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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天晴 這次,是真的要和哥告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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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天晴 這次,是真的要和哥告別了。

姚起秋熱菜的速度很快, 大大小小的菜盤盛滿了菜,整張餐桌都被放滿。

這頓飯, 沒有主食。

只有哥做的菜,還有哥買的飲料。

他們三個人坐在桌前,誰都沒有先動筷子。

“哥做這些菜用了很久吧。”陸知回突然說了這麽一句。

“嗯,哥做事很慢,每次都要提前,”姚起秋看著桌上的菜,指著其中一道菜說,“這道,要提前把食材泡發,後面還得焯水再切絲,挺麻煩的。”

說白了,桌上放著的這些菜,沒有一道是簡單的。

對哥來說,都不容易。

“吃吧, ”方聽詢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菜餵進嘴裏, “再不吃就冷了。”

“這菜真多,”姚起秋也吃了一筷子菜,“哥是怕我們吃不飽嗎。”

“你倆哪次吃飯不是三碗飯起步, ”陸知回說,“哥擔心你們吃不飽也是正常。”

姚起秋“嗯”了聲,擡眼看他:“以前吃三碗半的不是你。”

“是我是我, ”陸知回“嘖”了聲,“吃飯少說話。”

陽臺的窗戶敞開著,一陣風吹了進來, 吹向方聽詢身邊,他的頭發被風揚起,下一秒,陸知回放下了筷子。

“頭發松了,我幫你紮一下。”陸知回現在紮頭發也是越來越熟練,幾秒鐘就完事,紮出來也好看。

紮完頭發,陸知回還欣賞了一會兒,直誇方聽詢怎麽會這麽好看。

不愧是聽詢。

陸知回一邊吃飯一邊看他,看開心了還會對著方聽詢笑。

姚起秋坐在那裏露出特別嫌棄的表情,到最後,他看著方聽詢和陸知回笑了笑。

哥的骨灰盒被放在餐桌上,放在姚起秋旁邊那個位置。

他們給哥也夾了菜,姚起秋還給哥倒了飲料。

這一切和以前一樣。

但這一切又和以前差太多。

吃完這頓飯,窗外已經黑了,他們一起把桌子收拾幹凈,又一起在廚房吵吵鬧鬧地洗碗洗盤。

最後,他們安靜地坐在沙發上。

姚起秋大概是接受了,他低頭抱著骨灰盒坐在那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時間不會為他們停下,雨也不會。

終於,在快要零點的時候,姚起秋開了口。

他問方聽詢:“那骨頭呢,哥的骨頭該怎麽辦?”

當時火化結束,方聽詢在那裏撿骨,他的腦子在那個時候都空白了,完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什麽。

他只想著,一定要完整。

一定要讓哥是完完整整的。

可骨灰盒就這麽大,骨頭也不小,他把哥往盒子裏裝,裝不下還會壓一壓。

他第二次聽見了骨頭的聲音,上次聽見這種聲音,還是送奶奶走的時候。

但那次,方聆間還在他身邊。

骨頭被壓碎的那一刻,方聽詢覺得自己真的該被唾棄,這不是就是挫骨揚灰嗎?

現在,他還真的要去揚了哥的骨灰。

確實,能被揚走的骨灰並不多,剩下的,都是碎骨。

方聽詢說:“骨頭……埋了吧,埋去奶奶老家那邊,那個地方已經沒人住了,山也高,往下望就是長江。”

“什麽時候去?”姚起秋問。

方聽詢說:“現在。”

按道理說,他們一分鐘都不能再多待,現在就得立馬出發了。

但姚起秋卻有一種想再拖一拖的意思,他還是坐在沙發上不動。

他說:“最後再坐五分鐘。”

剛才的那些菜香味已經散盡,現在的客廳裏,沒什麽氣味。

明明處處都是哥生活過的樣子。

但現在,這間房子就像失去了生機。

在出發之前,方聽詢從哥臥室裏找出一包花種,這包花種是哥很久之前買的。

他之前給方聽詢說過,他說,在這個汛期結束後,他想把這個種子種到老家那邊。

方聽詢都還沒來得及問哥,這到底是什麽花。

哥也沒教過他,到底該怎麽種花。

土坑要挖多大,花種之間間隔多少,土要埋多少?

