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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 第 16 章(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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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 16 章(三合一)

◎靈車出殯,百棺夜行◎

葉平安眼疾手快松開箱子, 沒讓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撞上來。

她一動,劉老板嚇得連聲尖叫,又往側面爬了幾米, “鬼啊!別、別過來!”

葉平安:……

知道你們覺得沒面子,但怎麽還罵人呢!

葉平安無語地拿起手機,“要我幫你們打120嗎?”

熟悉的平靜聲音,終於讓滿地亂爬的車行老板停下。

他兩眼發直地擡頭,不敢置信地閉眼又睜開, “……小葉老板?是你?你把鬼趕走了?”

“我就看見一個紙箱, 哪有鬼啊?封建迷信要不得, 別成天自己嚇自己。”看他緊張得臉色發白, 葉平安好心地給生意對象一個臺階下:

“不就是練雜技不小心掉進去卡住了嗎?跟網上那個掉進箱子的視頻一樣。沒想到劉老板的體型, 柔韌性也能這麽好,空間管理大師啊。”

劉老板驚魂未定,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下意識重覆, “掉進去……?我差點窒息死在裏面!小劉還暈著!”

“叔?”小劉迷迷糊糊睜眼,“我好像睡著栽進紙箱了?好像看到叔你也來了?這一覺睡得好香啊。”

葉平安看看他,再看看劉老板, 語重心長地說:“老劉啊, 紙箱雖然大,但你們這麽大兩個人,擠在一個箱子裏,氧氣都不夠用,能不暈嗎?”

老劉張了張嘴。

別說, 真該死的有道理。

扭頭再一看, 紙箱翻倒在地上, 表面蹭得滿是灰塵。箱口有些變形,掀開的上蓋裂開一截,邊緣還能看到牛皮紙被撕裂的毛邊。

箱底被天窗透進來的陽光照得一清二楚,空空的,完全不是剛才以為的無底深淵。

除了材質,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紙箱。

老劉抹了把汗,“今天多謝葉老板了!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爬出來。”

就算是自己嚇自己,也可能被嚇死。

老劉現在看著紙箱還渾身發毛,說得相當真心實意。

“飲料挑好了?這樣,我不賺錢,進價給你。咱們加個好友,以後有新貨新車第一個通知你。今天的車入不了你的眼,下次看上什麽車,手續、洗車那些零碎我全包了,就當交個朋友。”

葉平安狐疑地看著他。

這算什麽?封口費?

“行。以後有空來吃飯。”葉平安給他遞了張名片。

“一定一定。”劉老板像完成了一項重大任務,長出一口氣。

“還不趕緊拿小推車去!”他狠狠瞪了一眼犯迷糊的親戚,撐著地面,努力站起來,“等等啊,我給你搬飲料。”

“我出來沒帶那麽大袋子裝……”葉平安看看四周,彎腰去拿癱在地上的紙箱。

“別!”

白皙的手掌將紙箱輕松按癟,像無紡布袋一樣箱底內縮折疊,人畜無害地被拎起來。

葉平安拍拍手上的灰,疑惑地拎著紙箱晃晃,“這個紙箱你要留著用?那我再找個別的。”

“不不不不用。”老劉瘋狂後仰,腦袋差點倒地上,“送你,送你了。”

葉平安心滿意足。

不錯不錯。薅了羊毛飲料,還白撿個質量過硬的箱子。

等買了車正好拿箱子裝菜,免得在後備箱亂跑。

葉平安走出幾步,發現人沒跟上。

回頭一看,剛睡醒的小劉揉著眼睛忙著找工具。老劉扶著貨架雙腿打顫,一步一步往前挪,挪了半天還沒走出兩步。

估計是年紀大了,鉆箱子裏的時候扭到腰了。

“我馬上來、馬上就好。”老劉尷尬地擠出笑容。

他想一直跟著出去,但軟的腿卻不太聽話。

怕葉平安等急了,他一拍腦門,“這樣。小劉!去把挑好的飲料搬到門口,等會一起結賬,我開車給葉老板送回去。葉老板,正好下午還有時間,要不讓小劉陪你去試試車,看哪個車型順手,我給你多尋摸尋摸便宜的。

“車想開哪個開哪個,要是開得順,定下新車之前隨便開。你要面包車,跑得遠多跑幾個地形才看得出來。本來高速那邊拐幾個彎,就有平地泥地石頭路隨便試,現在不行了,開到高速那邊要被監控抓的。估計是前陣子高速口出車禍鬧得。”

