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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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ila的補習班正好是從這周開始，每周六和周日都是全天，所以她會在休斯敦住一夜。她周六早上六點就開車走了。頭天已經把女兒囑咐煩了，但她還是留了一張紙，上面寫了所有能想到的註意事項，以確保女兒平安度過她不在的這兩天。Sameen起床後看到密密麻麻的註意事項，只好翻了個白眼。
她自己弄了早餐，吃完拿出了槍和子彈，試著把子彈裝進了彈夾。快到九點的時候，外面傳來摩托車的聲音。她到窗口去看。Root戴著頭盔，朝窗戶裏的她招了招手。
“你帶了你爸爸的槍？”
“對呀。”
“Michelle和Michael他們也會帶獵槍去。”
Sameen沒想到他們也去，聽了這話，興奮勁兒忽然就降了幾分。她沒說話，戴上頭盔，跨上了後座。
她們一路向西出了城，朝著高高的糧倉行進，在一大片空地上停下來。那兄妹倆還沒來。她們倆一人一罐汽水，一邊等一邊制造兩個空罐。
“Lucius來嗎？”
“不來。Michelle說他不喜歡打槍。”
這話聽起來，Root好像跟Lucius不熟。Sameen想起當時就是因為她問了一句Lucius的事，被批評說小孩兒打聽大人的事，她才開始不理Root的。現在她還想問，但忍住了。
Sameen仰起脖子喝了好幾口，直接把罐子清空，立在地上，從腰裏拔出了槍。“一定要等他們嗎？”她說著就拉開了槍栓。
“嘿！你幹嘛？別動！”
Sameen真的不動了。Root慢慢伸過手去，把槍拿過來，上了保險。
“你求我帶你來的，別給我惹事啊。子彈會反彈，不是鬧著玩的。一會兒讓Michael教你。他有執照。”
“我以為你就能教我。”
“我也沒持槍執照呀。雖然我自己不在乎執照，總得對你負責吧。”
Sameen沒再說什麽。Root卸下了彈夾，揣在口袋裏。
“你是不是和不熟的人一起會害羞啊？”
“沒有。”Sameen先是急於否認，然後又加了一句，“我只是覺得他們都是大人。”
Root笑了：“相信我，你不會想和一幫小孩兒玩真槍的。”
對此，Sameen倒是無可反駁。
“來了。”
來的還是那天那輛舊車，車上下來一男一女兩個牛仔，頭戴牛仔帽，身穿襯衫和牛仔褲，各拎著一桿獵槍。雖然不是第一次見面，但兄妹倆這副裝扮還是讓她印象深刻。
她今天才看到Michael的正臉，看起來有二十多歲了，留著胡子茬。Michelle還是那樣，笑起來有種野性而瀟灑的味道。
“她還沒槍高。”Michael看了一眼Sameen，對Root說。
Sameen不愛聽，但忍著沒說話。其實這兄妹倆個子並不太高，哥哥只比Root高一點兒，妹妹比Root矮一點兒，但當然他們都比Sameen高。兄妹倆長得挺像，都曬出了一鼻子的雀斑，頭發是那種不太鮮亮的黃色。
每人喝完了一罐汽水，按照Michael的指揮，把空罐子放成一排，彼此拉開些距離。四個人全都退到一定距離之外。Michael給Sameen講解獵槍的用法。獵槍對她來說確實有點長，Michael想替她上槍栓，被她拒絕了：“我自己能行！”她也確實應付得了。試了幾次，她就打到了罐子。兩個大女孩輪流使用一把獵槍。Sameen發現這三個人槍法都挺準，大概Michelle稍微差一點。打了幾次獵槍，Michael又教她用手槍，這次他讓她站得離目標近了一些。她又打中了。
“你有天賦哎。”Root說。
“把易拉罐想成某人就行了。”Sameen嘴角含笑。
幾個汽水罐打完了，Michael從車裏取來了四罐啤酒。
Root說：“她才13歲啊！”
