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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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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舊

“上司?”友人和女伴露出驚訝的表情。

陸晨無奈只好苦笑,天下之大,她偏偏攤上這樣的上司,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要不是不公,她也不至於一路地鐵狂奔而來現身至此。

“那,阿盛你還單身?”友人試探性地詢問。

陸晨悄悄地豎起了耳朵,用餘光看了眼秦朗,只見他略微點了點頭,幅度不大。

女伴笑了笑,看向陸晨開玩笑似地問:“不知道你們單位辦公室戀情可以麽?阿剩是我們本科同學,各方面都很不錯。”

陸晨抿嘴微笑以示回應,尷尬,這難道是場鴻門宴,誤打誤撞送上去的人頭?

“你是哪裏人?G市的海鮮有名,吃得慣麽?” 友人問道。

“臺城。”

“阿盛老家也是臺城的!”說完他和女伴相視一笑,大有當場做媒的氣勢。

“臺城哪裏?”

陸晨猜測秦朗家某位親戚是臺城人,不然他也不會三番兩次聽得懂自己的方言。臺城的方言拗口晦澀,相鄰的城市都未必聽得懂50%,秦朗卻毫無阻礙。於是陸晨很放心地說出了自己的地址:“我家在臺城白雲路,附近還有座白雲山,山上有座廟,它叫白雲閣。如果你們下次來臺城的話,我當導游。”

秦朗錯愕,眼睛瞳孔瞬間擴散無數倍。白雲路,白雲山,白雲閣,過於熟悉的名稱,他的整個童年小胖子生涯在那度過。爺爺是市政工程管理處的一把手,雷厲風行。奶奶是市中學教導主任,兢兢業業。爸爸、媽媽則起步做生意,夜以繼日忙得找不到方向。盛秦朗就是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中帶著八斤八的體重半夜在醫院呱呱墜地。他有著令萬千爺爺奶奶寵愛的圓滾滾的身形,盡管此前他已經矜持地呆在盛女士的肚子裏三天兩夜才姍姍來遲。在盛女士幾近放棄要順轉剖的時候,婦產科的主任一把手一個旋轉將秦朗在午夜時分“推”了出來。

小時候,家裏所有人都忙碌於事業的拼搏,他不是留守兒童,卻勝似留守兒童。零食、玩具不缺,零花錢、漂亮服飾不缺。餓了,去轉角處吃肯德基,渴了,去小區門口便利店買瓶飲料。打雷,他一個人躲在被窩裏,接送,爸媽安排公司裏的司機參與。

陪伴是缺乏的,期望卻是過高的。盛小胖子在幼兒園還怎麽都學不會十以內的加減法,他長得矮胖敦實,運動方面也不怎麽靈動,和小夥伴也溝通不到一起。一來二去,他也不怎麽加入小夥伴的游戲中去,一度被老師懷疑發育遲緩跟不上同齡小朋友。

再大一點,上了小學,盛小胖子依舊穩坐班級第一排。他愛看漫畫,也接觸繪畫、音樂、乒乓球和圍棋。家裏人實在是忙碌,整個周末盛小胖直接被打包到了附近的少年宮。雖然周邊的小朋友三三兩兩,盛小胖子卻怎麽也融入不進去。孩子的天性還是愛玩,盛小胖子有時候自說自話,有時候帶著玩具一人扮演兩個角色。

小朋友的交往法則很簡單,你有我沒有的,我哄著你給我玩。你不給,我就奪。小區裏的孩子大都膽大好勝,盛小胖子的玩具總是被同小區的小朋友拐走。他一個胖墩墩的小朋友只能回家哭,走到三樓喘一會哭一會,走到五樓再喘一會哭一會。後來,總算有樓下的“小哥哥”幫忙扳回來幾局。有了保護傘之後,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幾個調皮的小夥伴看到他,在盛小胖子準備邁步逃跑之前,那幾個壞小子自己先躲避了。

好景不長,爸爸媽媽生意幾進幾退,在大部分人垂頭喪氣鎩羽而歸之際,盛爸盛媽卻越挫越勇,最終幹脆舉家搬往杭城落地生根。盛小胖子被轉到杭城的私立學校讀書,初到杭城盛小胖子語言不通、行動遲鈍,身材矮胖照舊沒少受欺負。不過在那他認識了好友李傑,兩人開始了一段長達十年的友誼,見證彼此從毛頭小子成長為蓬勃朝氣的郎朗少年,甚至在填志願的時候遵循愛好共同選擇了西北一所大學。

兩人對生態學研究興趣只增不減,這是一個浪漫又孤獨的專業。兩人師出同門一起感受過高原的風也一起采集過種子等待過花開分析過花落,見過溫柔的黃昏和牧牛人也經歷過惡劣的冰雹與暴雨,一起約定畢業後走遍大雁飛過的地方並致力於專業研究改變生態環境。這是一段滿懷熱愛與夢想的青蔥歲月,如果不是後來破碎得這麽徹底。

