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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 番外 共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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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番外 共犯(下)

◎不可強求◎

記憶對一個人的影響有多大?

小晴明很想說沒有影響, 自己沒有任何改變。但事實之所以為事實,就是因為它很少會向著人們心中所想的方向發展。

即使沒有那些獨自在山上生活那麽多年的詳細記憶、一直在舅媽的關愛下長大,他也產生了無聊、厭倦、寂寞等一系列負面的感情。

在神社各處活動的時候, 遠眺群山的時候,打理周圍空地的時候,手植花木的時候……

哪怕只是簡單的在廊檐下行走,看到不遠處一枝春櫻橫斜探來,他也能想起自己曾經無聊到在這裏數花瓣、數葉片, 數著不會發生改變的每一天。

有個詞叫觸景生情, 而晴明對這座神社, 已經不能用熟悉來形容。

這樣突然發生的變化沒能瞞過千代的眼睛。很長一段時間裏, 千代都為此而擔心。她不知道原因, 也沒有貿然詢問,只是不動聲色地觀察,然後默默增加了對幼崽的關心。

這波關懷堪稱來勢洶洶,讓小晴明深刻體會了什麽叫有一種冷叫舅媽覺得你冷、有一種餓叫舅媽覺得你餓、有一種累叫舅媽覺得你累……

雖然有點吃不消, 但不可否認的是,這樣直白熱烈的感情很能慰藉人的心靈。小晴明因此而緩過神來,還無師自通了該如何偽裝自己的情緒。

偽裝到讓千代這樣朝夕相處的親人都看不出來。

“舅媽不用擔心我啦, ”他安安靜靜地微笑, 耐心地寬慰千代:“晴明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雖然沒有詳細記憶,但他曾經長大過好多好多次,這件事還是能確定的。

千代盯著他看了很久,確定他不是逞強也沒有冒險之後,才勉為其難地點頭:“……好吧, 不是。”

——可能小朋友都是這樣的, 長到一定的年紀, 就有了自己的秘密,還覺得自己已經是大人了?

——晴明只是比尋常的孩子稍微早了一些,應該是正常的……吧?

她有點不確定,但反正一直都在神社裏,小晴明做什麽都不會遇到危險,就放棄了探查小朋友的秘密。

這樣一個謹慎一個心大,再加上半妖小小只的外表和小大人似的表情實在是很有迷惑性,竟然也讓晴明順順利利地隱瞞了過去。

九歲那年,晴明見到了舅媽的兩個孩子。

那時正是傍晚,晴明和往常一樣,借口在書閣看書、實際上是在結界空間裏專心研究陣法。感受到陌生的氣息突然出現,他第一時間就想趕到千代身邊保護她。

但剛跑到門口,還沒進本殿的大門,他就聽到了女子和幼童的哭泣聲:一個哽咽著“我的孩子”,兩個迷惑又茫然地喊“母親”。

他也看到了巫女將兩只身上還帶著血的小狐貍攏在懷裏,深深彎腰,像是堅持著不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壓倒。

恍然間,晴明想起了九尾妖狐與京都、與陰陽師之間堪稱不死不休的局面,想起了自己的舅舅每次來看望自己的眼神,想起了千代有時候很明顯地、透過自己思念著什麽的傷感表情……

那是被命運所厭棄、被神明所敵視的壓力,但她始終沒有倒下,他們也始終沒有放棄。

他默默地停下腳步,後退,想要將空間讓給好不容易才從天命手中爭得一線生機、久別重逢的他們——

卻猛地撞上一個人。

小晴明呼吸一滯,但什麽也沒有發生。從僵硬中恢覆過來後,他首先感知到的是某種清新淺淡、微弱卻不可忽視的花香。

然後是一聲輕笑。

“也不用這麽怕我吧。”

被撞的人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素白衣袖蜿蜒而下,很自然地彎下腰來和他說話,“哇,小時候的晴明?”

“你認識我?”

“是呀……噓,小聲點,不要打擾千代夫人他們。”

“你認識舅媽?”

話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問了個蠢問題:那兩只小狐貍氣息那麽微弱,身上還帶著傷,不是這個人送來的,難道還是自己跑來的?

第一次實際性的跟外人交談,就犯了這麽蠢的錯誤,這讓自詡大人的小晴明有些懊惱。

他抿了抿唇,又問:“以前,是你把舅媽送到這裏來的嗎?”

“如果我說不是呢?”

