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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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華美醫院行政樓的走廊空無一人，宋星錦的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窗外的天色已近黃昏，烏雲壓得很低，空氣中彌漫著暴雨來臨前的沈悶。他按照護士的指引來到五樓最東側的辦公室，門牌上“宋知旭副院長”幾個字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醒目。
門沒鎖。
之前來時還是醫師辦公室，現在就已經是副院長了嗎？宋星錦心想，隨後又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誰？”
裏間休息室的門突然打開，宋知旭出現在門口，手裏還拿著一條半掛的領帶。他看起來疲憊不堪，眼下是濃重的青黑，白大褂皺巴巴的，像是已經連續工作了很久。當看清來人是宋星錦時，他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星錦？”宋知旭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怎麽……”
“你親生父母早就找過你，”宋星錦直接打斷他，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尖銳，“我都知道了！”
“你為了我放棄了回歸陳家的機會？陳家差點毀了你的職業生涯？這些事，你打算瞞我到什麽時候？”
窗外的天空適時地劃過一道閃電，照亮了宋知旭瞬間慘白的臉。雷聲轟隆而至，仿佛在強調這個問題的分量。雨水終於傾盆而下，劈裏啪啦地打在窗戶上，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急切地敲打玻璃。
“誰給你說的？”
宋知旭的聲音在發顫，“先坐下。”
可宋星錦楞是站在原地一動沒動，似乎這樣能表示是知道真相的決心。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在地毯上，形成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他盯著宋知旭的臉，心跳如擂鼓。
宋知旭無奈嘆了口氣走到門口，將衣架上的外套披在他身上，打開了辦公室裏的暖風。
最終一言不發地轉身回到休息室。宋星錦以為他要逃避，正要追上去，卻見哥哥拿著一條毛巾和一個老舊的牛皮紙檔案袋走了出來。
“啪”的一聲脆響，牛皮紙袋被隨手放在了辦公桌上。
把毛巾遞給他道：“把頭發擦擦我就告訴你，先別感冒了。”
直至宋星錦接過才舍得放下手，隨後又靠著辦公桌邊，似乎需要這個支撐才能站穩。
“林董告訴你的？”宋知旭問，聲音低沈，“這些都和你沒關系……”
“夠了！搪塞我的話已經夠多了，”宋星錦攥緊拳頭，“我要知道真相，全部真相，現在立刻馬上。”
宋知旭抿了抿唇，認命似的點了點頭，慢慢打開檔案袋，取出幾份泛黃的文件。最上面是一張照片——年輕的宋知旭站在一對陌生夫婦中間，三人表情嚴肅，背景是某個高檔酒店的宴會廳。
“這是我十三歲那年，”宋知旭輕聲說，“再一次見我的親生父母。”
宋星錦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接過照片。照片上的少年宋知旭已經隱約有了現在的輪廓，只是眼神更加明亮，肩膀還沒有被生活壓垮的弧度。站在他兩側的中年夫婦衣著華貴，面容冷峻，眉眼間的相似度一眼就能知道他們的關系，可這張照片……實在是看不出多少親情溫度。
“他們是□□和趙美玲，”宋知旭指著那對夫婦，“陳家的掌權者，也是……我的生物學父母。”
“他們為什麽拋棄你？”宋星錦忍不住問。
“真相……很可笑，”宋知旭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他們之前在我六歲的時候離了婚，各自組建了新的家庭。所以我就成了他們的汙點，他們兩個都討厭我，不想見到我。”
“要不是爸媽，我十歲那年就要病死了。”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飄向窗外的暴雨：“後來你出生了，我們成了真正的一家人。我十三歲的時候，陳家突然又找上門說要把我接回去。”