“我可以喝兩罐。”Michael說著就開了一罐，“車裏還有礦泉水。你可以自己去拿，孩子。”
“一罐啤酒算什麽。”Sameen酷酷地說著，就拿過了一罐，利索地拉開，喝了一大口。
Root趁她不備，一把奪過啤酒：“不行，你會給我惹麻煩的。”然後自己喝了一大口。
“沒人會知道！”Sameen來奪，Root轉身躲開，又喝了一口。
“別搶啊！還有呢。”Michael笑了。
“你敢再給她？”Root瞪圓了眼睛。
小夥子咧嘴一笑，做了個舉手投降的姿勢，對Sameen說：“沒辦法，雖然我是成年人，但今天她是媽咪。”
他們打完了所有能打的靶子。雖然是中午了，但天陰了下來，有點兒冷了。Michael宣布：“今天就到這兒吧，下午有雨。騎摩托車太冷了，你們倆坐我車吧。”
“不用，我可不要明天走路來取摩托車。”Root說著，轉向Sameen，“你坐他們的車吧。讓他們送你回去。”
Sameen看著她，一時沒說話。Root略一遲疑，轉向Michael：“算了，還是我送她吧。”
“你確定？喝完啤酒不會把車騎到溝裏去？”
“你不也是酒後駕車嘛！”
兄妹倆上車走了。
Sameen心想，如果媽媽知道帶她玩的這三人不是酒後駕車就是酒後騎摩托，兩個成年人中也只有一個有持槍執照，肯定會瘋。
騎摩托車確實挺冷。雖然Root替她擋住了前面的風，但Sameen還是冷得縮著脖子，到最後緊緊貼在她背上，透過兩個人的層層衣服汲取一點點溫暖。摩托車進城沒多久，就開始落雨點兒了。Root把車就近停在斯通百貨樓下的雨棚裏。
Root說：“反正家裏也沒飯，我們去商場吃點兒吧。”
Sameen忽然很開心。
Root用商場的付費電話給媽媽打了個電話，告知她自己在商場吃飯並避雨，然後就帶路到了三樓的一家快餐店。她們坐在面對窗戶的並排位置上。現在雨下大了一些。Sameen想到了七周之前的那場雨。
“你如果坐他們的車，現在該到家了。”Root端著餐盤坐過來，“就算一會兒雨停了，地上也會有泥，可能會濺到你背上。”
Sameen看了看她，沒說話，吃起漢堡來。
“你幹嘛不坐他們的車？”
“因為我喜歡當擋泥板。”
Root笑起來。Sameen也忍不住跟著抿嘴笑了。
“你應該多笑笑，Sammy。你笑起來很可愛。”
Sameen沒接這個話茬，而是問：“你是怎麽和十二年級的人交上朋友的？”
“跟Dean打獵的時候認識的。”
“Michelle看起來很酷，但槍法沒你準。”
“我和你一樣，也屬於天賦型選手。”
“可我沒經過基因改造。”
“嗯，你更厲害。”
“你想Dean麽？”
“嗯……我確實希望他能回來。但也談不上想。摩托車就是他的，他送給我了。他還去圖書館找過我一次，專門去告訴我，如果我遇到什麽困難，還可以找他。”
“他人不錯。”
“嗯。”
“他們為什麽吵架呢？”
“我也不太懂。我媽比較容易鉆牛角尖。”
“她不當實驗員之後，就沒再工作？”Sameen還在延續實驗員的故事。
Root看看她，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她在家工作。她是作家。”
“啊？”
“不過她寫的東西我都不太看得懂。比較……意識流。”
“那是什麽意思？”
“呃……反正就是不容易懂。有時候她也寫詩。這種東西不太容易出版，但一旦出版了就能掙到稿費。她還曾經簽名售書過呢。”
“天吶！這樣的人竟然被傳成……”
“最近幾年她沒什麽作品了。基本就靠以前的積蓄生活。”
“她知道你是黑客嗎？”
“不知道。她只知道我喜歡電腦。哦對了，你不用告訴別人我媽是作家。她不想人家知道。大概因為她現在寫不出那樣的書了。她不在乎別人怎麽說。”
“好吧。不在乎別人怎麽說，這一點你們倆很像。”
“對。”Root笑了。
Sameen想了想，說：“我也想起一個很酷的名字。”