“……如果你說不是,”小晴明慢吞吞地說,“那你就是在捉弄我。”

很好理解。如果千代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現在肯定會拉著他說些詢問或感謝的話,但她沒有。從這種熟門熟路的表現來看,他們不是第一次見面,將某人送到這裏來“避難”的行為也不是第一次……

而這裏只有晴明和千代。

“從小就這麽敏銳,真可靠啊。”對方在他肩上輕輕拍了兩下,笑著說:“那我就把他們交給你了。”

這麽說聽起來挺無情的,有種“保護他們才是要緊,和你說話只是順便”的既視感。小晴明眉頭一皺,剛要說不勞您費心……耳朵就被從下到上“唰”的擼了一下!

小晴明:!!!

無禮!放肆!他毛都要炸起來了!什麽人啊這是!

他猛地回身,氣到連表情都繃不住了,反手就是一記束縛之術——縛了個空。

眼疾手快後退數步,青年一臉無辜,笑容客氣甚至還很有禮貌的揚手告別:“那我先走啦。回見~”

然後就消失在一片金光裏。

小晴明眼神險惡:“……”

輪回那麽多次,他還是第一次吃這麽大的虧!

雖說也不是多嚴重的問題,看那個人對自己熟稔的態度,充其量只能算是個朋友間的惡作劇……但這不正是最讓人郁悶的地方嗎?都不能報覆回來,這叫吃悶虧!

拜這種印象所賜,小晴明記住這個人了。不僅記住了,還記得特別深刻,一刻就是七八年。

和羽衣、愛花一起“玩”的時候,給舅媽幫忙的時候,跟母親交談的時候,去賀茂家學習的時候,聽著同窗小胖子第無數次連詞兒都不換的挑釁他的時候……

以及待夠三年就淡定地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悠哉悠哉地溜達著回神社的時候。

已經長成少年樣貌的半妖走在參道上,兩邊櫻樹枝葉繁茂,腳下臺階老舊如常。他看著蹦蹦跳跳跑來迎接的兩只小狐貍,把扇子收回衣袖,彎腰伸手將他們抱起來。

“晴明,晴明,”銀灰色的愛花細聲細氣地問,“人類的世界好玩嗎?”

作為哥哥的羽衣就要兇上一些:“沒有人欺負你吧?”

“有些好玩,有些不好玩,”他耐心地一一回答,說到後來還溫和一笑,“欺負我的人……在山下當然是沒有的。”

想欺負他的人比比皆是,想幹脆殺了他的也不是沒有,但也只能想想了。這麽多年裏,唯一一個成功的,不就當年那個誰……

哦,他還連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不知為何突然背後發涼的羽衣、愛花:不,這可不像是沒被欺負的樣子啊。

實際上是哥哥姐姐的兩小只心中擔憂,看著弟弟回來沒多久就又跑到書閣廢寢忘食地學習,找母親訴說了自己的憂慮。

很了解人類勾心鬥角的千代:“!”

巫女也緊張起來了。

在她眼裏,晴明當然是個很好的孩子,就是性格太穩重了,看起來有些靦腆,有些內向。她以為這是他從小在神社長大,沒跟羽衣和愛花以外的同齡人接觸過的緣故,所以就很讚成葛葉送晴明去賀茂家學習的行動。

——學習是其次,主要還是多跟同齡的小朋友玩耍,過得更熱鬧些、開心些。

但這次回來也沒多開心的樣子……原來是被人欺負了?

巫女陷入沈思。

並在之後的日子裏,和自己的兒子女兒一起,加大了對已經不是幼崽、但在她眼裏還是小孩子的大外甥的關懷。

晴明:……

三倍的“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的關心,沈重到他頭頂的問號都飄不起來。每次他坐在結界空間的書桌前,展開一封新的、從前的自己留下的信,看到其中必寫的神社獨立生活指南時,都忍不住笑著嘆氣。

——無聊的、厭倦的、寂寞的事,在一生中自然是常有的。

——但人總是要向前走,只要一直向前,總會發生改變,總會遇到好事。

這樣一想,就連對某人生氣的心情都平緩了很多呢……

跟從占蔔的指引在山下轉了好久、最後才從天狐之森的最外圍找到一只小紙鶴、展開一看字跡張牙舞爪幾乎起飛、內容帶有不加掩飾的釣魚意味且不說、紙鶴的氣息還那麽熟悉,的晴明:“……”

是的,十分平緩。

緩到腦門上青筋都蹦起來。

他慢慢、慢慢地打開扇子,遮住自己因為高興惱怒嫌棄期待好奇等種種情緒交織而顯得過於覆雜的表情,心想——既然是不加掩飾的釣魚,那自己也不加掩飾地小小報覆一下,應該不要緊吧?