老劉嘆了口氣,隨口問道,“對了,你有駕照吧?有駕照小劉就不用跟了,葉老板人品我放心。”

“有。”葉平安摸了摸鼻子。

嗯……有證就是有,交規相同,通用沒毛病。

“哦哦。”小劉跑出來還有些沒睡醒,才註意到葉平安在,楞頭楞腦地一鞠躬,“葉老板好!我去店裏拿車鑰匙。”

兩個年輕人一走,倉庫頓時安靜下來。車行老板背後一涼,加快挪出去的腳步。

剛進車行挑車,價格和質量都沒談攏,壓根沒走到試駕這一步。

這裏的車和穿越前大同小異,但葉平安以前開吉普和摩托更多,專門運貨的面包車沒怎麽碰過。現在整個車行的車隨便開,開起來慢慢看車,一晃眼天就黑了。

車行停車場建在偏遠郊區,地方大,只要不開著沒牌照的上路,一直能從車行裏面繞院子一圈再轉回來。

遠處高速收費站排隊的隊伍堵成長龍,車喇叭聲和廣播喇叭此起彼伏,吵得像在菜市場。

隔了幾條小路,葉平安都能聽到高速上有人罵街。

“滴滴——前方高速路段部分修路限行,通過時間延長,司機朋友們請有序排隊,減速慢行……”

“修路修路一天到晚就龜兒子的知道修路!從高速外面修到裏面,修了一個月了還沒好。高速上你讓我減速,高速幹什麽吃的?!五一讓不讓人過了!”

高速上一部分道路拉起了防護隔板,一墻之隔,隔板後燭光閃爍,晦暗的陰影覆蓋了整片區域,暗影搖曳不定。

調查員們被外面罵得咬緊牙關,仍一點也不敢懈怠,拍拍臉讓自己精神起來。

“不管它會不會從這個車禍地點穿梭駛出,大家都打起精神。這次跨省協同圍捕【靈車】,可不能在我們江市掉鏈子。”

別的時候掉鏈子最多是留下爛攤子,詭異一旦在江市逃出去,被圍攻過後必定造成連環血案。

調查員耳機裏,一條條來自其他圍捕地點的消息不斷響起。

“五一假期以來,已攔截16起被蠱惑的自/殺/式車禍,破獲林省2處真靈會據點。”

“詭物引誘陷阱成功,【靈車】已在林省三山市出現。”

“警報——三山市圍捕目標發生分裂,原地留下屍骸軀殼,【靈車】本體在逃!修正檔案,【靈車】本體可能並非車輛本身,疑似司機。隱藏【靈車】車輛尚無法確認數量,各方攔截當心它制造車禍突襲!”

吱嘎——

黑暗裏駛出一輛破破爛爛的出租車,夜色更加深濃。

一墻之隔的高速路吵鬧聲音變得格外遙遠,燈光也像隔了一層冰,冷冷的。

對黑暗原始的恐懼在瘋狂報警,壓抑得幾乎無法呼吸。

初次面對C級詭異的新人調查員甚至想不起來該做什麽,只剩機械性重覆訓練出的本能應對。

他們手中的凈燭燃起黯淡火光,勾勒出車身周圍升騰的黑影。

宛如虛幻即將消失的出租車一下子變得清晰了許多。

車身本就破爛,蒙著灰、掉了漆、連車側面都扁了,隱約暴露出裏面的金屬框架,仿佛剛從車禍現場開出來。

燭火一烤,融化了似的,駛過的地面滴滴答答淌下黏稠烏黑的液體,車身框棱處顯出白慘慘的骨茬。

輪胎與其說是滾動,更像在柔軟地蠕動著。輪胎花紋在不斷變幻,眼睛一花,就好像看到上面凸起了許多張人臉。

車前窗駕駛座的位置緊貼著一張慘白的大臉,五官錯位變形,深深凹陷進去,乍看像一塊巨大的白布。

面孔仿佛用了全身力氣貼在玻璃上,貪婪地望著車外所有人。

臟兮兮車窗後面沒有其他人影,長長的脖子從原本座椅的位置伸出來,幾根蟒蛇一樣的肥胖脖子擠滿了車廂,一起連在慘白臉龐後。

慘白鬼臉眼下流出鮮紅血淚,嘴巴卻大大咧開。

惡意滿滿,垂涎欲滴。

油門轟然加速,直直向人最多的地方沖去。

車輪滾動著,淌落的黏稠黑液搖曳波動,陰影裏像有一條路延展伸出,和真正的道路重疊。

陰影裏車兩側瘋長出無數鬼手似的樹枝,夾著兩側只剩下一個方向的逼仄道路。黑色的瀝青路伸出流淌著黑液的觸手,變成伸手拽人的水鬼沼澤,冷不丁抓向凈燭燭光邊緣的調查員,拉著人不自覺走上車。

