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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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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琴弓在弦上發出最後一聲尖銳的嗚咽,E弦突然斷裂,像被掐斷的嗚咽。宋星錦的手指懸在空中,微微顫抖,琴房裏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聲。

“夠了。”宋知旭從陰影裏走出來,修長的手指輕輕按在弟弟肩上。

那力道很輕,卻讓宋星錦整個人像被抽走骨頭般塌下來。他聞到哥哥身上熟悉的消毒水味混著淡淡的佛手柑香氣,那是他十六歲送給哥哥的,事實上是因為前一天他闖禍讓哥哥生氣的裴禮。

窗外,三月的暮色像被打翻的墨水,一點一點洇進琴房。路燈次第亮起,將兄弟倆的影子投在墻上,一高一矮,像他們小時候玩的影子戲法。

“回家吧。”知旭說,聲音比平時低半個調。他彎腰撿起琴盒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星錦留足緩沖的時間。

車流在晚高峰中凝滯不前,宋星錦坐在後座,手機屏幕在昏暗車廂裏明明滅滅。他點開與林淮的對話框,上一條消息還是林淮發來的:

“葬禮結束後我來找你”。

當時林淮穿著黑色西裝,胸口別著白花,手指冰涼,臉上全是疲憊和落寞。

收音機裏女主播正在播報天氣:“今夜局部有雷陣雨……”聲音溫柔得像在念情詩。宋星錦突然想起年後的那幾天,林淮帶他去私人海島,游艇甲板上,衛星電臺裏也是這個聲音在預報臺風。

紅燈轉綠時,消息終於發了出去。只有五個字,卻耗盡他所有氧氣:“我們分手吧。”

後視鏡裏,宋知旭看見弟弟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霓虹燈光從他臉上流淌而過,像一場無聲的眼淚。

公寓電梯的鏡面映出兩個相似又不同的輪廓。宋星錦盯著數字跳動,想起上周林淮還在這裏吻過他。當時哥哥在廚房做糖醋排骨,鍋鏟碰撞聲蓋過了玄關的喘息。

“密碼沒換。”宋知旭的聲音把他拽回現實。推開門,飯菜香氣撲面而來,水煮魚的紅色油光在白熾燈下像凝固的血。

餐桌上還擺著三人份的碗筷。宋星錦想起林淮上次來,非要用筷子夾花生米比賽,結果撒了一地。當時哥哥蹲在地上撿,後頸的脊椎骨凸起得像一排沈默的琴鍵。

“我收起來。”宋知旭伸手要撤走多餘的餐具。

“別!”宋星錦聲音太急,筷子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兩人同時蹲下去撿,額頭幾乎相撞。他看見哥哥白大褂口袋裏露出半截鋼筆,好像是之前來哥哥家吃飯時,林淮送的萬寶龍,說是感謝哥哥照顧星錦。

電影是《東成西就》,宋星錦十歲時第一次看笑到打滾的片子。現在屏幕上梁朝偉的香腸嘴在誇張蠕動,他卻只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沙發另一頭,知旭的筆記本亮著,郵件頁面顯示“華美醫院股權轉讓協議”。

“哥。”星錦突然開口,“你說爸媽要是還在……”

窗外炸開一道閃電,雨點劈裏啪啦砸在玻璃上。宋知旭合上電腦的動作頓了頓,陰影裏他的側臉像博物館的石膏像:“他們會希望你快樂。”

半夜兩點十七分,宋知旭被雷聲驚醒。推開弟弟房門時,發現宋星錦蜷縮在被子裏發抖。手背貼上額頭,溫度燙得嚇人。

“三十八度二。”體溫計發出滴滴聲。宋知旭從藥箱找出退燒藥,玻璃杯與床頭櫃碰撞的聲音在雨夜裏格外清脆。

宋星錦在昏沈中抓住哥哥的袖口:“……不是故意惡心你的……”燒紅的眼角有液體滑落,不知是汗是淚。

藥片在舌尖化開苦澀。恍惚間,宋星錦看見哥哥站在衣櫃前,手指撫過那件他們一起給林淮挑的備用外套。雨聲掩蓋了抽屜打開的聲響,宋知旭發現了藏在毛衣下的日記本,扉頁貼著他們十歲和六歲的合照。

暴雨持續到淩晨。宋知旭靠在弟弟床頭,白大褂口袋裏揣著陳氏集團今早寄來的威脅信。窗外偶爾閃過的車燈照亮他無名指的戒痕,那枚應付林家的婚戒今早剛被他扔進醫院下水道。

當第一縷晨光穿透雨簾時,宋星錦在退燒藥的藥效中沈睡。宋知旭輕輕鎖上日記本,指尖在弟弟汗濕的鬢角停留了半秒,最終只是把踢開的被子重新掖好。

廚房裏,砂鍋開始咕嘟咕嘟冒泡。宋知旭盯著粥面破裂的氣泡,手機屏幕亮起新消息:【別忘了你答應的事】

晨光中,兩個房間的兩個人,各自懷揣著無法言說的秘密,在同樣的疼痛中迎來了新的一天。

晨光透過樂團休息室的落地窗,在宋星錦的琴譜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他低頭調著琴弦,耳邊飄來同事壓低的議論聲。