要用惡作劇打敗惡作劇;通過信件設下的陷阱,也要用文字上的陷阱來回敬。

這是雙方都有意為之、但表面上都偽裝成偶然的第一封信。

晴明甚至做好了對方被激怒、和對方互懟的一系列準備,當然,如果那個人能被氣到失智、再來神社一次就更好了。

——雖然並不知道來神社之後要幹嘛,總之懟就對了!

但所有準備都落空了。

回信裏看不出一點生氣,很平淡地繞過了他的陷阱,字裏行間還帶著一股詭異的“誰讓我先不好呢,你想玩就玩吧”的溫柔和“我就靜靜看著你胡鬧”的包容。

——這跟他想象的一點都不一樣!

晴明心梗,梗得一整天都無心學習,梗得第二封回信裏變本加厲、挖坑更深,梗得再次接到紙鶴時竟毫無意外之感……

然後他發現這游戲還挺好玩的,尤其是對方忍無可忍也開始給他挖坑之後。

聰明人好找,願意遷就人的聰明人卻不多,願意遷就人玩幼稚游戲的就更少了。這樣的遷就和包容之下,誰還能堅持生氣?

晴明堅持了不到三個月,最終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我不能……換個角度思考一下,當時那個人敢跟自己開這樣的玩笑,不正是他們關系好的證據嗎?

他順理成章地說服了自己,心安理得地加大了對朋友的近況的關註,還把和陣法一樣拿手的占蔔之術也拿出來……然後發現自己這位友人的處境不太妙。

每次占蔔都是大兇;

每次大兇之後再恢覆聯系就要好久;

每次恢覆聯系第一封信必定吐槽家裏人把他看得特別嚴。

這三件事單獨拿出來,哪一句都沒什麽。但連在一起,就非常有什麽了。偏偏那個在死亡邊緣瘋狂試探的當事人還一點都不當回事,甚至要很苦惱地吐槽。

完全接受了筆友聰明、溫柔人設的晴明:“……”

濾鏡一碎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晴明找出自己以前收下的信,一字一句的回顧、斟酌,果然在最初幾封裏就發現了違和的跡象。

比如對方的信裏很少提到他的日常生活,就算提到一兩句也只有旁人;比如從始至終對方的遣詞造句都過於客氣,第一封跟最近一封完全看不出區別;

比如除了第一封信引他上鉤寫得活潑一些,剩下的全都直奔主題,除了提問毫無寒暄;比如每次大兇九死一生,對方卻從來不說自己近況……

就好像在追逐著一個目標,滿心滿眼都是它,為此可以利用、放棄所有人,包括自己,尤其自己。

而他被挖坑小游戲迷惑了雙眼,或者說,一個曾經滿心無趣的人遇到了一個滿心搞事的人,因為自己算不上完全正常,就一直沒發現對方的完、全、不正常。

眼看著對方現在的筆觸裏流露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該做的我都差不多做完了,現在死了也沒什麽”的謎之愉悅,這一刻,晴明的心情難以言表,甚至連吐省略號的心力都沒了。

他不在乎自己的朋友正不正常。

他只在乎,自己的朋友因為不正常,快要把自己作死了!

所謂的保護性的符咒和結界如果有用,就不會次次大兇了;而他輪回的記憶裏完全沒有對方的信息,更看不出對方到底會不會死。

枉他自詡天才,事到臨頭卻一點辦法都想不出來。

【你想做什麽?】

——你在為了什麽犧牲自己?

他只能寫信,寫幾筆停一下,心中生出比從前更甚的郁氣。

【我會盡力幫忙。】

——我會努力救你。

雖然時機還不到,契機還沒來,他只能在神社裏進行遠程幫助。

他在結界空間裏翻找,把從前的自己寫的無數封信全都找出來,一封一封的展開又一封一封的放到一邊,找到最後都忘了自己想找的是什麽。

‘我在找什麽?’