宋星錦的聲音都在顫抖，說出了最童話的話：“他們……良心發現了？”
“不是，”宋志旭的聲音太過平靜，仿佛是在說別人的事。安慰似的揉了揉他的頭發。“他們覆婚了，所以想把我要回去繼續養……”
宋星錦的心臟劇烈跳動著，腦海中閃過一些模糊的記憶片段——小時候家裏突然來的“客人”，父母緊張的低語，哥哥也連續幾天的閉門不出……
“為什麽？”宋星錦脫口而出，“那可是豪門啊！如果你當時選擇回去，你就不用受這麽多的苦了。”
“他們不缺醫生，更不缺兒子，”宋知旭自嘲著，“但陳家的規矩是——掉出去的飯粒，寧可踩爛也不能讓螞蟻搬走。”
“更何況我還有弟弟要照顧，”宋知旭看著他的眼睛，簡單地說，又模仿他繼續道：“如果他們又離婚了，我就又變成了孤零零一個人了。”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深刻地刺入宋星錦的心臟。照片從指間滑落，輕飄飄地落在地毯上。
宋知旭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出生的時候，我就決定好了，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窗外的雨更大了，雨聲幾乎蓋過了他的話語。宋星錦的視線開始模糊，他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那後來呢？”他艱難地問，“陳家……報覆你了？”
宋知旭扯了扯嘴角，那不能算是一個笑容：“他們有的是辦法讓一個無依無靠的年輕人寸步難行。我申請的獎學金莫名其妙被取消，實習機會總是臨門一腳飛走，連導師都不敢公開支持我。”
“當時我有三個選擇：一，帶你硬碰硬，我們都會死在半路；二，我回陳家當傀儡，你被他們捏在手裏當籌碼；三——”
他停頓了0.7秒，才繼續道：“三，讓最不可控的因素遠離風暴眼。”
他走向書架，從最底層抽出一本厚重的醫學筆記，翻開其中一頁遞給宋星錦。那是一篇已經發黃的論文手稿，頁眉處印著《基因編輯技術在神經退行性疾病中的應用前景》，作者署名被紅筆粗暴地劃掉，旁邊批註著“不予采納”。
“這是我花兩年時間準備的研究，”宋知旭說，“本來已經通過初審，卻在最後學術評議的時候被撤下……”
宋星錦的手開始發抖，紙張在他手中簌簌作響。他想起哥哥書房裏那些上鎖的抽屜，那些深夜還亮著的臺燈，那些他曾經以為是工作狂的表現……原來都是掙紮求存的痕跡。
“為什麽不告訴我？”宋星錦聽見自己問，聲音支離破碎，“為什麽要假裝...若無其事？”
宋知旭終於崩潰了。他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因為我心裏清楚！”
這一聲近乎嘶吼的坦白讓宋星錦渾身一震。
“我清楚，你知道了會內疚，會自責，會……離開我。”宋知旭擡起頭，眼中滿是淚水，深呼了一口氣，幾乎自虐的繼續道：“陳家提出過折中方案——如果我願意把你送去寄養學校，他們就不再阻撓我的發展……我怎麽可能同意。”
就算不是為了宋星錦，單單是宋氏父母這麽多年對他無微不至的關心和照顧，宋知旭也做不到。
宋星錦如遭雷擊。原來那些年哥哥的忽冷忽熱，那些模棱兩可的態度，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間，都是因為害怕自己知道真相後的反應。而他，卻把這解讀為冷漠和拋棄。
“後來呢？”他哽咽著問，“你是怎麽成為華美醫院副院長的？”
宋知旭擦了擦眼睛，從檔案袋裏取出另一份文件：“算是遇到了貴人了吧。華美醫院的老院長鄭志國，他是陳家政敵派系的，看中了我的能力，破格錄用了我。作為交換，我需要持有醫院一定比例的股份，成為他在董事會裏的代言人。”
宋星錦接過文件，這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日期是五年前——正是哥哥突然把他送去國外的時候。
“所以你送走我……不是因為我……”
“陳家那時正在調查你的存在，”宋知旭疲憊地說，“鄭院長警告我，如果讓他們發現你是我唯一的軟肋……我不願冒險。”
“可……可是你每個月還給我打錢啊，他們還是會發現我的，”宋星錦還是不肯相信，這一切都太荒唐了“還是說……給我打錢的人……不是你？”
“嗯，”宋知旭把他安坐在沙發上，又給他到了杯熱水，“托朋友代轉的。”
“兩年前擺脫桎梏後，就換成我自己的了。”
宋星錦的世界天旋地轉。所有碎片終於拼湊成完整的圖景——哥哥的疏遠、突然的出國安排。
“你這個……混蛋！”宋星錦突然爆發，淚水決堤而出，“為什麽要瞞著我？為什麽要一個人扛？我能理解的，我能懂的，我已經長大了，我能幫你的”