“鈴鈴鈴——”

古早的電話鈴聲忽然在瘋狂加速的出租車上響起。

不在車廂,更像在車輛框架深處,還帶著嗡嗡回音。

被長脖子擠滿的車廂裏,角落隱約長出幾根尖銳發絲和利齒,反向咀嚼起肥胖的脖子。

它們很快消散,但第二遍響起的電話鈴聲更加清晰,好像就在車廂裏。

“鈴鈴鈴——”

車廂中的肥胖脖子膨脹起來。其中一根表皮鼓鼓囊囊撐起一個凸起,像是手機的輪廓。

隨著鈴聲,凸起的輪廓越來越明顯。

手機連著兩只歪扭變形的手掌,小臂的輪廓長在鼓起的腦袋上……

泡腫了似的肥胖面孔後,鏈接的哪裏是脖子?

分明是司機和不知多少人的軀體連接在一起,屍體長在屍體之上,手臂托起坐椅,雙腿疊成了千足蟲一樣的車!

“鈴鈴鈴——”

第二遍鈴聲剛停,第三遍鈴聲緊跟著飛快響起。不僅從一只手機傳出來,車廂內肥肉上凸起了一個又一個手機輪廓。

手機嵌在毫無血色的血肉中,早已沒電報廢,此刻卻一個接一個發出電話鈴聲,一齊響起。

鈴聲齊響,緊緊環繞著出租車。

鳴響的手機像無數個釘子,在車廂內凸起,將蛇一樣爬行伸長的脖子釘在出租車上。

第三遍鈴聲只響了一聲,就自動接通。

嵌在車廂裏的所有手機發出同樣的聲音:

“這裏是江市行動支隊,胡荼。找到你了。”

胡荼握著胸前染上一絲血色的老式手機,聲音很輕,卻足夠堅定。

“找到你了……找到你了……”車廂中重覆的電話聲莫名多出了竊竊回音,變成尖細惡毒的耳畔低語,像有另一個人在重覆她的聲音。

吱嘎——

瘦削單薄的女人好像風一吹就會倒下,出租車離她只剩一步,急剎車停了下來。

臉後面從車廂長出來的脖子,像被釘住的蛇,不斷搖晃掙紮。

慘白鬼臉不笑了,司機空洞僵硬的眼睛歪斜下來,貼在車窗上,直勾勾盯著胡荼。

老李忍住看向隊長的擔憂目光,手中亮出一把黑黢黢的剪刀,和其他人一起圍住了出租車。

剪刀尖落到車窗上,卷起一片如同液體的漣漪。

還沒切開車廂,被電話聲釘在原地的司機鬼臉嘴角詭異地拉開。

砰——!!!

劇烈的撞擊聲從調查員們耳機中炸響。

“圍住的【靈車】車輛解體,撞傷多人後消失。”

“x市攔截點發生車禍,圍捕的【靈車】車輛脫逃。”

“……”

各地的車禍糟糕訊息陸續傳來,車廂一股股黏稠黑液湧出,淹沒司機慘白的臉龐,眨眼消失不見。

駕駛座空了,原地只剩血肉拼湊的屍骸靈車,即將解體似的搖搖晃晃開了起來。

“逃了。”

老李握著剪刀成功撕開車窗,心裏卻咯噔沈了下去。

看來車輛真的只是這只詭異出現的載體,這樣一來,只要還有被卷入【靈車】車禍的車在外面,它逃出去隱藏起來殺人就更容易了。

腥臭黑水像血液一樣四處飛濺,剪刀鋒刃像幹旱的土地,落上去的黑水全部消失不見。

胡荼手中的手機已經被血色填滿了一截,像套了個血紅的手機殼。她慘白著臉晃了晃,按住胸口,厲聲道,“散開攔截,不要給它制造新的車禍的機會!”

-

高速路上的吵鬧聲遠遠傳來,隱約有燈光暴閃,估計是哪個發燒友等得不耐煩,開始自娛自樂燈光秀。

高速燈火通明,駛出高速後的幾條小路上反而顯得更暗了。

拉風箱似的老舊發動機轟鳴遠遠傳來,葉平安按亮車燈,遠遠照出昏暗小路上拐出一輛車。

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來的破爛公交車,大門掉了,車燈碎了,車廂裏的座椅歪七扭八倒著。連前窗都爬著蛛網般的紋路,看起來隨時都可能散架。

偏偏它油門踩到了底,速度一路飆升,噪音震耳欲聾。

砰!

