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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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正之後,陸晨趁著周末回了一次臺城,兩個月的實習工資均已到賬,陸晨買了些經典的茶葉,糕點和絲巾帶回老家,和爺爺奶奶好好地聊了一番。當然,關於工作的部分,被陸晨巧妙地掩飾過去,只是說學校在杭城的工業園區附近,住宿舍,教學工作有一定的挑戰和難度,但是都在自己能夠承受的範圍之內,學到很多東西,也說同事相處愉快,辦公室氛圍不錯,領導會照顧新人。

爺爺奶奶聽聞也百感交集,一來感慨女孩子畢業一個人在外地工作,雖說還在省內,畢竟有著幾個小時的車程,怕有急事不好迅速見上面說上話,二來又說起杭城作為省會中心文明城市,經濟活力強,年輕人多機會也多。若是遇著個好的領導和同事,老師這份工作畢竟穩當,沒有那麽多花花繞繞,日後若能落下腳跟,雖不舍但還是以孫女的前途為重。

敘舊,敘舊,難免又懷起舊來。一說起陸晨的爸爸媽媽,雖已經過了那麽些年,老人家又難免嘆氣一番,再放不下事到如今也看開了。九十年代,陸晨父親原本是名教師,後來跟風下海從事服裝進出口貿易,是杭城紅太陽市場第一批起步做服裝生意的人。那會物流、信息閉塞,凡事摸著石頭過河。陸濟冒險激進,壓了不少的存貨,雖說日子緊湊,可商品到底慢慢消耗,還算看得到希望。誰曾想,一場洪水淹沒了倉庫,幾年心血毀於一旦。陸濟不堪受此打擊,一夜白頭,折騰幾次,終究回天無力,最終回老家郁郁而終。

白發人送黑發人,老人家異常悲慟。雪上加霜,陸晨母親在丈夫走後兩年也在某天淩晨收拾了行李無故消失。後來聽小區的人講過在某某見過陸晨的媽媽,穿著貂皮大衣,不僅脖子上戴著項鏈,連腳上也戴著黃金。那人繪聲繪色,說就是她,錯不了,還問了句“怎麽腳上也戴著黃金”,陸晨媽媽答“這叫黃金腳鏈”,神氣得不得了。爺爺單手一揮,說了句“隨她吧”。

至此,陸晨就再也沒有見過媽媽。

小小的陸晨,父親早逝,母親遠走,她在原地如疾風勁草,向下抓地,向上生長,並被爺爺奶奶用無限的愛裹著,一層又一層,到底沒叫人欺負了去。爺爺是文化人,市政工程管理處二把手退休,在當地頗有聲望,早些年在城區中心分的一處好房產,120平方,五樓三室一廳,附近有著臺城大酒店,臺城大劇院,臺城大飯店,臺城圖書館……鬧中取靜,四通八達。

雖說現在小區也變成了老城區,但是陸晨在那長大,度過了完整的童年,青春期。

當時臺城中心有兩所小學特別有名,一所最好的公立人民小學,一所昂貴的私立育華小學。陸晨所在的小區被分配到的是人民小學,對頭發著裝並無特殊要求。但是她學著私立學校那幫女生,常常去街面理發店要求給自己剪齊耳短發。後來年齡再大一點,她就自己拿剪刀動手剪,活脫脫一副假小子形象,勁兒勁兒的。

陸晨性格堅毅不服輸,自小就和小區裏的男孩子去市府對面的大草坪踢球,去游泳館游泳,也玩泥巴玩彈珠玩卡片,活力四射。在同齡小男孩嬉笑地把毛毛蟲扔小女孩身上時,陸晨一鼓作氣撿起蚱蜢拉開小男孩的衣領往裏面扔,嚇退一番調皮搗蛋的小男孩。

曾經,頂層六樓小區裏一個胖男孩兒被人欺負了去,哭啼啼的從早上到中午,徹底打亂陸晨聽唱片的節奏。那會,陸晨迷戀港臺一位短發女歌手的音樂,用著零花錢在轉角處的音像店買了不少的磁帶。她二話沒說,來到了六樓,敲了敲門,迎面一個胖小子,圓滾滾,齊劉海,哭得那叫一個“梨花帶雨”,陸晨頓時覺得心煩。

假小子陸晨率先責難:“你哭什麽哭?”

胖男孩兒鼻涕吹泡泡,眼淚斷了線,嗓子啞了,一個詞一個喉嚨打滾,上氣不接下氣,“他們,他們,搶走了……”

陸晨望著比自己低半個頭的胖小子,非常不滿地問道:“你說話怎麽這麽費力?我可以進去麽?”

