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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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清晨七點,高層公寓內:

宋星錦被廚房飄來的咖啡香氣喚醒。他瞇著眼看向窗外,上海的晨光被防眩光玻璃過濾成柔和的琥珀色,灑在淩亂的被單上。身旁的位置已經空了,只留下一個微微凹陷的枕頭和幾根金絲眼鏡框壓出的細痕。

他伸了個懶腰,赤腳踩在剛鋪的柔軟的地毯上——一定又是林淮提前準備的。同居也才幾個月,這個男人對他的生活習慣了解得比自己還細致。

廚房裏,林淮正背對著門口煮咖啡,身上套了件松垮的睡衣。晨光透過薄紗窗簾勾勒出他修長的身形,像是莫奈筆下的光影畫作。宋星錦靠在門框上欣賞了一會兒,才故意咳嗽一聲。

“醒了?”林淮頭也不回,聲音裏帶著晨起特有的沙啞,“咖啡馬上好。”

“今天怎麽起這麽早?”宋星錦走過去,下巴擱在林淮肩上,雙手自然地環住他的腰。襯衫下傳來溫熱的觸感,還有淡淡的雪松香氣。

林淮側頭吻了吻他的額角:“上午有個視頻會議,和紐約愛樂談合作的事。”

宋星錦哼了一聲,手指不安分地滑進林淮襯衫下擺:“比我還重要?”

“別鬧。”林淮抓住他作亂的手,卻轉身將他抵在料理臺邊,鼻尖相觸,“除非你想遲到。今天不是要和樂團排練新曲目嗎?”

這個距離太危險,宋星錦能看清林淮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的細小陰影,能感受到對方呼吸間淡淡的薄荷牙膏味。他下意識舔了舔嘴唇,立刻感到林淮的呼吸粗重了幾分。

“其實……”宋星錦剛開口,就被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打斷。

林淮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松開他去拿手機。屏幕上"薛朝"兩個字讓他的眉頭皺得更緊。

“餵?”林淮接起電話,語氣明顯變得公式化。

宋星錦識趣地退開,去冰箱拿牛奶。身後傳來林淮壓低的嗓音:“什麽時候的事?……我知道了……別輕舉妄動……”

倒牛奶的手微微發抖,幾滴白色液體濺在臺面上。宋星錦盯著那幾滴逐漸擴散的液體,突然想起上周無意中看到的林淮電腦——瀏覽器歷史記錄裏全是關於“企業繼承法”和“股權質押”的搜索。

“抱歉,有點急事。”林淮掛斷電話,匆忙將咖啡一飲而盡,“我得去趟公司,晚上可能回來晚些。”

宋星錦點點頭,假裝沒註意到林淮眼中閃過的陰霾:“沒事,我今晚也要加班排練。”

林淮匆匆吻了他一下就進了浴室。宋星錦站在原地,聽著水聲嘩嘩響起,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同居這些日子,他們默契地避開了所有關於林家的話題,仿佛那個商業帝國與他們的生活毫無交集。但有些事,不是假裝不存在就真的能消失的。

水聲停了,林淮擦著頭發走出來,已經換上了鮮少穿的的西裝三件套,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恢覆了平靜無波的模樣。

“晚上想吃什麽?”他一邊系袖扣一邊問,“我可以讓秘書訂餐廳。”

“家裏吃吧。”宋星錦說,“我下班早的話去買菜。”

林淮頓了頓,走過來捧起他的臉:“你最近太累了。別做飯了,叫外賣也是一樣的。”

“不累。”宋星錦固執地搖頭,“我喜歡給你做飯。”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林淮某根神經,他的眼神瞬間柔軟下來,拇指輕輕撫過宋星錦的眼瞼:“好,那我來幫你打下手。”

林淮離開後,房子裏突然變得異常安靜。宋星錦慢吞吞地吃完早餐,收拾餐具時發現林淮忘在料理臺上的文件——是昨晚從宋知旭那裏拿回來的。文件袋沒有封口,露出一角紙張。

宋星錦盯著那個文件袋看了很久,最終只是把它放進了林淮的書房。不管裏面是什麽,他都不想以這種方式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越過就再也回不去了。