本科畢業那年,兩人一起發現了某種植物可以改良土壤質量,年限越長,這種植物可以提高土壤肥力,控制住沙化並且可以提高農作物產量,這樣的研究至少需要幾年的時間觀察與試驗,秦朗甚至說服了家裏讀研繼續深造。只是在研究生面試前夕,李傑告訴秦朗,他快要與老院長的孫女芬芬訂婚並且得到了推薦將要去G市農科院工作。

G市,亞熱帶季風氣候,年平均氣溫22度,溫暖多雨,光照充足,一年四季花團錦簇。

秦朗忘記當年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當面對李傑說了什麽,可能說了“哦,適合宜居”或者也說了“恭喜”就再也沒見過面了。秦朗迅速地離開了這座城市,忘記了高原的風與黃土。他沈默許久,不同於小時候被搶了玩具會哇哇大哭,他思考熱愛與友誼是否有意義和份量,堅持是否值得,他放棄了碩士面試背起了相機和簡易的行李去了十多個國家並於同年7月入駐了居安雜貨部。

秦朗和家裏約定為居安工作三年,如今只剩一年不到。如果當年沒有背道,也許研究有所進展,也許明年碩士畢業會繼續讀博,也許在黃土地裏風吹日曬雨淋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白皙一副都市白領的形象,找不到一點基層先鋒者的影子。

再見面亦是朋友,終究不覆當年。

交談延續,秦朗除了最初的驚訝之外,全程淡淡回應。菜一道道上齊,節奏溫吞,整個飯局不像老友敘舊,更顯生疏與客氣,陸晨懷疑是否兩人其中一方過來催著還債不知該如何開口。

幾句交談又陷入寂靜,陸晨也不是挑起話端的人,只是把精力放在最後上的甜品裏,一口,一口,掐表倒數。

“手上的傷一直沒有去醫院看過麽?”終於,李傑開口說起某件舊事。

陸晨這才擡頭看向秦朗的手,指骨分明,修長勻稱,右手的小手指倒是一直蜷縮呈弓字狀。

這是兩人在野外作業的時候,冬季寒冷條件有限,秦朗的手指容易受寒腫得像蘿蔔一樣,期間幾次腫脹都已消退。最後一次深秋采集種子的時候,他的手指腫脹異常,他以為會像前面幾次一樣回溫之後自然消退,誰知消腫之後小指歪曲,再也直不起來了。

秦朗依舊冷淡:“嗯,剛開始不嚴重。”

女伴突然笑著對陸晨說:“我剛才看附近有間服裝店,要不你陪我去買條圍巾?最近剛好降溫。”

陸晨立馬點頭離開。

餐桌終於只剩兩人,開門見山依舊不易,李傑讓服務員上了一瓶青稞酒。

李傑還是詢問:“工作都順利麽?”

“還行。”

“我們的孫院長,上個月上了新聞,看到了麽?老當益壯。”

秦朗只是點點頭。

“現在做什麽?”

“進出口貿易。”

再一次陷入寂靜。

李傑給秦朗倒上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再一次打破寂靜,“大宇去了草原農技站,阿鵬碩博連讀,我去了農科院,沒想到你做了進出口貿易。”

秦朗聽此不動聲色地拋出一個問題,“G市的農科院,你怎麽進的?”

李傑正視秦朗的眼睛,說道:“考上的。”

秦朗痛快地飲了一杯,“為什麽考G市,不考杭城?”

李傑的眼睛逐漸失去光彩,閃爍著說道:“芬芬家的人脈在這邊。”

春華秋實,全是假象。

李傑的眼睛很快恢覆一絲光亮,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秋天彎腰采的種子,第二年能夠開花的才多少?再好的種子,也需要伯樂。”

秦朗沈默,沈默。

李傑突然嗤笑了一聲:“你不也是麽?居安家居盛梓華的獨生子。”李傑放下酒杯,打量秦朗的表情,接著說道,“一開始我還不確定,初中的時候桑塔納接送,高中的時候七系接送。大學來回的機票,全是頭等艙。我只當你是父母在杭城做生意家境不錯的轉校生。”

“所以?從什麽時候開始知道的?”

“大二,我們合作項目的研究院收到杭城一家企業五百萬人民幣的捐助用於改善野外作業條件。院裏以為是我的人脈,因為整個小組只有我是土生土長的杭城人,還給我升了職務。”

“我是誰的孩子,重要麽?”秦朗一腔熱血灼傷脾胃卻依舊平靜如湖,他鄭重地說道,“放棄共同理想的人是你。”

“那我娶誰,重要麽?”

秦朗憤怒,質問道:“秀秀呢?”

李傑打破面具幾近咆哮:“盛秦朗,你不懂,你的優越感,你的高高在上無數次溢出來了。這不是我們去野外吃幾次苦就能抹平了的。”

秦朗正色,重覆著問:“秀秀呢?”

李傑在吶喊:“你這樣出身的人,追求想要的工作叫追尋理想,我這樣的,叫謀生,你懂麽?”李傑站起又坐下,站起又坐下。突然他雙手抱頭,不斷前後撓著頭皮,似乎要抓狂地說道:“秀秀,是我對不起她。”

隨後他放下抱頭的手勢,恢覆了一絲平靜,擡頭說道:“阿盛,不要看不起我,家境是最好的捷徑。婚姻,同樣是。如果你當時處於我的位置,你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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