公交沒有隨著彎道拐彎,從一側駛出來,直挺挺地撞上馬路邊水泥臺。撞車聲和許多圍捕區域附近同時響起。

“好家夥,直接往路邊撞可還行,司機睡著了嗎?”

葉平安輕點剎車,以防萬一還倒了車,離車禍現場遠遠的。

公交車一旦側翻,她這輛五菱小面包雖然是耐用的神車,也扛不住砸啊。

“等等……這車怎麽有點眼熟?”

公交車窗玻璃發出搖搖欲墜的吱呀聲,隨著撞車,幹瘦蒼白的司機一頭撞在方向盤上。

他飛快坐直,扶住方向盤,仿佛壓根沒有發生車禍,還要繼續履行工作。

撞破的額頭汩汩冒著血,但比常人血流速度慢許多,暗紅血色浸透了胸前的工作牌。

“星魁地產,汪強。”

流到方向盤上的血像被海綿吸收,飛快憑空消失。

公交車座椅開始變得柔軟而陰冷,汪強只覺得額頭劇痛,身體仿佛陷入沼澤,無法掙脫。

“神降成功了……哈哈,神降成功了!果然神靈是眷顧我的,我已在神靈中覆生,註定該擁有【靈車】的力量!”

汪強雙眼血紅,坐在駕駛座裏興奮地哈哈大笑。

裂開的後視鏡裏映出男人慘白的臉龐,分明只是撞破了額頭,卻像被巨力撞擊,從頭骨最上方一點點凹陷下去。

變得……

和另一張慘白扁平的鬼臉一模一樣。

汪強僵硬地擡起手,轉動方向盤,“我要去公司,撞死他,對,撞死他們!”

剛發生過車禍的公交車慢慢動了起來,汪強模糊的視野隱約看到前面路上還有一輛車。

他下意識想跑,但很快想起:“我現在擁有的是【靈車】!再來一場車禍,吞噬更多人,【靈車】會更強吧?”

汪強獰笑,“乖乖做我的祭品吧!”

車廂中滲出滴滴黏稠黑液,流淌在路面上,升起陰冷的暗影。破碎的車燈亮起兩束慘淡白光,光線邊緣隱約有扭曲的影子蠕動著,覆蓋了整個區域。

公交車筆直開向小面包車,明明車燈已經照亮彼此,公交車卻絲毫沒有減速。

甚至,速度更快了。

公交車近了,葉平安越看越眼熟。

看清熟悉的臉,她眼前一亮,“……這不是昨晚跑了的140路嗎?一晚上不見,變得這麽破我差點沒認出來。”

葉平安松開剎車,迎面開向公交車,搖下車窗大喊,“餵!師傅,來得正好,你昨天沒給夜宵錢!”

汪強隱約聽到對面的女人喊話,輕蔑地笑了。

找詭異要錢?怎麽會有這麽蠢的人!

兩輛車相向而行,喊話的幾秒,對面的車已經近在咫尺。

汪強踩著油門,仿佛已經看到小面包車被碾過爆開血花的畫面。

吱嘎——

刺耳的急剎車聲壓過了公交車發動機轟鳴,巨大慣性拽著汪強,差點飛出去。深陷在駕駛座裏的雙腿卡住了他,一頭又撞在方向盤上。

血噴如泉湧,飛快消失在車廂中。

汪強被晃得頭暈目眩,方向盤上的手自己轉了起來,一把打死,車身來了個180度大轉彎。

陳舊的公交車飛速掉頭,四處蔓延的陰冷暗影爭先恐後地爬回車上。不用汪強想起來踩油門,車已經開始瘋狂加速,比出現的速度更快地往反方向奔馳。

汪強兩眼呆滯,一時回不過神,“跑、跑了?又不是走夜路撞到了鬼!你不是詭異神靈嗎?!”

不到24小時,再次被甩了一臉車尾燈,再好脾氣的人也忍不了。

葉平安火冒三丈,“又跑?”

一腳油門,小面包車飆出低沈音浪。

車輪碾過變得黏膩的公路路面,黑液沼澤中伸出的一只只鬼手被碾成碎片。

面包車一個甩尾漂移,滑過路口,直直堵在公交車前方拐角逼停。

公交車緊急剎車,被迫停在原地。全車零件叮當咣啷響個不停,仿佛開得太猛即將散架。

汪強撞得滿頭是血,已經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擁有超凡力量的詭異神靈,也會害怕嗎?”