最後他伏在書桌上,額頭抵住桌面,長發滑落下來遮住側面臉頰,也遮住疲憊的表情。

‘我只是想……救救他。’

就像當年舅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救了自己。

這個念頭一生就如雜草瘋長,一發不可收拾。而想要救一個為了達成目的、連自己都當做工具的人,只有先幫忙實現他的願望。

他們交換了姓名。

而鶴丸國永的願望是分離平安京,讓所有人自由。

晴明視線掃過那無數封寫了同一句話的信,頓了頓,很冷靜地找出了改良版的【陰陽分離之術】。

向來直奔主題、很少說廢話的筆友君很現實地寫了大半頁紙的直白誇讚和熱情感謝,長度僅次於上次用一整張紙來誇他冷靜溫和不黑化。

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晴明想的,這個人,有時候,是真的會讓別人分不清自己是否只是他的工具人。

如果不是當然很好,他們本來就是好朋友。

就算是也沒關系。晴明想。在自己單方面決定要救鶴丸的過程中,他也只是自己的工具人。

扯平了。

第三年的伊始,新年過後第一天,他們在神社之下的山腳見面。見面的頭一天晚上,羽衣和愛花堅持要跟著晴明一起下山。

兩只小狐貍的想法是跟著去保護弟弟、不讓弟弟受欺負,但晴明說他要去見玉藻前。

他看著他們,有些頭痛:“我這次是去給大妖們幫忙,不去人類的世界……不會受欺負的。”

“帶上他們吧,晴明。”但千代說,“正好讓他們幫我帶句話。”

晴明還想反駁,忽然想起自己在信裏挖坑的事。鶴丸那麽敏銳,看到羽衣和愛花之後肯定會明白是自己耍了他,肯定會生氣……

但主動道歉總比事後被抓包要強一些,到嘴邊的拒絕就變成了同意。

這是他們第一次雙方意義上的見面。

參道,櫻樹,薄雪初霽,天光漸明。

白衣白發的人影素淡的幾乎融入雪地,肩上卻負一把過於鮮艷的朱紅油傘。晴明拾級而下時,看到紅傘微擡、白鶴轉身,只是遠遠看到自己,便微笑著彎起鎏金色的眼睛。

與十年前見到的有些不同。

但與自己每次寫信時構想的形象完全一樣。

晴明心中不由得升起些雀躍,又不想被覺得是不矜持,便微微斂了眼瞼,只裝作專心抱狐貍的樣子慢慢走近——

“怎麽還帶了兩位小朋友,買一饒二?”

白長了一副好皮囊的鶴丸國永一張口就是熟悉的工具人式言論,雖然只是玩笑,卻也有夠不解風情。

晴明:“……”煞風景。

他看了他一眼,心想算了,他一直都是這個樣子,自己早該習慣了……重點明明是那兩只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狐貍。

“你不也一樣,多帶了兩個來?”

沒關系。他想。言談間還拿出扇子來遮住自己的表情。

反正這次下山只是為了幫鶴丸實現分離陰陽界的目標,至於其他的,來日方長。

——他有的是時間。

在大江山的時間過得很快。

早通過鶴丸的來信對匯聚的諸多鬼王、大妖們做過分析,晴明對銷聲匿跡的玉藻前、以身殉川的荒川之主、暗墮為妖的一目連實際上在大江山紮堆視若無睹、毫不好奇,他最關註的是星熊童子和狐之助。

前者是靠頭腦吃飯的腦力派,也是唯一能勉強跟上他計算的妖。後者身後是一整個時政的數據庫,有些資料和平安京的實地數據都能從中得到參考。

有了他們輔助,連他自己的效率都提高了。

而且狐之助還是鶴丸國永的忠實擁護者,雖然已經很註意不洩露一些重要信息,在加班加到吐魂時還是會碎碎念“鶴丸殿blabla”……

它說的是只言片語,但對晴明來說,跟詳細描述沒什麽兩樣,內容還是自己之前沒怎麽聽說的日常。

“狐之助這麽喜歡鶴丸嗎?”他有意無意地問。

小狐貍眼睛一亮,當即滔滔不絕:“那當然啦,咱對鶴丸殿下的感情可不是旁人能比的!沒有鶴丸殿就沒有咱的今天吖!鶴丸殿可厲害啦blabla……”

“而且殿下看起來很嚴肅很陰險、啊不是,很嚴肅很深沈的樣子,其實他有那——麽那麽可愛!本丸裏的短刀殿下們都可喜歡帶他一起玩啦!”

旁邊不小心聽到了什麽鬼故事的星熊童子:“你們說的誰???”

狐之助不理他,繼續說:“殿下還很溫柔,做飯也好吃,油豆腐也好吃,油豆腐……就是有點硬,不知道為什麽呢……”

晴明:……

心情過於覆雜,以至於暫時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不知道說什麽好,就,讓狐之助的工作量多翻一倍吧。

但這樣的描述也讓他有些安心。聽起來鶴丸在本丸的生活過得不錯,本丸的其他人對鶴丸的態度也過於刻意,想必他們也跟自己一樣,想要拉那個病而不自知的人一把?