華美醫院行政樓的會議室裏,宋知旭正聽著季度財報分析,手指在平板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窗外陰雲密布,一場暴雨正在醞釀。

“宋副院長,您怎麽看?”財務總監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宋知旭掃了眼投影上的數據:“住院部支出超標了,尤其是神經內科。查一下是不是設備采購出了問題。”

會議持續到中午才結束。宋知旭回到辦公室,發現沙發上坐著個不速之客——薛朝,穿著休閑西裝,手裏把玩著一個醫用模型。

“未經允許進入醫生辦公室是違法的。”宋知旭關上門,語氣冷淡。

薛朝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別這麽嚴肅嘛,宋醫生。我可是來通風報信的。”

宋知旭繞過他,在辦公桌前坐下:“關於?”

“林家。”薛朝的表情突然正經起來,“林鳳儀昨晚進了ICU,情況不太好。”

宋知旭的手指頓了一下,繼續翻看文件:“華美醫院沒有接收記錄。”

“當然不是華美。”薛朝嗤笑,“林家有自己的私立醫院,你懂的——專供那些見不得光的治療。”

宋知旭終於擡頭:“所以?”

“所以風暴要來了。”薛朝站起身,走到窗前,"林老頭這些年裝聾作啞,不代表他不知道林淮和你弟弟的事。一旦林鳳儀倒下……”

“星錦和林淮的關系與林家無關。”宋知旭打斷他,“他們只是普通戀人。”

薛朝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得了吧,宋醫生。你以為林震南為什麽容忍到現在?一是給林鳳儀面子,二是在觀望林淮的態度。但現在……”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就在剛剛,林淮拒絕聯姻,公開出櫃,還準備放棄繼承權。你覺得老爺子會坐視不管?”

宋知旭的鋼筆在紙上洇出一團墨跡。他放下筆,直視薛朝:“你到底想要什麽?”

“合作。”薛朝湊近,聲音壓得極低,“林鳳儀一旦出事,林家會亂成一團。林淮那點股權根本不夠看,到時候你弟弟……”

“夠了。”宋知旭猛地站起來,“我不參與你們的家族內鬥。華美醫院保持中立。”

薛朝不以為然地聳肩:“中立?宋醫生,你手上那11.6%的股份可是香餑餑。陳家和林家都在盯著呢。”

“那是我的事。”宋知旭按下通話鍵,“李秘書,送客。”

薛朝臨走前在門口停住:“對了,林淮今早被他家老爺子急匆匆叫走。你猜猜看是為了什麽?”

門關上了,宋知旭的拳頭重重砸在辦公桌上。他拿起手機,猶豫再三,還是撥通了宋星錦的電話。

“哥?”宋星錦的聲音伴隨著嘈雜的背景音,應該是在樂團排練間隙。

“晚上有空嗎?”宋知旭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我有些事想和你談。”

“今晚?”宋星錦有些為難,“我和林淮約好了一起做飯……明天行嗎?”

宋知旭閉了閉眼:“很重要。關於……林家的事。”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出什麽事了?”

“電話裏說不清楚。七點來我辦公室,別告訴林淮。”

掛斷電話,宋知旭走到窗前。烏雲已經籠罩了整個城市,第一滴雨點正打在玻璃上。他想起多年前那個雨夜,十九歲的自己抱十三歲的宋星錦站在父母靈堂前,發誓要保護好弟弟……

如今風雨欲來,他是否能再次兌現諾言?

林氏集團總部頂樓的會議室裏,林淮面對著落地窗外的暴雨,身後是長達十米的紅木會議桌,兩側坐滿了林家的核心成員。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所以,”林震南的聲音從主位傳來,蒼老但依然有力,“這就是你的決定?”

林淮轉身,平靜地迎上祖父犀利的目光:“是。我自願放棄繼承權,樂團工作是我靠自己拿到的,很林家沒有任何關系。”

會議桌上一片嘩然。林淮的二叔林鳳翔猛地拍桌而起:“胡鬧!林家培養你這麽多年,你就這麽報答?”