那對面那個女人,又是什麽?

她張口閉口都是錢,和所有普普通通愛財的生意人一樣。

但真的一樣嗎?

連那些不自量力要阻攔神靈的調查員,都不敢這樣大大咧咧沖到詭異神靈面前!

葉平安拉開車門下車,冷笑一聲,“好不容易碰到你,讓你逃著單跑了,我不是白開車了!”

汪強看著她越走越近,一個激靈,從狂熱興奮中清醒了點,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握方向盤。

他得逃,對,他得趕緊利用神靈的力量逃走。

連神靈都畏懼的“人”,他完全不敢想自己對著幹會是什麽下場。

但手像黏在了方向盤上,一動不動。

怎麽回事?

他終於發現,身軀陷在駕駛座裏動彈不得,連一根手指都不再受自己控制,更別說啟動公交車。

眼角餘光看到後視鏡裏的駕駛座上,“自己”慘白浮腫的臉深深凹陷進去,只有一絲自己熟悉的輪廓。

這就是……真靈會中流傳的在神靈中覆生嗎?

這真的是覆生後擁有神靈的力量,而不是,被神靈吞沒成為又一個祭品嗎?

駕駛座下面像長出了沼澤,一點點將汪強吞沒。

最後的視野裏,只剩下後視鏡倒影出的“自己”,蛇一樣蠕動爬起,往駕駛座一側車門外跳去。但他還看到,外面黑暗裏影影綽綽剛駛出一輛輛車。

汪強終於明白,他已經變成這輛車的一部分,被它丟下阻攔追趕的腳步。和今天調查局圍捕【靈車】時被拋下的其他車廂,沒什麽不同。

葉平安跨過破爛車門,嘖嘖稱奇,“怎麽投幣箱沒了,椅子也碎了?”

公交車昨晚不知道經歷了什麽,車廂四壁腥臭的液體潑得到處都是,烏黑混著暗紅,臟得甚至沒法說是行為藝術。

昨天看起來還行的座椅,裂的裂倒的倒。碎裂縫隙擠出腐爛似的黑水,也有不明碎塊淩亂掉在地上,仔細辨認,有的像被惡獸撕咬,有的像指甲和發絲撓出來的血肉碎片。

整輛車只剩下駕駛座比較完整,但一看就不值錢。

壞了,這麽破還要開出來,司機會不會沒錢付賬了?

她昨天明明只拿了25塊來著,現代人誰不是錢在手機銀行裏啊!不至於變成這樣啊。

難道……

葉平安腳步瞬間變快,追上爬得飛快的司機,“司機師傅昨天晚上沒被搶劫吧?”

剛拎住衣領,葉平安手裏的司機像個漏氣的氣球,飛快癟了下去,只剩下白花花的一張駕駛座。

公交後方的黑暗裏,幾輛車緊挨著緩緩駛出。

眨眼間,一張熟悉的慘白大臉出現在剛駛來的車上。

“中老年人鍛煉身體體力就是好。司機這體型,沒想到還是個靈活的胖子,跑得倒是快,穿了皮套衣服都能哧溜滑出去。”

葉平安嫌惡地擦了擦手,按住公交車方向盤,“跑?我可是考過A證的!”

大車方向盤在葉平安手中靈巧得像個玩具,公交車如臂指使,輪胎發出劇烈吱吱摩擦聲,剎那橫掃轉向,擋在車隊旁。

後面駛來的車還沒來得及開入黑暗離開,就被公交車堵死了。

車輪碾過黑黢黢的道路,陰影如沸。

重疊的道路陰影下,黑液沼澤中像有無數猙獰鬼臉試圖擠出來撞開它,掙紮離開,卻都只是一閃而過的影子,被迅速碾碎。

“換一輛車以為我追不上了是吧?有本事繼續跑啊?”

隨著葉平安越走越近,轎車發著抖,車門和玻璃顫顫巍巍的,看起來快晃掉了。

慘白大臉貼著車窗,眼球拼命往她的反方向挪,掩耳盜鈴似的假裝不存在。

“下車……下車……停止載客……”

急促重覆的聲音宛如尖叫,仔細聽和公交車的廣播十分相似。車載音響像選了損壞的音源,不斷重覆著同一句話。

“你這車播放器該修了。”

葉平安話音剛落,音響立刻安靜下來。

“你以為換個破車就有用嗎?昨天我好心好意只要了一點賠償,今天你砸車賣鐵也得給我付錢!”