胖小子依舊一個字一個字輸出,非常吃力,“請,請,請進……”

陸晨大踏步進門,進到衛生間,打濕了毛巾,給胖男孩擦了擦眼淚,又打濕了毛巾,捏住了小男孩的鼻子,說道:“你擤擤鼻涕。”

胖男孩鼻子被整張毛巾蓋住,更加不能呼吸,急促地說道:“我,我不能,不能……”

陸晨不耐煩地問:“你怎麽這麽麻煩?”

“呼吸了……”胖男孩用力推開陸晨的手,嘴巴長大,誇張了吸了一口空氣。

陸晨:“……”

胖男孩回到客廳,拿出一盒紙巾,抽出一張遞給陸晨,講究地說道,“用,用這個,擦鼻涕……”

陸晨看著那薄薄的紙巾,嫌棄道:“你自己擦,多大的人了。”

男孩擦了鼻涕,終於恢覆出一絲力氣,腮幫子鼓鼓的,投訴道:“對面樓的金虎,大頭搶走了我的變形金剛,我爸爸從美國帶來的。”

金虎,原名金武,因為虎頭虎腦的,小區裏人都叫他金虎,大頭,頭很大但不太聰明的樣子,因為是小區裏第一個二年級數學考三十分的孩子而出名。這兩人陸晨都認識,也幹過架,都是手下敗將。

陸晨心理有數,從沙發上拿起一件衣服,替胖小子脫掉被眼淚打濕的T恤,一邊換衣服一邊哄道:“我幫你把變形金剛拿回來,你可以別哭了嗎”

胖小子用力地點點頭。

陸晨環顧四周,這個房間面積和自己家一樣大,但是爺爺奶奶是中式裝修,這個房間明顯是西式格局,咖啡桌,電視機櫃,沙發都是雜志畫報上出現過的款式。她問道:“你爸媽呢”

胖小子老實巴交地說道:"做生意,忙賺錢,給我買玩具。"

陸晨:“……”得了,話不投機,“走,我帶你去把玩具拿回來。”

胖小子表現出了明顯的害怕,跑到一旁的收納盒裏,拿出一支寶劍,說道:“帶上這個。”立馬否定,又掏出一把玩具手槍,說道:“要不帶上這個?”

陸晨無奈地搖搖頭,說道,“別帶了,趕緊走吧。”

兩人步行剛走出小區門口,“冤家路窄”,迎面碰上了金虎和大頭,金虎的手上正好拿著一個黃色大號變形金剛。

胖小子趕緊躲在了陸晨的背後,連腦袋都不敢探出來。

陸晨:“……”

畫面過於熟悉,以前上學的時候,平時胖小子是坐家裏的汽車去上學,那幾天不知怎麽的,他也步行去學校上課。路邊蹦出幾條野狗,“汪汪汪”地亂叫。這條路上有好幾個學生,這個胖小子,就是這麽精準無誤地躲在陸晨的背後。

陸晨大邁步,呈大字型立在前面,氣勢十足,嗓門宏亮,呵斥道:“把玩具還給他。”

胖小子膽小,毫無氣勢地說道:“智取,智取也是可以的。”

金虎有點杵,和陸晨交手的這些年,他屢戰屢敗。但是眼下一直跟隨他的小弟大頭也在,萬不可失了威信,威嚴一旦失去,日後大哥身份不保。他壯著膽子說道:“誰說玩具是小胖的,你拿出證據。”

陸晨撇頭看著胖小子,他雙手抓著陸晨的背部衣擺,小聲說道:“標簽上,我寫著盛。”

陸晨看見變形金剛上確實掛著一個吊牌,起步上前查看,胖小子頓時抓空了衣擺,失去了依靠,他只好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陸晨伸出手,說道:“拿來。”

金虎握緊了拳頭,小腿兒開始打顫。這是一場尊嚴與膽量的較量,他鼓起勇氣率先上去推搡陸晨的肩膀,沒推動。

陸晨看著金虎搭在自己肩膀的手,滿不在乎地笑了笑,反問道:“要和我動手?”