“Shaw就很酷啊。每次Tom這樣叫你，我都覺得很酷。像戰友。”
“Tom就是把我當隊友。或者兄弟。”
“你太小了。不然他肯定會追你的。”
Sameen聳聳肩：“我希望他不要。”
“你不喜歡他？”
“喜歡，就像你喜歡Albert一樣。”
Root微微一笑：“說起來他還挺帥的。Lucius也是。他們家的男孩都挺帥的。”
“上次我問你是不是喜歡Lucius……”
“我不想告訴你，你就跟我絕交了。”
“也許我真的有憤怒管理問題。”
“你是怎麽原諒我的？”
“我不知道。”Sameen把一根薯條放進嘴裏。
“爸爸去世讓你很憤怒是不是？”
“嗯。”Sameen不想談爸爸的話題，於是問，“舞會之後發生了什麽？”
“你聽到什麽故事了？”Root嘴角上揚，“你臉紅什麽呀？我對他說，今天玩得很開心，但我希望我們可以做朋友。就這樣。他很失望，但尊重我的決定。”
Sameen點點頭。
“你以為我會像對Peter那樣對他說話嗎？從來沒有過。他很勤奮，也很正直。我不會和他開那種玩笑的。他那樣的人也不可能一直和Beth在一起。”
她吃了口東西，繼續說：“通常來說，男生並不喜歡我。頂多像Peter那樣，口頭上開開玩笑罷了。但Albert不同。在科學小組裏，我應該算是不錯的隊友，所以他在我身上看到其他人沒看到的一面。反正他是這麽跟我說的。”
“我是不是也在你身上看到了別人沒看到的一面？”
Root有點意外，看看她認真的樣子，露出笑容：“當然啊。你可是看到了不只一面。整個畢夏普只有你知道我是黑客。不，是整個世界只有你知道。”
“也只有我知道你是變種人嗎？”
Root笑了：“是啊。”
“那個故事是專門編出來騙我一個人的？”
“對。”
“為什麽？我看起來很好騙？”
Root笑出聲來：“當然不是。你看起來很好玩。”
Sameen不知道該對此說什麽，就努了努嘴，繼續吃東西了。
“休斯敦的學校裏應該會有女子壘球隊吧。”Root忽然說。
Sameen還沒想過這事，驚訝地看了看她。
Root繼續說：“如果順利，你媽媽明年秋天就可以開始讀書了。那樣你也可以同時去休斯敦上學了。”
Sameen說不出話來，只覺得心裏有點堵，酸酸脹脹的。
“明年，Beth她們也要忙著備考了。估計沒空整我。我應該會很自在。”
Sameen還是說不出話來，低著頭，用薯條蘸了番茄醬，在硬紙殼上亂畫。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起來，就像是胸中有激流在湧動。
一只手落在Sameen肩上。
“你會交到新朋友的……”
Sameen躲開了，讓她的手落了下去，她打斷了她的話頭：“我們可以不聊這個嗎？我不想去想休斯敦的事。”
Root很意外：“呃，好吧……”
“休斯敦沒什麽好的。夏天悶熱得不行，渾身黏糊糊。”Sameen站起來，把餐盤裏的垃圾歸攏好，端去垃圾箱那裏。Root跟在她身後。
“我們去電器店吧。”Sameen說，“我想看看電腦到底多少錢一臺。”
1996年，電腦的價格對Sameen家來說還是有點貴的，更何況媽媽正在為休斯敦的生活攢學費和生活費。
“如果你想省錢，建議去配件市場買配件，我可以幫你組裝。大概可以省20%。”
Sameen點點頭。她其實並沒什麽必須用電腦做的事。她只是好奇。她其實也看不懂什麽。在機器之間漫無目的地走著，她的思緒已經飛到很遠的地方了。
“Sameen……”
“嗯？”
“你不是來看電腦的。你在想什麽？”
Sameen看看她，終究開不了口，低下了頭。
“沒事的。可以跟我說。”
“我在想一個很蠢的主意。是一個所有大人都會覺得很蠢的主意。”
“我不是大人。”
Sameen露出笑容：“你不是大人，也不是小孩。真方便。”
“可不嘛。”
“我想讓你和我們一起去休斯敦。”
“呃……啊？”