他剛想發火，卻在接觸到哥哥消瘦的身體時瞬間洩了氣。五年了，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清宋知旭——眼角的細紋，鬢角的白發，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長期服藥的苦澀。這個他曾經怨恨過的人，原來一直在用整個生命保護他。
“對不起……”宋知旭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只是想讓你……自由幸福地活著。”
宋星錦再也控制不住，一頭紮進哥哥懷裏嚎啕大哭。他感覺到宋知旭的手臂僵硬了一瞬，然後緩緩環抱住他，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他揉進骨血裏。哥哥的心跳聲透過胸腔傳來，急促而有力，像一首他童年最熟悉的搖籃曲。
“我討厭你……”宋星錦抽噎著說，卻把他抱得更緊，“我討厭你什麽都不說……我討厭你的自作主張……我討厭你……”
“我知道，”宋知旭撫摸著他的後腦勺，聲音顫抖，“我知道……”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時已經轉小，只剩下零星的雨滴輕輕敲打著窗戶。夕陽從雲層縫隙中透出一線金光，正好落在相擁的兩人身上，像是命運終於給予的一絲溫柔。
當情緒稍稍平覆後，宋星錦從哥哥懷中擡起頭，發現宋知旭正凝視著墻上那張合影。
“那是誰？”他問。
“我在英國時幫我的導師，也是基因治療領域的權威。”宋知旭輕聲說，“三年前那個獎項，其實是我們共同的研究成果。他堅持要把第一作者讓給我，說這對我的職業生涯有幫助。”
宋星錦想起方雨晴店裏那張剪報，想起哥哥在英國領獎卻不願見他的事實：“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去英國了？我可以去看你……”
“那個時候……”宋知旭苦笑，“陳家看我看的太緊，領獎之後，有人在酒店門口拍了我們的合照寄給鄭院長，質問他為什麽支持'陳家的棄子'。”
“如果讓他們發現你的存在……”
他沒有說完，但宋星錦已經懂了。這種如履薄冰的生活，哥哥過了整整五年，甚至比他知道的要更久。
“現在呢？”宋星錦問，“陳家還在針對你嗎？”
宋知旭搖搖頭：“鄭院長去年過世前幫我擺平了大部分麻煩。作為交換，我把股份轉讓給了林氏集團——他們與陳家是死對頭，這步棋讓陳家徹底放棄了對我的糾纏。”
"林氏集團？"宋星錦猛地擡頭，“這就是為什麽她知道我們的關系？”
“她不僅知道，還一直懷疑我讓你接近林淮別有用心。”宋知旭疲憊地揉了揉眼睛，“這就是為什麽她今天會告訴你這些……”
宋星錦想起療養院裏林鳳儀惡毒的指控，胸口又泛起一陣刺痛：“她說我是災星，拖累了你又去拖累林淮……”
“放屁！”宋知旭罕見地爆了粗口，雙手抓住宋星錦的肩膀，“聽好了，你從來不是我的負擔。是你讓我在最黑暗的時候還有堅持的理由，是你讓我記得自己不只是陳家的一枚棄子……你是我弟弟，永遠都是。”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宋星錦心上最頑固的那把鎖。他鼻子一酸，差點又哭出來。
“那林淮呢？”他小聲問，“你覺得我該告訴他這些嗎？”
宋知旭沈思片刻：“那取決於你有多信任他。林家與陳家的恩怨比你想象的覆雜，林鳳儀不會輕易接受你們的感情。”
宋星錦想起被自己關掉的手機，林淮現在一定急瘋了。他必須做個決定——是繼續被過去的陰影束縛，還是勇敢地相信眼前的人？
“哥，”他深吸一口氣，“我想試試……和林淮在一起。不是為了報覆誰，只是因為我真的愛他。”
宋知旭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中有擔憂，有不舍，但最終化為一個輕輕的點頭：“只要你幸福。”
簡單的四個字，卻讓宋星錦眼眶再次濕潤。他想起小時候每次跌倒，哥哥都會說同樣的話——“只要你沒事就好”。
“對了，”宋知旭突然想起什麽，從檔案袋最底層取出一份文件，“還有件事你應該知道。”
這是一份DNA檢測報告，日期顯示是十年前做的。宋星錦困惑地翻看著，突然在最後一頁停住了——檢測結論顯示，他與宋知旭存在遠親關系，血緣相似度符合表兄弟範疇。但報告上被檢測者的名字部分被墨水塗抹，只能隱約看出不像是“宋”姓。
“這是……？”
“我之前做的檢測。”宋知旭解釋道，“我一直好奇為什麽陳家會選宋家作為寄養家庭。結果證明，你母親與陳家確實有遠親關系。”