不等金虎有下一步動作,陸晨一個腳步上前勾到金虎的腳後跟,一發力就絆倒了他。陸晨壓著金虎的肩膀,不讓他起身,居高臨下地說道:“把玩具還給人家。”

金虎單膝屈地,肩膀被壓制,使不上力,咬牙切齒道:“我回家和我爸媽說去,你欺負人。”說完,把變形金剛扔給了大頭大叫:“你快跑。”一股大哥的風範油然而生,男孩堅定此刻受點傷不要緊,要把形象立住。

大頭撿起地上的玩具順勢就跑。

陸晨趕緊松開制服金虎的手,起身就追。說時遲那時快,不超過十個腳步,陸晨就追上了大頭,抓住他的衣領。

大頭紅著臉慌張地趕緊舉起手送上玩具。

算你識相,陸晨接過玩具的瞬間,大頭轉身就跑,跑得太快連帶著幾片落葉卷起又換了位置零落的飄散著。

留在原地的金虎終於滿臉淩亂:“……”

待那兩個臭小子跑了,胖小子接過陸晨遞過來的變形金剛,樂呵樂呵地說道:“謝謝你。”

陸晨拍拍身上的塵土說道:“你收好吧,回去別再哭了。”

兒童打打鬧鬧再正常不過,這個小區住的也都是臺城各個局的領導層,知根知底的也鬧不大,孩子之間前天吵架今天和好時有發生。就是陸晨的事跡又添了一筆,幫助胖小子勇鬥兩個調皮鬼在小區裏傳了好些天。

小學畢業,陸晨進入就近的初中讀書。小區裏陸陸續續有舊人搬出去,新人搬進來,孩子也逐漸長大,從前打鬧鬥爭漸漸地被繁重的課程壓得開始透不過氣。孩子之間也從玩具、春游、唱跳等話題逐漸變成了你考多少分,你排第幾名,你教材哪買的。

臺城中考這一關,要卡住好大一批學生去職業高中。小區裏有遠見的父母,開始陸陸續續為孩子做長遠的規劃,哪個區升學率高,去參加什麽比賽可以有加分,讀國際高中日後可以不用參加高考還可以有名校留學……小區裏往外走的孩子越來越多。

初一的時候,陸晨收到了六樓的胖小子送過來的四驅賽車玩具,上面掛牌還在,寫著:我們搬家了,玩具送給你,謝謝你。落款人是盛。爺爺把玩具送給陸晨的時候說道:“六樓盛老頭一家也搬走咯。”

胖小子爺爺是市政工程管理處的一把手,也就是陸晨爺爺的直屬領導,兩人理念各有不同,愛好也天壤之別。一個是單位乒乓球佼佼者,技藝精湛,一個是圍棋愛好者,出類拔萃。兩人雖說經常針鋒相對,但是聯手帶動了臺城不少工程,修大橋,通公路,挖隧道……

陸晨接過典型的男孩子賽車玩具,心理開始打結,兩人同在人民小學並不同班。從那次兩人結伴放學,路過公共廁所,胖小子歪著腦袋問“你怎麽不進男廁”的時候,她就有預感了,真是傻裏傻氣的。

“他們搬去哪了。”

爺爺躺在靠窗的藤椅上,戴著老花鏡瀏覽臺城日報,說道:“盛老頭的兒子在外地做生意賺大錢了,全家搬去杭城了。”

陸晨很低地“哦”了一聲。

奶奶一邊擦拭老實木桌子,一邊說道:“做生意都是一時一時的,今天賺錢,說不定明天虧錢,終歸是不穩當的。”

陸晨望著窗外,又一年秋天,桂花飄香,欒樹多彩,她心想杭城應該很遠吧。

後來,陸晨考入臺城最好的高中,在周邊的女同學開始留短發,為爭取時間爭分奪秒學習,陸晨又反其道開始慢慢蓄起了長發。高中三年,陸晨收斂起了活力的部分,開始穿梭於學校,圖書館,家三點一線。

一中離家較遠,陸晨不樂意住宿,晚上夜自習九點才結束,爺爺不放心提出要每晚過來接,二八杠自行車顯然已經不適合接送高中的孫女,為此一把年紀還學習起了電動車。陸晨搖搖頭,堅持自己騎著自行車,和幾名同學一起,二十分鐘的車程,風雨無阻。

三年過去,高考那三天,高考場所原本就在陸晨所讀的高中,也不需要家裏人接送。爺爺和部分家長還是在考場附近的臺階上墊了一張舊報紙坐了三天,等了三天。奶奶則和一幫老夥計刷了老年卡坐了公交車去山上一座寺裏燒了三天的香。

最終分數出來,理科一本分數線551分,陸晨考了602分,順利地升入杭城大學就讀國貿專業。

原來,杭城也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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