“你可以和我們住在一起，去當地的學校。也許那裏的學生沒有這麽傻，你就可以交到朋友。也許你交到了朋友就會想和他們一起上大學。或者……你會認識好幾個不想上大學的人，然後你們可以一起開一家公司，就像微軟一樣。”
Root一時呆住了。她眼裏水光閃動，如有千言萬語。
“你……你說什麽都行，可別抱我。”Sameen往後退了半步，“我不喜歡抱。我會很尷尬。”
Root笑了，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去，用力呼吸，以至於從背後都看得到肩背的顫動。
Sameen低下頭。她知道那只是小孩子的異想天開。媽媽不會接受家裏多一個大女孩。Constance也不會接受別人把她的女兒帶走。更何況，當地學校也不一定願意要一個法定監護人不在身邊的學生。
“Root，雨停了。我們回家吧。”
Sameen在摩托車後座上沒有地方扶。她像之前一樣很自然地抱著Root的腰。氣溫比下雨之前降了很多，地上也確實有一些積水和泥濘。Sameen抱得比之前緊了一些。
“我以為你不喜歡抱。”Root在頭盔裏大聲說。
“可我更不喜歡掉下去。”Sameen也在頭盔裏大聲回敬。
在家門口分別的時候，Sameen問：“我說的那個主意，是不是不該對我媽提起？”
Root又深呼吸了一次，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笑容：“不要提。我也不會離開我媽。但是……”她說不下去，眼裏又閃起了水光。
“但是什麽？”
“但是謝謝你。”
Sameen望著她的淚眼，說不出話，也動不了。
“快回家。太冷了。我也要趕快回家了。”
Sameen低下頭，還是沒動。
“我看著你進去再走。”
Sameen轉身進了家門，再跪到沙發上看窗外。Root重新戴上頭盔，再次朝窗戶裏的她揮了揮手。摩托車吼叫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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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ila的補習班正好是從這周開始，每周六和周日都是全天，所以她會在休斯敦住一夜。她周六早上六點就開車走了。頭天已經把女兒囑咐煩了，但她還是留了一張紙，上面寫了所有能想到的註意事項，以確保女兒平安度過她不在的這兩天。Sameen起床後看到密密麻麻的註意事項，只好翻了個白眼。
她自己弄了早餐，吃完拿出了槍和子彈，試著把子彈裝進了彈夾。快到九點的時候，外面傳來摩托車的聲音。她到窗口去看。Root戴著頭盔，朝窗戶裏的她招了招手。
“你帶了你爸爸的槍？”
“對呀。”
“Michelle和Michael他們也會帶獵槍去。”
Sameen沒想到他們也去，聽了這話，興奮勁兒忽然就降了幾分。她沒說話，戴上頭盔，跨上了後座。
她們一路向西出了城，朝著高高的糧倉行進，在一大片空地上停下來。那兄妹倆還沒來。她們倆一人一罐汽水，一邊等一邊制造兩個空罐。
“Lucius來嗎？”
“不來。Michelle說他不喜歡打槍。”
這話聽起來，Root好像跟Lucius不熟。Sameen想起當時就是因為她問了一句Lucius的事，被批評說小孩兒打聽大人的事，她才開始不理Root的。現在她還想問，但忍住了。
Sameen仰起脖子喝了好幾口，直接把罐子清空，立在地上，從腰裏拔出了槍。“一定要等他們嗎？”她說著就拉開了槍栓。
“嘿！你幹嘛？別動！”
Sameen真的不動了。Root慢慢伸過手去，把槍拿過來，上了保險。
“你求我帶你來的，別給我惹事啊。子彈會反彈，不是鬧著玩的。一會兒讓Michael教你。他有執照。”
“我以為你就能教我。”