宋星錦震驚地盯著報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某種程度上，是的。”宋知旭微笑著繼續道，“這解釋了為什麽我爸媽當年會接受寄養——他們可能隱約知道陳家與自家有淵源。”
這個意外的發現讓宋星錦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哥。”
“我現在不喜歡你了，可以不要再說我惡心了嗎？”宋星錦抿著唇，他知道說這個掃興，可是他還是忍不住的就會想。
“我……哥對不起你……”
宋知旭還想在說些什麽，可是就好像是被毒啞了一樣，什麽都說不出來。
“還有更多秘密嗎？”宋星錦沒有勉強他，半開玩笑地問，“比如其實我們是皇室後裔什麽的？”
宋知旭心酸道：“就這些了，我保證。”
雨完全停了，夕陽的餘暉灑滿整個辦公室。宋知旭看了看手表：“我該去查房了。你呢？打算怎麽處理和林淮的事？”
宋星錦掏出手機，深吸一口氣：“先開機，然後……面對該面對的吧。”
手機亮起的瞬間，數十條未接來電和短信提醒蜂擁而至，全部來自林淮。最新的一條是五分鐘前：【無論發生什麽，我們一起面對。我愛你。】
宋星錦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快速回覆：【我也是。見面談。】
“要走了？”宋知旭問，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舍。
宋星錦點點頭，卻在門口停下腳步。他轉身看著站在夕陽中的哥哥，那個曾經在他心中無比高大又無比遙遠的身影，現在看起來如此真實而脆弱。
“哥，”他輕聲說，“晚上……回家吃飯嗎？我可以煮面。”
宋知旭明顯怔住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後化為溫柔的微笑：“好。這次換我等你回家。”
這句簡單的承諾，承載了太多未言的情感。宋星錦點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盡頭的窗戶已經放晴，一道完整的彩虹橫跨天際，像是命運給予的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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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美醫院行政樓的走廊空無一人，宋星錦的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窗外的天色已近黃昏，烏雲壓得很低，空氣中彌漫著暴雨來臨前的沈悶。他按照護士的指引來到五樓最東側的辦公室，門牌上“宋知旭副院長”幾個字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醒目。
門沒鎖。
之前來時還是醫師辦公室，現在就已經是副院長了嗎？宋星錦心想，隨後又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誰？”
裏間休息室的門突然打開，宋知旭出現在門口，手裏還拿著一條半掛的領帶。他看起來疲憊不堪，眼下是濃重的青黑，白大褂皺巴巴的，像是已經連續工作了很久。當看清來人是宋星錦時，他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星錦？”宋知旭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怎麽……”
“你親生父母早就找過你，”宋星錦直接打斷他，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尖銳，“我都知道了！”
“你為了我放棄了回歸陳家的機會？陳家差點毀了你的職業生涯？這些事，你打算瞞我到什麽時候？”
窗外的天空適時地劃過一道閃電，照亮了宋知旭瞬間慘白的臉。雷聲轟隆而至，仿佛在強調這個問題的分量。雨水終於傾盆而下，劈裏啪啦地打在窗戶上，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急切地敲打玻璃。
“誰給你說的？”
宋知旭的聲音在發顫，“先坐下。”
可宋星錦楞是站在原地一動沒動，似乎這樣能表示是知道真相的決心。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在地毯上，形成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他盯著宋知旭的臉，心跳如擂鼓。