“鳳翔。”林震南一個眼神就讓兒子噤聲,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林淮面前,“因為那個孩子?”

林淮沒有直接回答:“我有權選擇自己的人生。”

“人生?”林震南冷笑,“你的人生從出生起就不只屬於你自己。林氏集團幾萬員工的生計,上百億的資產,這些在你眼裏算什麽?”

窗外的閃電照亮了林淮蒼白的臉:“爺爺,時代變了。林家需要的是真正懂商業的人,不是我這種半吊子。”

“放屁!”林震南突然暴怒,拐杖重重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你是林家這一代唯一有能力掌舵的人!你那些叔叔伯伯,不是沈迷酒色就是眼高手低,一群蜜罐裏泡大的廢物!”

會議室鴉雀無聲。林淮震驚地看著祖父——這位向來強勢的老人此刻眼中竟閃過一絲脆弱。

“鳳儀撐不了多久了。”林震南的聲音低了下來,幾乎是在自言自語,“一旦她倒下,那群豺狼就會立刻撲上來把林家撕成碎片。你以為你躲進藝術圈就安全了?他們第一個要除掉的就是你這個正統繼承人!”

林淮的手在身側攥緊。他知道祖父說的不無道理。林家表面光鮮,實則內憂外患。二叔林鳳翔好高騖遠,三叔林鳳鳴沈迷賭博,幾個堂兄弟更是紈絝子弟。若非姑姑林鳳儀鐵腕經營,林家早就被競爭對手吞並了。

“給我點時間考慮。”林淮最終妥協道。

林震南盯著他看了許久,緩緩吐出兩個字:“三天。”

“鳳儀……可能撐不過一周了。”

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像一記悶棍擊中林淮胸口。他知道母親病情嚴重,但沒想到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離開會議室,林淮在電梯裏碰到了薛朝。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靠在電梯壁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談崩了?”

“你早知道我媽的情況。”林淮陳述道,聲音冰冷。

薛朝聳聳肩:“比你早幾天而已。老爺子封鎖了消息,怕引起股價震蕩。”電梯到達一層,他攔住要出去的林淮,“聽著,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你的敵人。只是你早不行動,林家這艘巨輪要沈了。”

“比如?”

“比如宋知旭手上那11.6%的華美股份。”薛朝壓低聲音,“陳家已經派人接觸他了,開價是市值的兩倍。”

“一個私立醫院的股份,和林家有什麽關系。”

薛朝抿了抿嘴,道:“陳家和薛家都在爭,誰那了那一筆股份誰就獲得了華美的實際控制權,薛家幹了什麽你知道,陳家……宋知旭的現在不就是例子嗎?”

“陳家就是洗白多年但汙點就是汙點,為了錢幹的那些臟事哪一件能說?”

林淮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那和林家有什麽關系。”

“我的出生不就是嗎?”薛朝笑了笑,

“而且如果你繼續這麽優柔寡斷,宋知旭為了保護他弟弟,說不定就成真的了。”

“別說內憂了,你現在連外患都看不到,還想脫離林家,”說著,看林淮的眼神也越來越可笑“承認吧,你的一切都是林家給的,沒了林家,誰會多看你一樣”

林淮久久不語,就在薛朝以為他又裝沒聽到時才道:“為什麽幫我。”

電梯門開了又關,兩人僵持在狹小的空間裏,薛朝無所謂道:“我只是不想讓薛家好過而已。”

最終林淮按下了地下停車場的按鈕:“幫我約陳家人,明天見面。”

薛朝挑眉:“以什麽身份?林氏繼承人還是樂團指揮?”

“這不關你的事。”

“隨你便。”薛朝在電梯再次開門時走了出去,回頭丟下一句,“順便說一句,宋醫生今晚約了你家小可愛見面。猜猜他們會聊什麽?”