晴明想起當年舅媽拉著羽衣愛花一起來的三倍關懷,再想想帶著孩子一起搞事、但最近顯得越發慈祥的舅舅玉藻前……

他有點惆悵。

有這麽多人幫忙,鶴丸的問題很快就會好轉、解決吧?自己的任務也很快就能達成,就要……

但為什麽惆悵,他自己也不清楚。就像過去的記憶中沒有鶴丸的存在一樣,他也沒有遇見過類似的事情、產生類似的心情。

——這明明是一件好事。

白狐公子習慣性地合攏扇子抵在唇下,陷入了大腦一片空白的“沈思”。

——所以我到底為什麽不高興?

還沒“沈思”出個所以然來,某一年的五月,玉藻前從源賴光那裏受到消息,說鶴丸國永要把螢草關進離島上的星火幻境,什麽時候從原畫轉職建模的他們完工了,什麽時候才放出來。

玉藻前的表情被面具遮著,看不真切,但晴明只看了一眼,就能從自家舅舅身上看出些無奈和煩躁來。

明明前兩天開會的時候還好好的,看著大家吃吃喝喝還笑了呢。

晴明想了想,覺得問題應該是出在那個之前沒聽說過的名字上:“螢草是……?”

玉藻前看了他一眼:“是從前的鶴丸國永,現在於源賴光手下任職。”

晴明:“……”

因為之前沒見過螢草,他表現的比某位族長要冷靜得多,只是停頓了一會兒,就恍然大悟的點頭:“難怪鶴丸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做到這些事。如果是在作為螢草的時候與他人建立了羈絆,想要拯救的心情也就可以理解了……”

“但是,如果只是這樣,他和源氏的關系不應該是現在這樣才對。我對那位源氏族長有些印象,他並不是會放任自己的手下獨自做事、一直在外的類型……”

“鶴丸不想回到源氏?但他對源氏族長並不敵視……”

“所以……”

得出結論五分鐘,後續生氣一整天。

晴明怎麽也沒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喪心病狂之人,代入自己想想,只是提前留下信件叮囑幾句話就厭煩得不行,更別說是全部都設計、掌控了……

這不是惡性循環嗎?!什麽病而不自知,他明明清楚得很!

所以在別人都想拉他一把的時候,人家自己還主動往泥潭裏跳呢?不求他自救,連稍微一點自覺都沒有嗎?!

“我去找他,”晴明說,氣到極點反而覺得好笑,“我親自跟、他、談、談。”

至於怎麽上門……他冷眼看向狐之助。

狐之助:“……休想讓咱背叛殿下!!!”

然後它就被忽悠得連北都找不著了。

第二天還非常主動地把晴明帶到了本丸的大門口:

“其實咱是不關心那位‘螢草’的……但既然你說這樣做對鶴丸殿有好處,咱就勉強幫你一次吧。”

晴明點頭,嚴肅異常:“交給我。”

然後他就一點氣都生不出來了。

在本丸裏的白鶴比在外面的放松很多,肉眼可見的,連眼睛裏的金色都更亮了。就算是借口練習嗩吶想要逃跑、被抓回來,訕笑的樣子也是他從未見過的鮮活。

晴明從來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對單調素淡的白色產生“爛漫”“可愛”之類帶有強烈感情色彩的印象。

但仔細想想,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自己之所以會對這個人產生那麽深刻的印象,就是因為偷襲摸耳朵這種過分幼稚的舉動。

除去外表,拋開不知該如何定義的責任,他明明是個如此跳脫、如此孩子氣的少年人。

“……”輸了。

晴明想,行吧,就這樣吧,他高興就好。

哪怕這個結果本來就是【鶴丸】有意無意算計出來的,哪怕自己還是沒能擺脫工具人的嫌疑,哪怕這樣做還是沒能救到螢草,可能也錯過了最後拯救他的時機。

但是,不管是好是壞,是對是錯,只要鶴丸能一直——

“可咱們不是共犯嗎?”他自然地說出了自己的決定,一語雙關,“這明明是分贓不均。”

——一直、一直,一直這樣開心下去。

這樣的想法當然是不正常的。

往小裏說,這是毫無底線的嬌慣熊孩子,往大裏說,這就是為虎作倀。雖然鶴丸並沒有像倀鬼一樣危害到誰。

但玉藻前還是發現了。

加班到狂躁的星熊童子第無數次跳腳之後,作為過來人的九尾妖狐在無人時攔住了自己的大外甥,慢慢道:“你還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晴明?”

