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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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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酒店房間的空調嗡嗡作響,溫度調得很低,卻驅不散那股黏在皮膚上的寒意。宋星錦仰面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像一道蜿蜒的疤痕,從墻角延伸到吊燈邊緣。

十分鐘,從他住的酒店到父母留下的老房子,只需要十分鐘。

可他寧願蜷縮在這張陌生的床上,也不願踏入那個滿是灰塵的“家”。

白天的記憶像默片一樣在腦海中閃回。

他站在父母的墓碑前,手指輕輕撫過冰涼的刻字。陽光很暖,可石碑卻冷得像永遠不會被捂熱的鐵塊。

他想說很多話。

想說“我很想你們”,想說“哥哥現在過得很好”,甚至想像小時候那樣,委屈地抱怨“魔都的冬天好冷”。

可最終,他只是沈默地站在那裏,指腹一遍遍描摹著碑文上的名字,直到指尖發紅,直到夕陽西沈。

被子被揉成一團,皺巴巴地堆在腰間。宋星錦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太安靜了。

明明在魔都的公寓裏,他也是一個人睡,可至少窗外還有車流聲,有夏思雨偶爾半夜回家的腳步聲。

而這裏,  只有空調的嗡鳴,和偶爾從走廊傳來的、陌生人的腳步聲。

他猛地坐起身,抓起床頭的手機。屏幕的冷光刺得眼睛發疼,但他還是固執地劃開購票軟件,選擇了最近的一班航班,淩晨三點十五分。

“確認支付。”

手指懸在屏幕上空,微微發抖。

一滴水珠砸在屏幕上,模糊了航班信息。

飛機降落在浦東機場時,天仍是濃稠的墨藍色。宋星錦拖著疲憊的身體穿過空蕩的航站樓,冷白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孤零零的剪影。

他站在出租車等候區,夜風裹挾著潮濕的寒意鉆進衣領。遠處,一輛救護車閃爍著刺眼的藍光,呼嘯而過。車身上“華美醫院·急救”的字樣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宋星錦盯著那輛車,直到它的尾燈消失在拐角。

出租車駛上高架,窗外的城市尚未蘇醒。宋星錦靠著車窗,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

救護車的影子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這些年,哥哥是不是也經常這樣?深更半夜被急診電話叫醒,匆匆趕往機場,在陌生的城市裏爭分奪秒地搶救生命。

而自己呢?在國外花著他賺來的錢,卻還埋怨他不夠關心自己。

甚至因為那些隱瞞和疏遠,在心裏偷偷怨恨他。

宋星錦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我真是個……混蛋啊。”

出租車停在公寓樓下時,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宋星錦站在電梯裏,盯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

他想起小時候發燒,哥哥背著他跑了三條街去醫院;想起轉學時,哥哥為了他的學籍在教育局熬了整整一周;還有他行李箱裏塞的那張銀行卡……

而自己回報了什麽?

只有冷漠、猜忌,和昨晚那通未說出口就掛斷的電話。

電梯“叮”的一聲停下。宋星錦走出電梯,突然覺得雙腿沈重得像灌了鉛。

鑰匙插進鎖孔的瞬間,他終於崩潰地蹲下身,把臉埋進臂彎裏。

“對不起……”

嘶啞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裏回蕩,無人應答。

客廳的時鐘指向六點三十分,窗外的天色剛剛泛白。宋星錦握著手機,指尖懸在撥號鍵上許久,最終按了下去。

電話接通得很快,仿佛對方一直在等。

“哥,”他的聲音有些啞,“你醒了吧?”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宋知旭的呼吸聲明顯頓了一下,隨後才開口:“嗯。”他的聲音比宋星錦記憶中的更加疲憊,像是熬了一整夜,“小錦,回老家怎麽不跟哥哥說呢?”

宋星錦的喉嚨發緊。

“給你打錢也不收,”宋知旭的聲音放輕了些,“在生哥哥的氣嗎?”

他們約在了一家安靜的咖啡店,落地窗外是初升的太陽,金色的光線斜斜地灑在木質地板上。

宋星錦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黑咖啡已經涼了,他卻一口沒動。

宋知旭推門進來時,身上還帶著醫院消毒水的氣味,白大褂換成了深灰色的針織衫,眼下淡淡的青黑在晨光中格外明顯。

他在宋星錦對面坐下,目光落在弟弟微紅的眼眶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昨晚沒睡好?”