電梯門關上了,將林淮鐵青的臉隔絕在內。

暴雨中的華美醫院燈火通明。宋星錦站在哥哥辦公室門口,猶豫了一會兒才敲門。他本該去買菜回家等林淮,但宋知旭電話裏的嚴肅語氣讓他放心不下。

“進來。”

宋知旭的辦公室一如既往地整潔,只是煙灰缸裏多了幾個煙頭——這對向來克制的哥哥來說很不尋常。

“出什麽事了?”宋星錦直接問道,雨水從他的發梢滴落到地板上。

宋知旭遞給他一條毛巾:“林淮今天被叫去參加家族會議了。”

“我知道,他說是談樂團合作的事。”宋星錦擦著頭發,心裏升起不好的預感。

“他在騙你。”宋知旭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銳利,“林鳳儀病危,林家要變天了。”

宋星錦的手停在半空,毛巾掉在地上。林淮從未詳細提過林家內部的情況,但他隱約知道林鳳儀是林淮最親近的長輩,也是林氏集團的實際掌權者。

“所以……?”

“所以林淮面臨選擇。”宋知旭走到窗前,背對著他,“要麽回去接手林家,要麽堅持和你在一起,放棄繼承權。”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是無數透明的蛇。宋星錦突然感到一陣窒息,仿佛那些蛇正纏繞在他的脖子上。

“他會怎麽選?”這個問題脫口而出,隨即他就後悔了。

宋知旭轉身,眼中帶著憐憫,苦澀道:“你不該問我。”

是啊,他應該直接問林淮。但他們這三個月來刻意避開所有關於林家的話題,仿佛只要不提,那個龐然大物就不存在一樣。

“哥,我該怎麽辦?”宋星錦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宋知旭走過來,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他的頭發:“做好最壞的準備。陳家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如果情況有變,你可以先去新加坡避一避。”

這句話敏感的刺中了宋星錦的神經,下意識道:“又叫我出國,我要和他一起面對!”

“用什麽面對?”宋知旭沒有任何語氣,平靜的敘述著他的現狀。

“林家現在還不是最亂的時候,林董一旦逝世,被她壓著的人絕對會反撲,林淮一直在樂團,已經快三年沒有接觸過他家家業,你覺得他能坐穩哪個位置嗎?林家的私事你幫不了他的。”

“我沒有讓你和他分手,只是想讓你冷靜一下,你喜歡他,他……本身也挺好的,如果沒有這檔子事,我絕對不會影響你的生活。”

“那陳家呢?”宋星錦因他的話,又重新歸於平靜,“你聯系陳家幹什麽,和他們有什麽關系?”

“只是些保險措施,以防萬一。”宋知旭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我和他們有些……業務往來。”

宋星錦突然明白了什麽:“你手上那些華美醫院的股份,是準備用來和他們交易的?”

宋知旭沒有正面回答:“星錦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林家、陳家、華美醫院……這些年的關系比你想象的覆雜得多。”

“包括我們的身世?”宋星錦直視他的眼睛。

窗外一道閃電劈過,照亮了宋知旭瞬間蒼白的臉。雷聲轟鳴而至,仿佛命運在嘲笑他們的天真。

“這件事以後再說。”宋知旭最終道,“現在你只需要知道,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保護你。就像……”

“就像爸媽離開那天你承諾的那樣。”宋星錦接上他的話,眼眶突然發熱,“可是哥,我已經不是那個需要你保護的小孩了。”

宋知旭怔住了,他望著眼前這個已經長大的弟弟,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和林淮一樣的錯誤——他們都想把宋星錦保護在象牙塔裏,卻忘了問他真正想要什麽。

“我知道。”宋知旭輕聲說,“但習慣很難改。”

宋星錦上前一步,抱住了哥哥。這個擁抱來得突然卻無比自然,就像多年前那個雨夜,小小的他撲進哥哥懷裏尋求安慰一樣。

“這次換我保護你們。”他在宋知旭耳邊說。

雨聲漸歇,宋星錦離開醫院時,天邊已經透出一絲微光。他站在臺階上,看著積水倒映出的破碎天空,做出了決定。

手機震動起來,是林淮發來的消息:【今晚臨時有事,可能回不來了。別等我了,早點休息。】

宋星錦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最終回覆:【好,註意安全。】

他沒有問林淮在哪裏,也沒有提和哥哥的談話。

但有些問題,逃避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而現在,是時候面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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