“我知道。”

“所以,這就是你的決定?在明知是錯的前提下?”

晴明沈默片刻,點頭說是。

“他不會在這個世界留下。”

既然能從源氏的螢草變成時政的鶴丸,就一定能再到別的地方去,變成別的世界的什麽人。

“也不會再停留很久。”

哪怕只是站在旁觀者的位置上,這個世界、這段時間,帶給對方的也沒有多少好事。

“這麽短的時間裏,沒有人能將已經造成的傷害抹平。我不能,妖怪不能,源氏不能,那群刀劍不能,甚至他下個世界、下下個世界遇到的人也不能。”

能撫平傷痛的只有時間,漫長的、他無法參與的時間。

“我不希望他離開以後還要被這裏的記憶困擾,不希望他想起我的時候只有疲憊和壓抑……”

“我不求他好——”

因為這已經是註定無法改變的事。

晴明垂下眼瞼:“只求他能開心。”

“……”就算是玉藻前,也沒想到自己會聽到這樣的話。從道理上這簡直歪得離譜,但從感情上,誰也挑不出一點錯誤,他只能這樣提醒自己的後輩:

“不要後悔。”

“不會後悔的,舅舅。”

也沒有辦法後悔,那個人,從一開始就沒給他們留下退路。

所有人都是被擺在棋盤上的棋子,即使掙脫了名為命運的絲線,也沒能掙脫開他的擺布。

但是——這有什麽要緊?

這樣目的明確的“縱容”比“拯救”要簡單得多,雖然同樣沈重。晴明就是在這種簡單又並不輕松的心情的支配下,收到了鶴丸要將自己徹底改造成傀儡的請求。

——把【刀】的一半完全封印,只留下很久之前被改造過的一半,讓【傀儡】的一面完全體現。

謊話連篇。

晴明看著鶴丸認真胡扯的樣子,冷靜地想。如果真的如鶴丸所說,這樣做帶來的只有好處,一點弊端都沒有,他為什麽不找自己的審神者幫忙?

最大的可能就是,封印完成以後,即使活著也不如死去。只有這樣,那座本丸的刀劍們才有可能拒絕鶴丸的要求。

但晴明拒絕不了。就算他推測到了這些,他也拒絕不了。

鶴丸國永想活下去。

即使這具身體已經脆弱得不成樣子、關節處都帶著隱秘的血腥氣、被瘴氣折磨得眼睛都有些發紅,看上去冰冷陰郁、隨時都有可能暗墮成惡妖,他也堅持著不肯碎刀。

晴明的目光略過他伶仃手腕、蒼白手指,隔著二人之間茶水升起的裊裊熱氣,慢慢放空:“好。”

就這樣,他被他“說服”了。

還在庫存的數十種封印類的陣法裏,找出了最符合鶴丸國永要求的一種。

“但這樣的封印,僅憑我一人之力是完成不了的。”

晴明想到了某位背靠邪神、手握妖兵、還批量制造鬼兵部的族長,用扇子拍了拍手心:“不如請更擅長的人來幫忙?你也不想被刀劍付喪神們發現吧?”

鶴丸用“我怎麽沒想到”的表情看了他好半天,高高興興地答應了。

唯一不高興的源賴光:“……”

雖然嘴上說著不高興、開嘲諷,但行動上還是任勞任怨地打開兵工廠,盡心盡力地幫了他們。

“你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樣。”封印進行到後半段時,源賴光意味不明地說,“難怪他會找你來做這件事。”

“你不是也沒有拒絕?”晴明看著那雙眼睛一點一點失去光亮,最終變成了某種帶有鎏金色的晶體,手下動作一頓,“果然。”

不一樣是指他們和那群刀劍付喪神不一樣。

果然是指傀儡付喪神的說法果然又是在騙人。

——就算是真的傀儡付喪神,有了自主行動能力之後,也不會再露出如此冰冷、如此僵硬的一面。

唯一的好處可能就是所有暗墮的癥狀都消退掉,不會再有碎刀的發生了。畢竟傀儡是傀儡,刀是刀。而這正是鶴丸國永的目的。

“本來就遲鈍得可以……”

晴明凝視著這只像是被冰雪堆砌起來的偶人,無奈嘆氣:“這下可真的沒有心了。”

——謊話連篇、沒心沒肺的小瘋子。

誰能想到這樣的小瘋子其實還和小孩子一樣,喜歡那種甜過頭、甜到發膩的和果子呢?