方聽詢什麽都不知道。

他拿著花種,關掉哥房間的燈,接著走出來關掉陽臺燈。

姚起秋抱著骨灰盒站起來,陸知回也站起了身,接下來熄滅的是客廳燈。

他們在門口換好鞋,最後一個暗下來的,是門口那盞小燈。

關門的人是方聽詢,在門即將被關上的那一刻,姚起秋低頭看向懷裏的骨灰盒,輕聲說道:“哥,我們又要出門了。”

一聲輕響後,門關上了。

等電梯的時候,他們沒再說話。

這次,大概是真的要和哥告別了。

但方聽詢還是覺得,這種感覺好不真實。

“那個地方能導航嗎?”姚起秋的視線還是落在懷裏那個骨灰盒上。

他們現在已經在電梯裏了,這會是姚起秋最後一次抱著哥。

“導航不準,還有段路沒辦法走車,”方聽詢說,“路有些長,得辛苦你了。”

“沒事,反正是哥去過的地方……也是哥想去的地方,”姚起秋說,“再遠我都會去。”

當他們到達地下停車場,姚起秋把骨灰盒遞給了方聽詢。

他說:“哥,接下來的路,我帶你去,我會好好開車的,很穩,你放心。”

就和姚起秋說的一樣,這一路上,車平穩行駛,但離開大道進入土路,難免還是會碰到石頭。

每當那個時候,姚起秋就會連忙解釋:“這條路下過雨後不太好走,等會兒就好了。”

“沒事,已經很好了,”方聽詢能聽出來,姚起秋的情緒已經開始不穩,他安慰著姚起秋,“真的沒事,繼續開下去就好。”

陸知回這次沒跟著插嘴,也沒懟姚起秋。

他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也明白什麽場合能夠開玩笑緩解氣氛,什麽場合需要保持嚴肅。

他的心情同樣是遺憾的,車內沈重的氛圍更是令他喘不過氣。

隨著這條路越走越遠,山路的拐彎一個接著一個,遠處的路燈都消失不見,車窗外黑得徹底。

“然後再怎麽走?”姚起秋看著前方那個岔路口問道。

“然後下車,”方聽詢說,“我們不走大路,從小路上去,只有小路才能到那個地方。”

“外面雨這麽大,”姚起秋打開車窗往外看,“那條路還能走嗎?”

“能吧,我也不太確定,要是不好走,那我們就慢點走,”方聽詢說,“只有從這裏上去,才能看見最美的江景。”

姚起秋把車靠邊停好,從車上找出兩把雨傘,遞給陸知回一把。

接著,他下了車。

陸知回是第二個下車的,他撐著傘走到方聽詢那邊,幫忙打開車門,當方聽詢走下車的時候,這把傘也往前傾斜。

他們走到小路邊看了看,方聽詢確定了,他在車上沒有看錯,就是這條路。

陸知回跟在他邊上,他們走在前面,姚起秋跟在他們後面,用手機打著手電筒。

這段時間大雨不斷,這條路早就不好走了,本來就是土路,現在直接成了稀泥路。

一腳一坑,泥水也濺上了褲腳。

越往上去,路越難走,他們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這條路根本就算不上是什麽“路”,只能說是樹和樹之間有點空隙,剛好可以從這中間走過。

小的時候,哥會帶他過來玩,那個時候的哥走得很慢,還經常會在這條通往山頂的路上摔跤。

方聽詢那個時候小,他就算是扶著哥也不會有什麽用。

他只能一次次地勸著:“哥,實在不行就別去了,山頂好高,上不去也沒事。”

方聆間每次都是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哥帶著他到達山頂好幾次,但他們只看見過擁有好天氣的山頂。

他們沒在雨季來過,更沒看見過山頂的雨夜。

今天,此刻。

方聽詢看見了山頂的雨夜。

頭頂那把傘依舊為他傾斜,方聽詢和哥都沒有淋到雨。

山頂的風啊,可真大。

方聽詢抱著骨灰盒走到哥以前最喜歡站著的位置,這個角度能看見最美的江景。

站在這裏,仿佛遠離了一切喧囂,心裏也會跟著變得平靜。

“哥,”方聽詢打開了骨灰盒,他低頭去看,只這一眼,他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於是,方聽詢又喊了聲,“哥。”

哥,你就自由地走。

不要擔心我們。

現在的哥,淋到雨了,現在的哥,也成了雨。

哥是雨,是風,是路過他們身邊的陽光。

哥會吹起落葉,卷走落下的雨,然後問他們,最近過得好嗎。

哥是最好的哥。

方聆間是最好的人。

骨灰盒裏面還有一些沒辦法撒出去的骨灰,方聽詢合上蓋子,找了個角度最好的地方。

哥可以在這裏,看見一年四季各種天氣下的江景。

他們沒有帶工具,全靠手挖坑,方聽詢和姚起秋的指甲縫裏全都是泥土,方聽詢也從未想過,原來挖坑是這麽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因為泥土的下面不全都是泥,還會有各種石頭。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是未知的,但他只能繼續挖下去,不停地挖下去。

終於,到了蓋上土的時候,這一步比之前那些都要快,他看著哥漸漸消失在眼前,成為山頂的一部分。

陸知回拿出花種遞給他,方聽詢接過後楞了好一會兒。

這到底該怎麽種?