宋知旭無奈嘆了口氣走到門口，將衣架上的外套披在他身上，打開了辦公室裏的暖風。
最終一言不發地轉身回到休息室。宋星錦以為他要逃避，正要追上去，卻見哥哥拿著一條毛巾和一個老舊的牛皮紙檔案袋走了出來。
“啪”的一聲脆響，牛皮紙袋被隨手放在了辦公桌上。
把毛巾遞給他道：“把頭發擦擦我就告訴你，先別感冒了。”
直至宋星錦接過才舍得放下手，隨後又靠著辦公桌邊，似乎需要這個支撐才能站穩。
“林董告訴你的？”宋知旭問，聲音低沈，“這些都和你沒關系……”
“夠了！搪塞我的話已經夠多了，”宋星錦攥緊拳頭，“我要知道真相，全部真相，現在立刻馬上。”
宋知旭抿了抿唇，認命似的點了點頭，慢慢打開檔案袋，取出幾份泛黃的文件。最上面是一張照片——年輕的宋知旭站在一對陌生夫婦中間，三人表情嚴肅，背景是某個高檔酒店的宴會廳。
“這是我十三歲那年，”宋知旭輕聲說，“再一次見我的親生父母。”
宋星錦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接過照片。照片上的少年宋知旭已經隱約有了現在的輪廓，只是眼神更加明亮，肩膀還沒有被生活壓垮的弧度。站在他兩側的中年夫婦衣著華貴，面容冷峻，眉眼間的相似度一眼就能知道他們的關系，可這張照片……實在是看不出多少親情溫度。
“他們是□□和趙美玲，”宋知旭指著那對夫婦，“陳家的掌權者，也是……我的生物學父母。”
“他們為什麽拋棄你？”宋星錦忍不住問。
“真相……很可笑，”宋知旭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他們之前在我六歲的時候離了婚，各自組建了新的家庭。所以我就成了他們的汙點，他們兩個都討厭我，不想見到我。”
“要不是爸媽，我十歲那年就要病死了。”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飄向窗外的暴雨：“後來你出生了，我們成了真正的一家人。我十三歲的時候，陳家突然又找上門說要把我接回去。”
宋星錦的聲音都在顫抖，說出了最童話的話：“他們……良心發現了？”
“不是，”宋志旭的聲音太過平靜，仿佛是在說別人的事。安慰似的揉了揉他的頭發。“他們覆婚了，所以想把我要回去繼續養……”
宋星錦的心臟劇烈跳動著，腦海中閃過一些模糊的記憶片段——小時候家裏突然來的“客人”，父母緊張的低語，哥哥也連續幾天的閉門不出……
“為什麽？”宋星錦脫口而出，“那可是豪門啊！如果你當時選擇回去，你就不用受這麽多的苦了。”
“他們不缺醫生，更不缺兒子，”宋知旭自嘲著，“但陳家的規矩是——掉出去的飯粒，寧可踩爛也不能讓螞蟻搬走。”
“更何況我還有弟弟要照顧，”宋知旭看著他的眼睛，簡單地說，又模仿他繼續道：“如果他們又離婚了，我就又變成了孤零零一個人了。”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深刻地刺入宋星錦的心臟。照片從指間滑落，輕飄飄地落在地毯上。
宋知旭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出生的時候，我就決定好了，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窗外的雨更大了，雨聲幾乎蓋過了他的話語。宋星錦的視線開始模糊，他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那後來呢？”他艱難地問，“陳家……報覆你了？”
宋知旭扯了扯嘴角，那不能算是一個笑容：“他們有的是辦法讓一個無依無靠的年輕人寸步難行。我申請的獎學金莫名其妙被取消，實習機會總是臨門一腳飛走，連導師都不敢公開支持我。”
“當時我有三個選擇：一，帶你硬碰硬，我們都會死在半路；二，我回陳家當傀儡，你被他們捏在手裏當籌碼；三——”
他停頓了0.7秒，才繼續道：“三，讓最不可控的因素遠離風暴眼。”
他走向書架，從最底層抽出一本厚重的醫學筆記，翻開其中一頁遞給宋星錦。那是一篇已經發黃的論文手稿，頁眉處印著《基因編輯技術在神經退行性疾病中的應用前景》，作者署名被紅筆粗暴地劃掉，旁邊批註著“不予采納”。
“這是我花兩年時間準備的研究，”宋知旭說，“本來已經通過初審，卻在最後學術評議的時候被撤下……”
宋星錦的手開始發抖，紙張在他手中簌簌作響。他想起哥哥書房裏那些上鎖的抽屜，那些深夜還亮著的臺燈，那些他曾經以為是工作狂的表現……原來都是掙紮求存的痕跡。