就算自己沒有味覺吃不了,也要把剩下的金平糖送給過去的自己……這種事放到他身上好像也挺正常?

就是旁觀者可能會比較迷惑,比如那位名叫夏目玲子的小姐,可能從沒見過拿著半袋子糖來探望病人的……病人吧?

是的,病人。

不是指身體,而是指精神。

而變成傀儡之後的一個月內 ,病情加重得尤為明顯。沒有辦法,晴明只能和源賴光交替著看管鶴丸,並強制性地要求鶴丸每天跟他匯報這一天做了什麽。

畢竟這是在源氏,鶴丸隨便搞什麽事,都有可能造成嚴重的後果。

從螢草那裏接走鶴丸、背著他回去偏院的時候,晴明問:“接下來,你要回本丸還是去大江山?”

人偶很輕,幾乎沒有重量。蓋著螢草的鬥篷睡了一下午,身上都沾著些清新的草木香。

“或者去天狐之森的神社?舅媽一直都很感謝你,想再見你一面。”

“嗯……感謝就不用了吧,我也不想回本丸……晴明要去哪?”答話的人困得神志不清,癱在他背上特別安分,“老師,我想學陣法……”

“老師?”

“晴—明—老—師——”

也就這種時候能聽到這種話了吧,晴明再次想起自己還沒被洗幹凈的工具人嫌疑,溫和地笑起來:“我用符咒錄音了——“

“醒來可別哭。”

在影子裏旁聽了好多事的侵蝕者安靜如雞:【……】

果然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和侵蝕者抱有相同想法的是星熊童子。

這位大江山的三把手好像從來都沒擺脫過頭禿的命運。從前還好,只是在酒吞和茨木打起來、打到忘我的時候站出來收拾一下殘局,現在就無時無刻都是殘局,甚至還要學習,被玉藻前和晴明先後逼迫著加班!

而這都是遇到鶴丸國永之後才開始的。

——歸根到底,萬惡之源。

而現在,萬惡之源也被壓著學習各種變來變去的陣法和令人頭禿的術式運算了……

星熊童子特地從大江山腳趕回鬼王的宮殿,站在晴明的書房門口仰天大笑:“哈!哈!哈!”

“你也有今天!”他得意到叉腰,高興壞了,“怎麽樣,有沒有很難的問題,想不想聽前輩補課啊?”

鶴丸國永幽幽擡頭:“……你終於被數學、不是,被術式折磨瘋了?”

搞事鶴毒舌一流,在自己不痛快的情況下也不想讓別人痛快,當即就戴上營業性假笑開嘲諷:“哇,真是愛崗敬業,令人敬佩呢。前、輩。”

啪啪啪海豹鼓掌。

星熊童子默默地把叉腰的手放下:“……”

其實他也能對著開嘲諷的,畢竟是大妖打起來都敢喊著“聽咱一言”插|進現場中心的狼火,不至於因為一句話就認輸。

但鶴丸國永身後,捏著扇子的晴明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星熊·前輩·童子:“乖,好好學習。”

打擾了。溜了溜了。

鶴丸沒想到對方連一個回合都沒撐下來:“術式就這麽嚇人嗎,連星熊童子都害怕?不,肯定有哪裏不對——”

“我說啊,晴明,我們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晴明用扇子輕輕敲他腦袋:“別找借口開小差。”

“……哦。”

這不加掩飾的失落把晴明逗笑了:“覺得無聊直說就可以,不想學就不學。你想去山下玩嗎?附近有片長勢很好的楓林,最近……”

“停停停——”鶴丸捂耳朵,擡頭控訴他這種不負責任的發言:“要學的,萬一以後就用到了呢?而且你這樣講話不像老師,像溺愛孩子的不負責任的爹媽。”

晴明挑眉。

被自己心懷不軌的對象控訴說像他爹媽,還真是各種意義上都相當新奇的體驗。但這話是萬萬不能接的,不然以鶴丸國永遲鈍且相當容易給人升輩分的神奇腦回路……

早知道就不該應那句“老師”的,雖然只是對方半夢半醒間的玩笑話。

他用扇面遮住鶴丸的眼睛,故作苦惱:“可我是半妖,二十二歲的半妖,還只是幼崽呢,應該做不了鶴丸的‘老’父親?”

算了算自己的年齡的鶴丸國永:“!”