“我也沒持槍執照呀。雖然我自己不在乎執照，總得對你負責吧。”
Sameen沒再說什麽。Root卸下了彈夾，揣在口袋裏。
“你是不是和不熟的人一起會害羞啊？”
“沒有。”Sameen先是急於否認，然後又加了一句，“我只是覺得他們都是大人。”
Root笑了：“相信我，你不會想和一幫小孩兒玩真槍的。”
對此，Sameen倒是無可反駁。
“來了。”
來的還是那天那輛舊車，車上下來一男一女兩個牛仔，頭戴牛仔帽，身穿襯衫和牛仔褲，各拎著一桿獵槍。雖然不是第一次見面，但兄妹倆這副裝扮還是讓她印象深刻。
她今天才看到Michael的正臉，看起來有二十多歲了，留著胡子茬。Michelle還是那樣，笑起來有種野性而瀟灑的味道。
“她還沒槍高。”Michael看了一眼Sameen，對Root說。
Sameen不愛聽，但忍著沒說話。其實這兄妹倆個子並不太高，哥哥只比Root高一點兒，妹妹比Root矮一點兒，但當然他們都比Sameen高。兄妹倆長得挺像，都曬出了一鼻子的雀斑，頭發是那種不太鮮亮的黃色。
每人喝完了一罐汽水，按照Michael的指揮，把空罐子放成一排，彼此拉開些距離。四個人全都退到一定距離之外。Michael給Sameen講解獵槍的用法。獵槍對她來說確實有點長，Michael想替她上槍栓，被她拒絕了：“我自己能行！”她也確實應付得了。試了幾次，她就打到了罐子。兩個大女孩輪流使用一把獵槍。Sameen發現這三個人槍法都挺準，大概Michelle稍微差一點。打了幾次獵槍，Michael又教她用手槍，這次他讓她站得離目標近了一些。她又打中了。
“你有天賦哎。”Root說。
“把易拉罐想成某人就行了。”Sameen嘴角含笑。
幾個汽水罐打完了，Michael從車裏取來了四罐啤酒。
Root說：“她才13歲啊！”
“我可以喝兩罐。”Michael說著就開了一罐，“車裏還有礦泉水。你可以自己去拿，孩子。”
“一罐啤酒算什麽。”Sameen酷酷地說著，就拿過了一罐，利索地拉開，喝了一大口。
Root趁她不備，一把奪過啤酒：“不行，你會給我惹麻煩的。”然後自己喝了一大口。
“沒人會知道！”Sameen來奪，Root轉身躲開，又喝了一口。
“別搶啊！還有呢。”Michael笑了。
“你敢再給她？”Root瞪圓了眼睛。
小夥子咧嘴一笑，做了個舉手投降的姿勢，對Sameen說：“沒辦法，雖然我是成年人，但今天她是媽咪。”
他們打完了所有能打的靶子。雖然是中午了，但天陰了下來，有點兒冷了。Michael宣布：“今天就到這兒吧，下午有雨。騎摩托車太冷了，你們倆坐我車吧。”
“不用，我可不要明天走路來取摩托車。”Root說著，轉向Sameen，“你坐他們的車吧。讓他們送你回去。”
Sameen看著她，一時沒說話。Root略一遲疑，轉向Michael：“算了，還是我送她吧。”
“你確定？喝完啤酒不會把車騎到溝裏去？”
“你不也是酒後駕車嘛！”
兄妹倆上車走了。
Sameen心想，如果媽媽知道帶她玩的這三人不是酒後駕車就是酒後騎摩托，兩個成年人中也只有一個有持槍執照，肯定會瘋。
騎摩托車確實挺冷。雖然Root替她擋住了前面的風，但Sameen還是冷得縮著脖子，到最後緊緊貼在她背上，透過兩個人的層層衣服汲取一點點溫暖。摩托車進城沒多久，就開始落雨點兒了。Root把車就近停在斯通百貨樓下的雨棚裏。
Root說：“反正家裏也沒飯，我們去商場吃點兒吧。”
Sameen忽然很開心。
Root用商場的付費電話給媽媽打了個電話，告知她自己在商場吃飯並避雨，然後就帶路到了三樓的一家快餐店。她們坐在面對窗戶的並排位置上。現在雨下大了一些。Sameen想到了七周之前的那場雨。
“你如果坐他們的車，現在該到家了。”Root端著餐盤坐過來，“就算一會兒雨停了，地上也會有泥，可能會濺到你背上。”