宋星錦扯了扯嘴角,沒回答,只是推過去一杯美式:“給你點了,沒加糖。”

宋知旭接過,指尖在杯沿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話題開始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麽。

宋星錦提起小時候為了一輛玩具車吵架的事,宋知旭楞了一下,隨即低笑:“你記錯了,是你非要搶我的模型飛機。”

“是嗎?”宋星錦也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們又聊到上學,那個時候宋星錦每周六都要去拉琴,宋知旭總偷偷往他書包裏塞防肩周炎的膏藥。

“你那時候明明很嫌棄。”宋知旭抿了一口咖啡,語氣輕松,“說自己像個老頭子。”

宋星錦盯著杯中的倒影,輕聲道:“……可我還不是用了。”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哥。"他扯出一個笑,終於擡起頭,聲音很輕,卻堅定,“我太不理智了……也太依賴你了。”

宋知旭在他對面坐下,衣服有些皺了,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蒼白的鎖骨。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很久沒好好休息了。

"我……"宋星錦深吸一口氣,"是我自己沒事找事,精神繃得太緊了。"他的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節奏雜亂無章,"現在你是醫生,我是樂手,有各自的事要忙……"

“我……這樣是不對的。”

宋知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像是害怕一旦開口,就會打破某種微妙的平衡。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宋知旭的手指輕輕敲著咖啡杯,目光落在宋星錦微微發抖的指尖上。他想伸手握住,想告訴他自己從未覺得他是負擔,想解釋那些隱瞞和疏遠背後的無奈,

可他最終什麽也沒做。

"嗯,"他輕聲應道,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我們是哥哥和弟弟,本來就該是這樣。"

宋星錦猛地擡起頭,對上宋知旭的眼睛,那雙眼睛依然溫柔,卻多了幾分他讀不懂的情緒。

"……對。"他勉強笑了笑,"本來就是這樣。"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桌面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卻又仿佛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暮色像融化的鉛水漫過街道,宋星錦踩碎梧桐葉的影子往前走,鞋底與地面摩擦出細碎聲響,卻蓋不住胸腔裏空蕩蕩的回響。方才與哥哥談話時強撐的鎮定早已潰散,那些藏在話語縫隙裏的隱痛,此刻像漲潮時裸露的礁石,尖銳又清晰地刺痛著神經。宋星錦垂眸盯著鞋尖掃過地面,梧桐樹影在石板路上碎成一片片斑駁的傷痕,與他此刻七零八落的思緒別無二致。和哥哥宋知旭的那場談話,像一柄生銹的剪刀,將他精心維系的偽裝剪得支離破碎,心底那些不願觸碰的結痂被生生撕開,滲出溫熱的疼。

手機在褲兜裏震動,夏思雨的消息跳出來時,他盯著屏幕上跳躍的字符,恍惚覺得那些文字都飄在水霧裏。轉賬金額旁的飛吻表情突兀得可笑。

“既然回來了,那幫我買袋花肥,牌子就還是那個吧。”

指尖懸在屏幕上方許久,最終只是機械地點擊收款,將手機重新塞回口袋。

街邊店鋪的霓虹燈準時亮起,光影在他臉上,卻照不進他空蕩蕩的心腔。

推開花卉店的玻璃門,鈴鐸輕響驚起一池漣漪。他對著店員報出花肥型號後,瞥見角落的魚缸。

蘭壽金魚拖著綢緞般的尾鰭,在玻璃缸裏一圈圈游弋,像是被困在透明牢籠裏的舞者。他忽然回想起小時候在廟會上撈起的小金魚,也是這樣在魚缸裏游動。

今卻再回想找回記憶裏的溫度。

"先生,發朋友圈送小仙人掌。"店員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他接過那盆蜷縮在塑料盆裏的小刺球,刺尖隔著紙巾紮進掌心,細碎的刺痛竟讓他莫名心安。

這種帶著鋒芒的孤獨,倒比那些虛與委蛇的溫情更真實。

路燈透過玻璃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與架子上的綠植糾纏在一起,他舉起手機拍下仙人掌的瞬間,屏幕冷光映出他眼底的血絲。

"不知道能不能養得活。"他對著漆黑的屏幕輕聲呢喃,發送鍵按下的剎那,像是將心底某個隱秘的期待,永遠鎖進了洪流裏。

花店裏蘭壽金魚仍在不知疲倦地游動,而他轉身走進更深的夜色,衣擺掠過玻璃門時,帶起一陣微弱的風,門框上的銅鈴也配合的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玄關的聲控燈亮起時,夏思雨正跪坐在花架前修剪枯枝。宋星錦將花肥袋子擱在她手邊,目光掃過陶盆裏蜷縮的褐色幹瘦的枝,那些在英國公寓窗臺上舒展的翠色葉片,此刻只剩風幹的標本,連脈絡都褪成了灰白色。