“對哦,那我是人類,將近三十歲的人類,應該算是中年人了吧?”他恍然大悟:“所以我才是晴明的……!”

啪的一下。

晴明隔著扇子拍在他腦門上,忍無可忍地笑出森森黑氣:“閉嘴,別逼我,別讓你我好好的友情在今天變質。”

“……”鶴丸閉嘴了。

乖巧.jpg

但這崽子是永遠不可能真正乖巧的。

熟知其本性的晴明很了解這一點,一直沒有放松,在兩年後、鶴丸在源氏溜達幾圈撿到一只花妖幼崽的時候——

晴明突然襲擊:“這孩子該叫我什麽?”

鶴丸脫口而出:“叔叔吧。”

晴明松了口氣:可以放心了。

——白槿就是這樣得到晴明的原始好感的。

但這口氣松得太早了。無它,他們倆都不擅長照顧小孩子……

擅長陪小孩子玩是真的,但能跑能跳能搞事的“小孩子”跟兩三歲外表、連話都不會說的幼崽還是有區別的,區別可大啦!

偏偏這個時候身邊也沒有能幫他們的人。夏目玲子、源賴光、審神者白槿、大江山的妖怪們……都各有自己的事情做。好像所有人都忙得不可開交,只有他們兩個又閑又廢物的家夥,連幼崽都照顧不好……

“兩個選擇,”晴明抱著小白槿,硬著頭皮將自己的頭發塞給幼崽玩,以保證一段安靜的、安全的談話時間:“第一,我們帶著她回天狐之森的神社,讓舅媽幫忙照顧。”

鶴丸嘆氣:“現在源氏這個樣子,怎麽可能走得開……”

畢竟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源氏疲弱,剛剛退治大江山,又要派兵打海國,家主在養傷,兇犬被重傷,重寶沒動靜,退治大江山之前還自己削弱了家族的鴿派……

他們一直留在這裏,不只是為了帶孩子(……),也是為了保護和震懾。

晴明早料到他會拒絕,沒停頓,直接提出第二條:“那我們把舅舅請來吧。”

“舅舅……玉藻前?”鶴丸眼睛一亮,“也對,玉藻前也是帶過羽衣和愛花的。而且有這樣一位大妖坐鎮,可比咱倆有威力多了。”

“但直接說請他幫忙帶孩子是不是會被打?”

“嗯,還是要婉轉些。舅媽的心地就很軟……”

“千代夫人啊……”

鶴丸想了想,忽然想到什麽:“說起來,現在的劇情也差不多了,我答應玉藻前的承諾也該兌現了。”

行動力Max+的鶴手隨心動,話音未落就掏出來轉換器開始撥指針,金光一閃就消失不見——

不知在哪個角落裏吃瓜的小蛇突然蹦出來,【嘿呦】一聲就跟著跳進去,也不見了。

晴明:“……”

哦,對,還有這一茬來著。

鶴丸太能折騰,這幾年時間過得比從前十幾年都令人心累,他差點就忘了當年的無禮之徒是怎麽“偷襲”他的……

下一秒,鶴丸又從一片金光中出現,連眼睛裏都帶著笑意。

晴明歪了歪頭,瞇著眼睛微笑:“鶴丸好像很開心?”

鶴丸國永:!

哦豁,跑過了小晴明,忘記了人家本尊就在這裏等著……

他瞬間把手背到身後,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這怎麽能用開不開心來形容呢,這明明是救人的正事!”

“我可嚴肅了!”

晴明不想聽這些,往前挪了兩下,傾身、歪頭道:“開心就正正經經、光明正大地過來摸,偷襲小時候的我算什麽本事?”

鶴丸想說“你別這樣,我有點怕”,但毛絨絨的吸引力太大了,那耳朵還會動,比雪丸和狐之助的加起來都軟……

“真的,”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現在有多亮,眼瞳裏閃著多少小星星,還在強行矜持,“真的可以嗎?”

會不會太失禮了?

“當然可以,”晴明打開扇子遮住下半張臉的表情,低頭時又刻意垂下眼睫,將眼底神情也遮住,半點都不讓他看到:

“我說過的,只要你開心。”

【作者有話說】

給晴明老師點一首《九萬字》

在b站偶然刷到這首歌,聽得我人都傻了。

……

小白槿:……他們在幹嘛?

……

高估了我自己。枯了。

如果這一章寫得油膩了……你們記得輕一點罵,不要太用力【猛咕落淚.jpg】

感謝小天使沈默的重土的營養液×1,小天使風雨瑤的營養液×10,非常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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