“聽說是主動分的手……”

“林家現在亂成一鍋粥……”

“……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琴弓在松香盒裏劃出單調的圓圈。宋星錦數到第三十七圈時,首席小提琴手艾米麗坐到他身邊,香水味蓋過了松木香。“需要休息幾天嗎?”她問得小心翼翼,塗著裸色指甲油的手指在膝蓋上敲出《離別曲》的節奏。

“謝謝,不必。”宋星錦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大提琴最低沈的G弦。他看向艾米麗身後墻上的掛鐘,九點十五分,林淮的座位依然空著。往常這個時候,那人總會靠在最後一排的立柱邊,西裝口袋裏的方巾永遠和他領帶同色。

排練廳的暖氣開得太足。宋星錦解開襯衫最上面的紐扣,金屬扣碰在琴弦上發出細微的顫音。指揮棒落下時,他發現自己正在拉《天鵝》,這是林淮的電話鈴聲。

絕對音感讓他躺一把就記住了,久久不忘。

中午十二點零三分,搬家公司發來確認短信。宋星錦嚼著食不知味的三明治,指尖在屏幕上劃動,將“林淮公寓”的標簽改為“曾居住地”。沙拉裏的苦苣在舌根蔓延出澀味,他突然想起去年冬天,林淮把熱可可捂在他凍僵的手指上說:“你們拉琴的人,手比命重要。”

下午三點二十七分,宋星錦站在了公寓門前。指紋鎖還保留著他的開鎖權限,“嘀”的一聲輕響像一聲嘆息。玄關的郁金香已經枯萎,花瓣落在他們一起在宜家買的白樺木鞋櫃上。

臥室裏留著昨夜的雨水氣息。宋星錦把洗漱用品扔進紙箱時,發現林淮的剃須刀還放在他慣用的位置。鏡子上有塊沒擦幹凈的水漬,隱約能看出是個愛心形狀,那是上個月某個清晨,他用沾著泡沫的手指畫的。

“哢嗒”一聲,衣櫃深處掉出個絲絨盒子。宋星錦沒去撿,他知道裏面是對戒,林淮在他生日那天買的,說等風波過去就公開。現在那盒子躺在陰影裏,像顆被摘除的心臟。

第五個紙箱封口時,門鎖傳來電子音:“歡迎回家。”林淮站在門口,西裝皺得像被揉過的信紙,眼下青黑一片。他領帶松垮地掛著,宋星錦認出那是自己去年送的聖誕禮物。

沈默在房間裏膨脹。宋星錦聽見冰箱的壓縮機在響,聽見樓下孩童的嬉鬧,聽見自己血液沖刷鼓膜的聲音。最終他抱起紙箱:“司機在等我。”

林淮的喉結滾動了幾下。他伸手想碰宋星錦的臉,卻在半空轉了個彎,摘掉了紙箱上粘著的一根長發。“你落了兩本樂譜在書房。”他說得極輕,像在念一句咒語。

電梯門緩緩閉合時,宋星錦從逐漸變窄的縫隙裏看見林淮蹲了下去,手指插進頭發裏的樣子像個迷路的孩子。那句“等我”透過金屬門傳來,帶著電梯井特有的回音,恍如隔世。

出租車駛過跨江大橋。宋星錦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看江面上貨輪的燈光明明滅滅。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哥哥的消息:“燉了山藥排骨湯。”

後視鏡裏,林淮的公寓越來越遠,最終變成無數燈火中微不足道的一點。宋星錦想起第一次去那裏時,林淮指著落地窗外的城市燈火說:“你看,我們站在整個世界上面。”

而現在,他正沈入那燈海的底部。

搬家紙箱堆在哥哥公寓的儲物間裏,像座微型的墓碑。宋星錦蹲著整理時,發現箱底粘著片幹枯的玫瑰花瓣,是林淮上周別在他耳後的那朵。當時哥哥在廚房炒菜,油煙機的轟鳴聲中,林淮咬著他耳朵說:“你比藝術還藝術。”

餐廳暖黃的燈光下,排骨湯冒著熱氣。宋知旭盛湯的手很穩,湯勺與碗沿相碰的聲音清脆得像定音鼓。“明天降溫,”他把湯碗推到宋星錦面前,“穿那件灰色高領毛衣吧。”

宋星錦低頭喝湯,蒸汽模糊了鏡片。湯裏飄著的枸杞像小小的血珠,他突然想起林淮總嫌他手腳冰涼,冬天非要把他雙腳捂在懷裏睡覺。

“樂團下周要去瑞士巡演。”知旭突然說。

星錦的勺子停在半空:“多久?”

“三個月。”宋知旭抽了張紙巾,“我幫你答應了。”

窗外開始下雨,雨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像透明的琴弦。宋星錦望著自己映在窗上的影子,恍惚看見林淮站在他身後,手指虛按在他肩膀上,如同按著一個永遠沈默的音符。

儲物間的紙箱在黑暗裏靜靜呼吸。某只箱子裏,林淮偷偷塞進去的唱片閃著微光——那是他們第一次約會時,咖啡廳裏放的《G小調柔板》。而現在,所有的樂章都將畫上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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