葉平安探進車玻璃,揪住司機衣領,理直氣壯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放心,我可是守法公民,不至於九出十三歸,按規矩貸款利率的四倍就行。”

吱——

剛拉住的司機又漏氣了,一團白色的肥肉滾出另一側車窗,出現在剛駛來的下一輛車上。

司機呆滯地看著葉平安,在車窗後縮著脖子,只坐了半個駕駛座。像在等她來,又像期待著她趕緊走。

葉平安氣笑了,“昨天七八個人的夜宵加起來也才一百多,不至於花這麽大價錢來逃單吧?”

特別定制的胖體型膠皮套,都比夜宵貴了!有錢燒得慌,就給她啊!

車都被堵著,跑也不知道跑個什麽勁。

葉平安走過去敲敲車門,不滿道,“還是說,你覺得我不該要賠償。今天故意帶人來惡心我?”

司機抖了一下。

小路盡頭不斷有車遠遠開過來,擠在被堵住的幾輛車後面。陰影裏,路一眼望不到盡頭。

林省邊緣,花溪市與江市鏈接的高速路口,被封鎖了一半。

隔離墻外的抱怨聲一直沒停,前十幾分鐘接連的車禍事故、截停下來制造車禍未遂的車輛,讓整個高速路口人聲鼎沸。

“瘋了吧?精神病開車跑高速撞人??大過節的出來報社,太過分了!”

隔離墻內,花溪市調查員們擦了擦汗,看著被繩索緊緊纏住的屍骸車輛,長出一口氣。

“還好,咱們這裏抓到的【靈車】載體只是個沒吞噬多少人的小車,發生車禍逃竄還攔得住。小張,快點想理由解釋,不趕緊出情況通報,協同的警方又要被罵慘了。”

“在想了在想了,我這不是看江市的公告做參考嘛!還以為進了局裏不用寫公文,早知道就不把考公資料送人了。”

小張愁眉苦臉,“說起來,隔壁現在的壓力比咱們大多了,一離總局近,二來,胡隊長手裏是C級詭物。【鬼來電】一旦覆蘇,此消彼長戰力減雙倍,相對安全的城市還更容易爆發恐慌。那群瘋子獻祭後詭異會變強成什麽樣,我簡直不敢想。”

“小張別愁了!剛到的消息!隔壁胡隊一出手困住了【靈車】本體,要不是靠車禍規律脫身,說不定現在圍捕計劃已經成功了。難怪胡隊長能讓江市沒幾個大詭和封鎖區呢,真是太厲害了!”

調查員們忍不住咋舌,“要是我也能這麽厲害……不不,像咱們顏隊長一樣強也很棒了!”

調查員們聊著天驅趕困意,打起精神處理已經封鎖的屍骸車輛。

剛出過手的負責人靠在一旁休息,懶得理小兔崽子們胡說八道。她生機被詭物吞噬太多,周圍聲音一停,困意頓時上湧。

……等等,沒聲音?

顏隊猛然睜眼,映入眼簾的一切讓她有一瞬間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陰影道路從車輪下蔓延,鬼手成林,剛剛還聊天笑嘻嘻的同伴們掛在“樹杈”上,被拖向一點點重新恢覆車形的屍骸車輛。

“樹杈”上還有零星不認識的面孔,分明是從隔離區域外卷入鬼蜮的普通人。

小張離她最近,用盡力氣在恐懼壓制下伸出手,卻沒能拉住她的衣角喚醒她。

小張被詭異氣息凝成的黑色黏液貫穿,看不到汩汩流淌的鮮血,臉色卻飛速灰敗下去。

沼澤般的道路黑影在不斷蔓延,黑暗吞沒了整片區域,顏隊已經看不到隔離區之外,外面高速上罵罵咧咧的聲音也被隔絕。

道路中心的【靈車】在覆蓋上一層“正常”車輛的外皮,纏住它的D級詭物【吊死繩】浸透了黑色黏稠的液體,一點點被拖入車中。

本就衰弱的五感被詭異氣息蒙蔽,使用的詭物一起被吞沒壓制。

要不是積累的經驗讓她本能覺得不對,可能回過神已經被吞了進去。

是鬼蜮。

唯有鬼蜮能扭曲現實。

【靈車】的微型鬼蜮一直只有車內和車周圍一小部分,誰也不知道,它爆發時會如此瘋狂。顏隊甚至懷疑,它已經接近資料裏的B級。

顏隊嘔出一口發黑的血,按了一下手機快捷鍵,發送緊急消息並開始錄制。鬼蜮中一般沒有信號,但她至少得留下一點記錄。

顏隊手向虛空抓握,猛地拉出一根麻繩。她脖子上漸漸浮出勒痕,窒息的氣音擠出喉嚨,“給我……停下!”