Sameen看了看她，沒說話，吃起漢堡來。
“你幹嘛不坐他們的車？”
“因為我喜歡當擋泥板。”
Root笑起來。Sameen也忍不住跟著抿嘴笑了。
“你應該多笑笑，Sammy。你笑起來很可愛。”
Sameen沒接這個話茬，而是問：“你是怎麽和十二年級的人交上朋友的？”
“跟Dean打獵的時候認識的。”
“Michelle看起來很酷，但槍法沒你準。”
“我和你一樣，也屬於天賦型選手。”
“可我沒經過基因改造。”
“嗯，你更厲害。”
“你想Dean麽？”
“嗯……我確實希望他能回來。但也談不上想。摩托車就是他的，他送給我了。他還去圖書館找過我一次，專門去告訴我，如果我遇到什麽困難，還可以找他。”
“他人不錯。”
“嗯。”
“他們為什麽吵架呢？”
“我也不太懂。我媽比較容易鉆牛角尖。”
“她不當實驗員之後，就沒再工作？”Sameen還在延續實驗員的故事。
Root看看她，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她在家工作。她是作家。”
“啊？”
“不過她寫的東西我都不太看得懂。比較……意識流。”
“那是什麽意思？”
“呃……反正就是不容易懂。有時候她也寫詩。這種東西不太容易出版，但一旦出版了就能掙到稿費。她還曾經簽名售書過呢。”
“天吶！這樣的人竟然被傳成……”
“最近幾年她沒什麽作品了。基本就靠以前的積蓄生活。”
“她知道你是黑客嗎？”
“不知道。她只知道我喜歡電腦。哦對了，你不用告訴別人我媽是作家。她不想人家知道。大概因為她現在寫不出那樣的書了。她不在乎別人怎麽說。”
“好吧。不在乎別人怎麽說，這一點你們倆很像。”
“對。”Root笑了。
Sameen想了想，說：“我也想起一個很酷的名字。”
“Shaw就很酷啊。每次Tom這樣叫你，我都覺得很酷。像戰友。”
“Tom就是把我當隊友。或者兄弟。”
“你太小了。不然他肯定會追你的。”
Sameen聳聳肩：“我希望他不要。”
“你不喜歡他？”
“喜歡，就像你喜歡Albert一樣。”
Root微微一笑：“說起來他還挺帥的。Lucius也是。他們家的男孩都挺帥的。”
“上次我問你是不是喜歡Lucius……”
“我不想告訴你，你就跟我絕交了。”
“也許我真的有憤怒管理問題。”
“你是怎麽原諒我的？”
“我不知道。”Sameen把一根薯條放進嘴裏。
“爸爸去世讓你很憤怒是不是？”
“嗯。”Sameen不想談爸爸的話題，於是問，“舞會之後發生了什麽？”
“你聽到什麽故事了？”Root嘴角上揚，“你臉紅什麽呀？我對他說，今天玩得很開心，但我希望我們可以做朋友。就這樣。他很失望，但尊重我的決定。”
Sameen點點頭。
“你以為我會像對Peter那樣對他說話嗎？從來沒有過。他很勤奮，也很正直。我不會和他開那種玩笑的。他那樣的人也不可能一直和Beth在一起。”
她吃了口東西，繼續說：“通常來說，男生並不喜歡我。頂多像Peter那樣，口頭上開開玩笑罷了。但Albert不同。在科學小組裏，我應該算是不錯的隊友，所以他在我身上看到其他人沒看到的一面。反正他是這麽跟我說的。”
“我是不是也在你身上看到了別人沒看到的一面？”
Root有點意外，看看她認真的樣子，露出笑容：“當然啊。你可是看到了不只一面。整個畢夏普只有你知道我是黑客。不，是整個世界只有你知道。”
“也只有我知道你是變種人嗎？”
Root笑了：“是啊。”
“那個故事是專門編出來騙我一個人的？”
“對。”
“為什麽？我看起來很好騙？”
Root笑出聲來：“當然不是。你看起來很好玩。”
Sameen不知道該對此說什麽，就努了努嘴，繼續吃東西了。
“休斯敦的學校裏應該會有女子壘球隊吧。”Root忽然說。
Sameen還沒想過這事，驚訝地看了看她。