“直接撒在上面,再蓋一層土,”姚起秋說,“哥以前給我說過,他買的花種都很好養活,不需要怎麽管,就能長出很好看的花。”

“哥有告訴過你,這是什麽花嗎?”方聽詢看向手裏的花種問。

“沒有,”姚起秋頓了頓,說道,“我們以後會知道的。”

方聽詢沈默了一會兒,打開手裏那個袋子,把花種撒到土上,接著又蓋上一層土。

這次,是真的要和哥告別了。

但他還是舍不得。

雨這麽大,他也不肯走。

他們就在那裏站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姚起秋問方聽詢:“哥以前怎麽不帶我來這裏?”

方聽詢說 :“你小時候不聽話,怕你來了在山上會跑不見。”

“那哥怎麽不帶我來?”陸知回又在邊上問。

“哥嫌你吵,”方聽詢說,“這一路這麽遠,你的嘴又不會停,多鬧人啊。”

“你別說,在這裏看風景還真是挺好的,”姚起秋望著遠處的江水,“但我好想哥。”

“我也想……我以後該怎麽辦,”方聽詢說,“我再也沒有哥哥了。”

陸知回把他摟進懷裏拍了拍,沒有開口說什麽。

安慰在此時是最沒用的。

他需要做到的,是以後的陪伴。

他們在山頂待到天亮,天剛亮沒多久,雨就停了。

遠處看著像是快出太陽。

“天氣好了,”姚起秋拿出手機看了眼,“天氣預報說,這幾天不會有雨,下次下雨是在兩周後。”

陸知回說:“報那麽遠……一般都不會準。”

“有時候,明天的天氣預報都不會準,”方聽詢深吸口氣,說道,“但至少,現在天晴了。”

下山前,姚起秋找方聽詢要來那個裝花種的袋子,在撒下花種的地方裝了一捧土。

這一袋子土被姚起秋放進褲子口袋裏,方聽詢聽見姚起秋很小聲地說一句:“聆間,我過幾天再來看你。”

下山的路比上山要好走不少,更何況現在雨還停了。

路程走到一半的時候,陸知回突然停了下來,他指著遠處說:“彩虹出來了。”

好久沒見過彩虹了,在方聽詢記憶裏,上次見到彩虹還是在小時候。

“今天的天氣真好。”方聽詢說完這句,下意識想抱緊手裏的東西。

但他抱了個空。

他的懷裏,早就什麽都沒了。

陸知回發現了他的不對勁,這人立馬牽起方聽詢的手,沖他笑了笑。

“嗯,今天天氣真好。”陸知回對他說道。

回到停車的地方後,他們也沒在第一時間離開,方聽詢和姚起秋站在車邊抽了好多煙,陸知回就站在邊上聽他們聊天。

姚起秋聊著聊著突然喊了聲“陸知回”,他說:“你那個咖啡店兼便利店快開業了嗎?”

“快了,下周就能開,”陸知回說,“我請了員工,店裏有人看著,不然我也不能這麽閑。”

“你還真放心啊,剛開業你不去盯著?”姚起秋說,“你那咖啡店兼便利店是24小時的嗎?哎你這店名前綴太長了,有沒有短點的名字啊?”

“看看肯定還是會去的,就是不會一直待在店裏,他們比我有經驗多了,我還是挺放心的,”陸知回看了身邊的方聽詢一眼,又說道,“有短點的名字,店的名字叫Recall。”

“行,開業那天提前說,我去捧個場,”姚起秋頓了頓,又問方聽詢,“那你那邊……”

“我想休息一段時間,”方聽詢深吸口氣,說道,“Memory也該休息一段時間了。”

一包煙抽完,他們上了車。

方聽詢看了會兒車窗外的景色,接著就拿出手機。

陸知回瞥了一眼,他看見方聽詢好像是發了一條朋友圈。

做完這件事,方聽詢主動提出,想讓陸知回抱著他睡一覺。

他說:“我真的太累了。”

在懷裏是安心的,方聽詢很快就睡著了。

陸知回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算著大概什麽時候能到家,接著又打開聊天軟件看了眼。

他沒看錯,方聽詢確實是發了一條朋友圈。

沒有配圖,純文字的朋友圈。

上面寫著:Memory暫停營業,恢覆營業時間待定,期待下次與您再相遇。隔壁Recall咖啡店兼便利店即將開業,歡迎光臨。

陸知回揉了揉懷裏那個人的頭發,滑走聊天軟件,打開備忘錄。

他抱著心愛的人,在回家的路上,寫完了那首歌。

陸知回給這首歌取名為《回聽》,歌詞是這麽寫的——

前方月與我平行/望無月夜空嘆息

深呼吸/是五月末尾汛期來臨

深呼吸/去聽

聽/雨水纏繞記憶

聽/飛鳥盤旋長鳴

聽/你的呼吸

聽/你

如漲潮如風起/如你

如雨季如汛期/尋你

別害怕我在來的途中

先睡吧醒後就是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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