麻繩從空中垂落,一圈圈纏在轉動的車輪上,幾乎將車前半截吊起來。

重新啟動的【靈車】比之前速度慢了許多,但依然在前進,帶著陰影拖走的調查員們,駛入黑黢黢的道路。

路前後充斥著黏稠的黑暗,詭異氣息覆蓋了一切,無邊無際,無首無尾,沒有人知道通往哪裏。

車身漸漸成型,懸在“樹杈”上的人影被爆發的鬼蜮壓制,臉色慘白人事不知。

駕駛座上長出一個扭曲的身影,慘白的臉貼在車窗上。

和【靈車】上真正的司機不同,新的鬼臉五官沒有那麽扭曲,臉龐還殘留著一絲屬於人的狂熱。

它眼珠滾動,貪婪地打量著周圍,惡毒的目光停在阻攔它的調查員身上。但只有很短的一瞬。

“真靈會的獻祭嗎……瘋子的獻祭,不可能在詭異吞噬下一直保持清醒。【靈車】爆發全部力量,寧願放棄我這個獵物,急著要去哪裏?”

不可能是吞噬新的獻祭獵物。【靈車】分裂出的車輛依然可以殺戮,不會因此不吃她。

原地空轉的車輛輪胎發出尖銳的吱吱摩擦聲,嗚咽鬼哭聲在風中愈演愈烈,詭異氣息影響的幻覺讓人頭暈腦脹。

空中垂下的麻繩一絲絲繃斷,顏隊的臉龐缺氧發紫,全憑一口氣在堅持。

呼~

一陣風從黑暗中吹來,顏隊艱難地分出一點註意力看過去,瞬間瞪大了眼睛。

車。

一輛又一輛車。

大車小車,有的新有的舊,連成一條長龍。

密密麻麻車隊從【靈車】的道路中駛出,無聲前行。所有車身蒙著一層晦暗的黑影,離開時隱隱約約有些變形,像一口又一口巨大的黑色棺材。

靈車出殯,百棺夜行。

顏隊如墜冰窟。

她絕無可能攔住這麽多【靈車】!

不對。

除了本就在這裏的一輛車,其他棺材一樣的大大小小車輛只是快速駛過,消失在前方黑暗中,沒有任何一輛車停留。

就像,只是路過。

顏隊定了定神,沒空想別的,攥緊麻繩,繩索一點點把變慢的車輛往回拖。鬼手拖著獵物懸在車邊緣,被一起拖了回去。

就算世界末日來了,她也得守好這裏。

困住的靈車一個接一個重新動了起來,設下的圍捕位置陸續陷入黑暗。

林省調查分局,負責這次行動的指揮會議室裏,一片焦慮的嘈雜聲。

“全部無法回覆消息,但信號還能收到。還活著的行動隊都在專心應對掙紮的靈車,盡快調人過去。”

“所有圍捕路口均遭遇靈車車隊經過,它們……到底要幹什麽?變強後擁有了思維刻意制造恐慌?”

“我看更像是追著什麽。”

“難道是總局監測到的A級詭異出現了?!”

“說不定是總局顧問,或者留守禁區周邊的禦詭者剛好趕回來了。他們打得【靈車】拼命逃竄,集中力量爆發試圖逃跑?算了算了,我還是別做夢了。塗山顧問沒法輕易出手,禁區周邊離不開人,禁區跑出來了那才是出大事。”

議論紛紛中,數據人員匆忙站了起來,“行動軌跡分析出來了!如果【靈車】按照之前的跳躍距離路線前進,它最後的目的地很可能在江市!”

浩浩蕩蕩的靈車隊伍不斷前進,匯聚成一條河流

一輛接一輛車從後方駛來,車窗後隱約都坐著人。

他們搖搖晃晃走下來,直勾勾地看向葉平安。

人影越聚越多,司機身邊不斷有黑液湧動,卻沒撲騰出來一個水花,就消失不見。

“好多人啊!”葉平安的怒氣一秒變成了興高采烈。

一二三四……車行老板說得沒錯,這裏就是經常有車隊和大車司機經過。可惜店離得遠,沒法做他們的生意了。

誒?