“為什麽不告訴我？”宋星錦聽見自己問，聲音支離破碎，“為什麽要假裝...若無其事？”
宋知旭終於崩潰了。他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因為我心裏清楚！”
這一聲近乎嘶吼的坦白讓宋星錦渾身一震。
“我清楚，你知道了會內疚，會自責，會……離開我。”宋知旭擡起頭，眼中滿是淚水，深呼了一口氣，幾乎自虐的繼續道：“陳家提出過折中方案——如果我願意把你送去寄養學校，他們就不再阻撓我的發展……我怎麽可能同意。”
就算不是為了宋星錦，單單是宋氏父母這麽多年對他無微不至的關心和照顧，宋知旭也做不到。
宋星錦如遭雷擊。原來那些年哥哥的忽冷忽熱，那些模棱兩可的態度，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間，都是因為害怕自己知道真相後的反應。而他，卻把這解讀為冷漠和拋棄。
“後來呢？”他哽咽著問，“你是怎麽成為華美醫院副院長的？”
宋知旭擦了擦眼睛，從檔案袋裏取出另一份文件：“算是遇到了貴人了吧。華美醫院的老院長鄭志國，他是陳家政敵派系的，看中了我的能力，破格錄用了我。作為交換，我需要持有醫院一定比例的股份，成為他在董事會裏的代言人。”
宋星錦接過文件，這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日期是五年前——正是哥哥突然把他送去國外的時候。
“所以你送走我……不是因為我……”
“陳家那時正在調查你的存在，”宋知旭疲憊地說，“鄭院長警告我，如果讓他們發現你是我唯一的軟肋……我不願冒險。”
“可……可是你每個月還給我打錢啊，他們還是會發現我的，”宋星錦還是不肯相信，這一切都太荒唐了“還是說……給我打錢的人……不是你？”
“嗯，”宋知旭把他安坐在沙發上，又給他到了杯熱水，“托朋友代轉的。”
“兩年前擺脫桎梏後，就換成我自己的了。”
宋星錦的世界天旋地轉。所有碎片終於拼湊成完整的圖景——哥哥的疏遠、突然的出國安排。
“你這個……混蛋！”宋星錦突然爆發，淚水決堤而出，“為什麽要瞞著我？為什麽要一個人扛？我能理解的，我能懂的，我已經長大了，我能幫你的”
他剛想發火，卻在接觸到哥哥消瘦的身體時瞬間洩了氣。五年了，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清宋知旭——眼角的細紋，鬢角的白發，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長期服藥的苦澀。這個他曾經怨恨過的人，原來一直在用整個生命保護他。
“對不起……”宋知旭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只是想讓你……自由幸福地活著。”
宋星錦再也控制不住，一頭紮進哥哥懷裏嚎啕大哭。他感覺到宋知旭的手臂僵硬了一瞬，然後緩緩環抱住他，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他揉進骨血裏。哥哥的心跳聲透過胸腔傳來，急促而有力，像一首他童年最熟悉的搖籃曲。
“我討厭你……”宋星錦抽噎著說，卻把他抱得更緊，“我討厭你什麽都不說……我討厭你的自作主張……我討厭你……”
“我知道，”宋知旭撫摸著他的後腦勺，聲音顫抖，“我知道……”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時已經轉小，只剩下零星的雨滴輕輕敲打著窗戶。夕陽從雲層縫隙中透出一線金光，正好落在相擁的兩人身上，像是命運終於給予的一絲溫柔。
當情緒稍稍平覆後，宋星錦從哥哥懷中擡起頭，發現宋知旭正凝視著墻上那張合影。
“那是誰？”他問。
“我在英國時幫我的導師，也是基因治療領域的權威。”宋知旭輕聲說，“三年前那個獎項，其實是我們共同的研究成果。他堅持要把第一作者讓給我，說這對我的職業生涯有幫助。”
宋星錦想起方雨晴店裏那張剪報，想起哥哥在英國領獎卻不願見他的事實：“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去英國了？我可以去看你……”
“那個時候……”宋知旭苦笑，“陳家看我看的太緊，領獎之後，有人在酒店門口拍了我們的合照寄給鄭院長，質問他為什麽支持'陳家的棄子'。”
“如果讓他們發現你的存在……”
他沒有說完，但宋星錦已經懂了。這種如履薄冰的生活，哥哥過了整整五年，甚至比他知道的要更久。
“現在呢？”宋星錦問，“陳家還在針對你嗎？”