“這種花在上海養不活吧。”他的聲音裹著樓道穿堂風的涼意,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兜著小仙人掌的塑料袋。

記憶突然閃回倫敦潮濕的雨季,夏思雨也是這樣,那時這株植物還鮮活地攀著鐵藝花架。

夏思雨握著骨瓷勺舀花肥的動作頓了頓,隨後又將粉末均勻撒在土面的模樣,像極了拆解精密儀器的工程師,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說不定呢?”

結束後,沾著土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忽然擡頭,“我中午看到你的行李箱了。不是打算在老家多待幾天嗎,這麽快就回來了?”

宋星錦將塑料盆擱進多肉叢裏,刺球被虹之玉的粉紫色多肉擠得倒向一邊。他望著那些被精心照料的肥厚葉片,忽然想起花店櫥窗裏打轉的蘭壽,喉嚨發緊:“嗯,”喉結滾動著咽下未說出口的苦澀,“沒意思就回來了。”

宋星錦將花肥袋子丟進半敞的收納箱,碰撞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突兀。他蹲在夏思雨身側,餘光瞥見她修剪下的枯燥,突然開口:“薛朝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啊?”

灑水壺懸在半空,水珠順著壺嘴墜成細長的線,在陶土表面暈開深色的印子。夏思雨垂眸看著她驚喜呵護卻毫無收獲的綠植,良久才輕聲反問:“還記得當時在國外帶你去的那場派對嗎?”

潮濕的記憶瞬間漫上來。宋星錦想起倫敦地下室閃爍的鐳射燈,有人將香檳澆在水晶吊燈上,碎鉆般的水珠裏混著不可言說的甜膩氣味。喉結滾動,“嗯”字剛出口,就聽見夏思雨輕笑一聲:

“他比那些人玩得更瘋。”她忽然轉頭,琥珀色瞳孔映著窗外的月光,“怎麽,你……喜歡上他了?”

“怎麽可能!”他想起薛朝挑眉時眼角的笑紋,莫名的耳尖突然發燙,“是林淮一直防備他,我只是好奇,畢竟他對我也沒……”

“那家夥最會裝無辜。”夏思雨猛地合上園藝剪,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像是在給他判刑,“說不定只是覺得你像新玩具。聽我的,除了別動心,能躲多遠躲多遠。”她利落地將工具收進帆布包,說的話帶著泥土的涼意。

夏思雨已經抱著帆布包走到臥室門口。她的身影被暖黃的燈光鍍上金邊,卻在回頭時褪成模糊的剪影:“奔波一天了,去睡吧。”門軸轉動的吱呀聲裏,宋星錦盯著空蕩蕩的花架,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被仙人掌刺紮過的舊痕。

花架上的自動澆花器突然啟動,細密水珠落在仙人掌的尖刺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轉瞬就消失在幹燥的空氣裏。

宋星錦盯著夏思雨離開的背影,儲物箱裏未放完的花肥袋歪在角落,塑料包裝褶皺間滲出幾粒深褐色顆粒,滾落在木制地板上。

"真有那麽危險?"他伸手戳了戳身旁的仙人掌,尖刺毫不留情地紮進指腹。刺痛讓他想起薛朝,輕飄飄的,卻像烙鐵般在皮膚上留下無形的印記。

生日派對上那人端著香檳杯斜倚在雕花欄桿上的模樣突然湧入腦海,他的話在水晶燈下泛著蜂蜜光澤,眼睛卻像淬了毒的匕首,漫不經心就剖開了他所有偽裝。

窗外的晚風變得迅猛,宋星錦的影子孤零零的印在地上,起身時膝蓋發麻,又撞到身後的花架發出一聲悶響,惹的幾株多肉簌簌晃動。

窗外汽車的鳴笛聲在寂靜裏格外清晰。

宋星錦回到客房,把自己埋進被子裏,月色透過窗簾在床上留下柔和的光。摸到口袋裏冰涼的手機,鎖屏界面還停留在那條朋友圈。

那條朋友圈已經有人回覆了。

薛朝:這麽提前回來也不說一聲,明天帶你打玩怎麽樣。

宋星錦回想剛剛夏思雨的勸解,回了他兩個字“練車。”

晚風卷起地上的枯葉拍在玻璃上,恍惚間竟然像是有人在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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