葉平安恍然大悟,看向司機,“你錢不夠,叫你朋友來了?這麽多人,吃不吃飯啊?”

“可惜我不在店裏,只能等回去再說……”

葉平安眼珠一轉,“要不,你們靠邊停車,我載你們回去?我看你們像是一家親戚,應該不介意坐一起吧?”

車上下來的人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都是慘白的臉,胖胖的身體。

走得最近的人只離葉平安一臂遠,站在司機坐著的車前,但再也沒能前進一步,只能盯著葉平安,一言不發。

葉平安說了半天沒人回應,眉頭一皺,拍拍司機,“怎麽不說話?行不行啊?”

拍一下,司機就矮一點,像被打中的地鼠,越拍越矮。

司機僵硬著脖子,腦袋保持著古怪的平衡,像不敢搖頭也不敢點頭。

“就當你們答應了。”葉平安手攤開放在他面前,“加上今天的精神損失費、昨天少給的賠償、醫藥費和逃單的利息,給錢吧。”

連著逃單的客人在她這裏沒有信用,必須先付錢!

司機縮在椅子上,僵硬地擡起手,手裏老老實實舉著一個長尾夾,夾著一塊錢。

聚集在周圍的人影和他一起擡手,一個又一個破爛的紙卷出現在手裏。

一百兩百……一塊兩塊……紙鈔的數量很多,但絕大部分錢不是表面黏上了黑漆漆臟兮兮的奇怪汙漬,就是不知被什麽玩意啃過只剩邊角,屬於銀行都只能兌換一點的殘缺廢鈔。

葉平安嘴角抽搐,匪夷所思,“你們這麽多人,兜裏能用的錢就五百塊?什麽年代了,就不能掃碼嗎!”

司機的親戚們一個個長得太像,黑燈瞎火的,點了兩遍,一會人頭是三十三個,一會是三十二個。

葉平安放棄計數,“扣掉賠償,都不夠今晚的餐標。人這麽多,這樣,跟我回倉庫,一人拿瓶可樂。三塊多一瓶,我只賣三塊錢!倉庫有網,到那邊掃碼付錢就行。”

這樣還不用付跨越整個江市回去的油費。她簡直是個天才!

“來來來,上車。”葉平安眉開眼笑,拉起一個司機親戚就走,捏著有些松的肥肉大力推銷,“看來你們親戚身體都不好,要了解一下藥膳嗎?”

司機的親戚和他一樣,都很胖,但拎在葉平安手裏像沒什麽重量。腳拖在地上,一路拉出蜿蜒的黑色黏痕。

圍在一起的人群人影搖晃,軀體一個接一個的膨脹,有的像變成了巨人觀,有的憑空多出了一只手,它們脖頸長長,腦袋蛇一樣探出跟上葉平安,卻完全拉不住已經走開的年輕老板。

沙沙作響的車載音響揚聲器裏,隱約能聽到細微的哀嚎尖叫。陰影裏黑液凝聚的鬼手團在車轍下瑟瑟發抖,一只也無法伸出來。

越過橫在路邊的公交車,葉平安拉開從車行開出來的小面包車門。

紙箱敞著黑黢黢的口靠在車門邊,葉平安靠近,它不明顯地往回縮了一下。

“嗯?我記得是把它放在後備箱的啊。風這麽大,差點吹跑了。”葉平安抓住紙箱往回推了推,回頭又是笑容滿面。

她握著司機親戚的手臂往車上領,“客人請上車。地上鋪了報紙,坐著等會,馬上發車!”

和司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親戚”被拉得一個趔趄。他身上往下墜的肥肉晃了晃,炸開一小塊腐爛的皮膚。碎屑還沒落到地上,就被敞開的紙箱接住。

葉平安剛轉身,紙箱口越敞越大,“親戚”碩大的身軀一頭栽進紙箱。

準確的說……更像是紙箱套住了他。

司機“親戚”還有半截身軀露在外面,腰格外柔軟地對折起來,露出來的部分像一條拉絲黏液,慢慢往外流淌

紙箱邊緣縫隙裏剛蠕動出一張慘白的臉,紙箱蓋啪地合攏,黏液只剩微不可見的一絲。

葉平安身後面包車上空無一人,只有一只紙箱,微微震蕩後打開,依然空空如也。

【作者有話說】

萬更!入V啦,感謝小可愛們的支持!

這段時間試了感覺12點後看得人比較多是不是[吃瓜]到周五上千字收藏夾這個入V榜單之前,應該都是12點或者零點發,周五因為上榜單會晚一點。啾咪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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