宋知旭搖搖頭：“鄭院長去年過世前幫我擺平了大部分麻煩。作為交換，我把股份轉讓給了林氏集團——他們與陳家是死對頭，這步棋讓陳家徹底放棄了對我的糾纏。”
"林氏集團？"宋星錦猛地擡頭，“這就是為什麽她知道我們的關系？”
“她不僅知道，還一直懷疑我讓你接近林淮別有用心。”宋知旭疲憊地揉了揉眼睛，“這就是為什麽她今天會告訴你這些……”
宋星錦想起療養院裏林鳳儀惡毒的指控，胸口又泛起一陣刺痛：“她說我是災星，拖累了你又去拖累林淮……”
“放屁！”宋知旭罕見地爆了粗口，雙手抓住宋星錦的肩膀，“聽好了，你從來不是我的負擔。是你讓我在最黑暗的時候還有堅持的理由，是你讓我記得自己不只是陳家的一枚棄子……你是我弟弟，永遠都是。”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宋星錦心上最頑固的那把鎖。他鼻子一酸，差點又哭出來。
“那林淮呢？”他小聲問，“你覺得我該告訴他這些嗎？”
宋知旭沈思片刻：“那取決於你有多信任他。林家與陳家的恩怨比你想象的覆雜，林鳳儀不會輕易接受你們的感情。”
宋星錦想起被自己關掉的手機，林淮現在一定急瘋了。他必須做個決定——是繼續被過去的陰影束縛，還是勇敢地相信眼前的人？
“哥，”他深吸一口氣，“我想試試……和林淮在一起。不是為了報覆誰，只是因為我真的愛他。”
宋知旭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中有擔憂，有不舍，但最終化為一個輕輕的點頭：“只要你幸福。”
簡單的四個字，卻讓宋星錦眼眶再次濕潤。他想起小時候每次跌倒，哥哥都會說同樣的話——“只要你沒事就好”。
“對了，”宋知旭突然想起什麽，從檔案袋最底層取出一份文件，“還有件事你應該知道。”
這是一份DNA檢測報告，日期顯示是十年前做的。宋星錦困惑地翻看著，突然在最後一頁停住了——檢測結論顯示，他與宋知旭存在遠親關系，血緣相似度符合表兄弟範疇。但報告上被檢測者的名字部分被墨水塗抹，只能隱約看出不像是“宋”姓。
“這是……？”
“我之前做的檢測。”宋知旭解釋道，“我一直好奇為什麽陳家會選宋家作為寄養家庭。結果證明，你母親與陳家確實有遠親關系。”
宋星錦震驚地盯著報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某種程度上，是的。”宋知旭微笑著繼續道，“這解釋了為什麽我爸媽當年會接受寄養——他們可能隱約知道陳家與自家有淵源。”
這個意外的發現讓宋星錦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哥。”
“我現在不喜歡你了，可以不要再說我惡心了嗎？”宋星錦抿著唇，他知道說這個掃興，可是他還是忍不住的就會想。
“我……哥對不起你……”
宋知旭還想在說些什麽，可是就好像是被毒啞了一樣，什麽都說不出來。
“還有更多秘密嗎？”宋星錦沒有勉強他，半開玩笑地問，“比如其實我們是皇室後裔什麽的？”
宋知旭心酸道：“就這些了，我保證。”
雨完全停了，夕陽的餘暉灑滿整個辦公室。宋知旭看了看手表：“我該去查房了。你呢？打算怎麽處理和林淮的事？”
宋星錦掏出手機，深吸一口氣：“先開機，然後……面對該面對的吧。”
手機亮起的瞬間，數十條未接來電和短信提醒蜂擁而至，全部來自林淮。最新的一條是五分鐘前：【無論發生什麽，我們一起面對。我愛你。】
宋星錦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快速回覆：【我也是。見面談。】
“要走了？”宋知旭問，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舍。
宋星錦點點頭，卻在門口停下腳步。他轉身看著站在夕陽中的哥哥，那個曾經在他心中無比高大又無比遙遠的身影，現在看起來如此真實而脆弱。
“哥，”他輕聲說，“晚上……回家吃飯嗎？我可以煮面。”
宋知旭明顯怔住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後化為溫柔的微笑：“好。這次換我等你回家。”
這句簡單的承諾，承載了太多未言的情感。宋星錦點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盡頭的窗戶已經放晴，一道完整的彩虹橫跨天際，像是命運給予的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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