的腦袋飛速旋轉，糾正道：“是未婚妻力量。”
“悶，去花園坐坐。”盛秦朗起身轉轉腦袋，活絡活絡胳膊。這段時間，他每天都在打仗，既要給人威嚴與震懾，也要給人力量與信心。他自詡是個身披鎧甲慈眉善目的老爺爺。
“好。”陸晨讚成，空中花園的美景還是需要悅目欣賞，也許越是安靜越能獲得新的思路，自有一番開闊。
兩人趴在十樓的花園欄桿上，看著遠處的車間，倉庫，冷清清的，說著放松突然又覺得沈甸甸了起來。
陸晨突然雙眼一瞇，邊跑邊說：“我去拿望遠鏡。”
陳郁行經居安家居匯報業績報表的時候，明顯地感受到周圍的人對他的惡意一次比一次加重，這次有一個車間工人甚至當著他的面啐了一口，公司當前的傳聞是財務陷入困境，罪魁禍首是早先的收購占據大量的現金流導致公司目前賬戶缺口嚴重，公司陷入挨打被動的局面翻不了身。Linda拉著陳郁的手快速走過，當沒看到，當沒發生，邊走邊寬慰道：“最近熱，工人火氣大，別放在心上啊。”正說著迎面就撞上了Paul。
Linda嘴巴可沒放過這個機會，笑盈盈道：“好久不見，Paul，你女朋友呢？”
“分了。”
Linda誇張道：“分了？戀愛長跑很多年了，還挺可惜的。”
Paul沒什麽表情地笑了笑，他看向陳郁，除了那次大棚裏短暫的見面，他們兩人平時並無過多交集，但Paul的表情很嚴肅，很反常，一副明顯有話要說的樣子。陳郁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因為剛才這一出，Linda十分有勇氣地擋在陳郁面前，維護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麽，居安現在走下坡路，女朋友又和你分手，如果連你也認為這一切是大凱造成的話，那我建議你去商學院重新修一修，經濟本來就是有周期的，生意起起落落很正常。”
陳郁輕輕推開Linda，站在了前面，道：“你有什麽話，直接和我說。”
Paul問道：“晚上約個時間吧，我有一份東西交給你。”
陳郁道：“可以，時間地點你定，發給我就行。”
Linda看著Paul離開的背影，嘀咕道：“不是吧，Paul不會要叛變了吧，人心吶！當初老大可是破格提拔他的，現在生意不好，大難臨頭各自飛啊。我看壁爐部的經理沒一個好東西。”
陳郁已經漸漸適應Linda的粗線條，說道：“如果他要離職，他會和人事溝通。”
“晚上我跟你一起去。”Linda說完就踩著高跟鞋嘎達嘎達地走了。陳郁看著她的背影，不由地想，她好像像空氣一樣無孔不入地鉆進自己的工作、生活裏，自主性很強，說一不二，幹脆利落。
盛秦朗和陸晨站在空中花園的圍欄邊，看著底下西北角的三人小插曲，尤其是陸晨戴著望遠鏡，將每個人的表情細細密密地觀察著。
爭吵？維護？散開？
陸晨放下望遠鏡，面孔似蒸壞了的小籠包，窘迫得很。沒辦法，陸晨不知道是不是年紀上了三十代謝減慢，最近越是勞累，越是增重，胖了十斤。
盛秦朗看著她雲裏霧裏的表情，揶揄道：“陸小狗仔，偷窺完了？看到什麽了？”
陸晨看了盛秦朗一眼，又拿起望遠鏡看到這三人消失在視線深處，十分迷茫，道：“Paul和Grace分手，打擊太大，Paul性情大變，看上陳郁了，Linda好像很維護陳郁，把這兩人的火苗掐滅了，然後各回各家。”
“哈哈哈哈哈……”盛秦朗萬分爽朗地笑出聲，道：“陸小狗仔，如果你進軍媒體業，我法務部怕是要24小時加班處理針對你的投訴。”等他止住笑聲，他接著道，“你會不會太牽強，隔著幾十米，除了視覺，你還得有聽覺才行啊。再說了，就算Paul性情大變，他可以找設計部的Alan談心，何必找遠在大凱的陳郁。”
陸晨還是想不通，惋惜地感慨道：“怎麽Linda和Simon就成不了一對呢？Paul和Grace就分手了呢？”
盛秦朗想了想，道：“大概，也許，世事無常。”
十樓空中花園的風吹亂了兩人的頭發，措手不及，突如其來，幸好是你，幸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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