Root繼續說：“如果順利，你媽媽明年秋天就可以開始讀書了。那樣你也可以同時去休斯敦上學了。”
Sameen說不出話來，只覺得心裏有點堵，酸酸脹脹的。
“明年，Beth她們也要忙著備考了。估計沒空整我。我應該會很自在。”
Sameen還是說不出話來，低著頭，用薯條蘸了番茄醬，在硬紙殼上亂畫。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起來，就像是胸中有激流在湧動。
一只手落在Sameen肩上。
“你會交到新朋友的……”
Sameen躲開了，讓她的手落了下去，她打斷了她的話頭：“我們可以不聊這個嗎？我不想去想休斯敦的事。”
Root很意外：“呃，好吧……”
“休斯敦沒什麽好的。夏天悶熱得不行，渾身黏糊糊。”Sameen站起來，把餐盤裏的垃圾歸攏好，端去垃圾箱那裏。Root跟在她身後。
“我們去電器店吧。”Sameen說，“我想看看電腦到底多少錢一臺。”
1996年，電腦的價格對Sameen家來說還是有點貴的，更何況媽媽正在為休斯敦的生活攢學費和生活費。
“如果你想省錢，建議去配件市場買配件，我可以幫你組裝。大概可以省20%。”
Sameen點點頭。她其實並沒什麽必須用電腦做的事。她只是好奇。她其實也看不懂什麽。在機器之間漫無目的地走著，她的思緒已經飛到很遠的地方了。
“Sameen……”
“嗯？”
“你不是來看電腦的。你在想什麽？”
Sameen看看她，終究開不了口，低下了頭。
“沒事的。可以跟我說。”
“我在想一個很蠢的主意。是一個所有大人都會覺得很蠢的主意。”
“我不是大人。”
Sameen露出笑容：“你不是大人，也不是小孩。真方便。”
“可不嘛。”
“我想讓你和我們一起去休斯敦。”
“呃……啊？”
“你可以和我們住在一起，去當地的學校。也許那裏的學生沒有這麽傻，你就可以交到朋友。也許你交到了朋友就會想和他們一起上大學。或者……你會認識好幾個不想上大學的人，然後你們可以一起開一家公司，就像微軟一樣。”
Root一時呆住了。她眼裏水光閃動，如有千言萬語。
“你……你說什麽都行，可別抱我。”Sameen往後退了半步，“我不喜歡抱。我會很尷尬。”
Root笑了，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去，用力呼吸，以至於從背後都看得到肩背的顫動。
Sameen低下頭。她知道那只是小孩子的異想天開。媽媽不會接受家裏多一個大女孩。Constance也不會接受別人把她的女兒帶走。更何況，當地學校也不一定願意要一個法定監護人不在身邊的學生。
“Root，雨停了。我們回家吧。”
Sameen在摩托車後座上沒有地方扶。她像之前一樣很自然地抱著Root的腰。氣溫比下雨之前降了很多，地上也確實有一些積水和泥濘。Sameen抱得比之前緊了一些。
“我以為你不喜歡抱。”Root在頭盔裏大聲說。
“可我更不喜歡掉下去。”Sameen也在頭盔裏大聲回敬。
在家門口分別的時候，Sameen問：“我說的那個主意，是不是不該對我媽提起？”
Root又深呼吸了一次，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笑容：“不要提。我也不會離開我媽。但是……”她說不下去，眼裏又閃起了水光。
“但是什麽？”
“但是謝謝你。”
Sameen望著她的淚眼，說不出話，也動不了。
“快回家。太冷了。我也要趕快回家了。”
Sameen低下頭，還是沒動。
“我看著你進去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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