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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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四方來食

“GLO、GLO,這裏是CHN30033,收到請回答。”

對講機裏傳來幾聲沙沙的雜音,傳輸後失真的聲音與門外的雄渾人聲重疊:“你好CHN,這裏是GLO30401。收到信號,請講。”

距離預定的時間只剩下最後三分鐘,談嘉山緊盯著手表,語氣裏透著一絲謹慎:“已進入倒計時階段,相關人員都就位了嗎?”

“全部到位。”

談嘉山叮囑了幾句,他放下對講機,聲音溫柔了好幾個度:“小乖。”

“到!”

何應悟趴在談嘉山肩頭,臉頰被興奮染得紅撲撲的。他依依不舍地蹭了蹭對方的肩膀,轉身抱起一支手拉禮炮,興沖沖地跑到大門口,立正站好:“時刻準備著!”

8點18分,智能門鎖“哢噠”一聲輕響,何應悟用力將門推開。

蓄勢待發的他老早憋足了勁兒,還沒看見人影,先學了電視劇裏的腔調,拖著長音喊道:“開——財——門——”

“嘭!”

禮炮炸開,金紅銀綠的彩帶如雨般飄落,灑了屋外來人滿頭滿身。

《四方來食》的主編和楊鈺走在人群最前面。

兩人一個抱柴火,一個拎桶茶油,呸呸吐幹凈嘴裏的彩帶才進屋。按照事先彩排好的流程,他們客客氣氣地送上祝福:“開門見財、衣食無憂!”

尼爾扛著一捆比他高出幾個頭的甘蔗緊隨其後。他剛想邁步進門,卻被高高的門框擋住了去路。

好在他腦子還算靈光,趕緊將甘蔗橫過來,一頭朝前,蹣跚著擠進屋裏。尼爾邊走邊大喊:“哎!我那句詞兒是什麽來著?對了,節節……節節高升!”

“岑岑,到我們了。”龍廚提著花籃,將躲在自己身後的女兒往前推。

幾年沒見哥哥,何岑顯得有些生疏。但當她看到何應悟像從前那樣蹲下、張開雙臂迎向自己時,眼圈頓時紅了。

“花開富貴、財源滾滾。”何岑背完吉利話,在媽媽的鼓勵下,一個猛沖撲進何應悟懷裏,聲音裏帶著委屈:“小乖哥哥,你怎麽這麽久沒來看我?”

何應悟哄孩子的功力大不如前,最後還是靠談嘉山出面勸慰才搞定小哭包——畢竟這幾年裏,他每年都拿給龍廚一家拜年的借口打探何應悟的行蹤。好說歹說,總算讓何岑破涕為笑。

沈甸甸的紅包被塞進何應悟手心,裏頭的硬幣搖得嘩嘩響。何岑挺起胸脯,驕傲地仰著臉:“這不是爸媽準備的,是我攢了好幾年的零花錢哦,給你花!

何應悟鄭重地將紅包揣進褲兜,抱起妹妹掂了掂,穩穩放在最氣派的單人沙發上。

壓軸登場的,是大牌小耍的項知樂。

他摘下墨鏡,毫不客氣地指揮著死纏爛打的前男友當苦力,一趟趟的往屋裏搬黃酒和香腸。

“長長久久,小何記者!新房真靚啊!”項知樂用胳膊肘戳了戳何應悟的腰眼,臉上掛著“你懂我懂但樂趣不足為外人道也”的八卦笑容,問:“同居爽不爽?”

何應悟下意識夾緊隱隱作痛的屁股,幹笑著岔開話題。

.

這套房子空置了好幾年,直到前些天何應悟搬進來,談嘉山才以辦暖房派對為由,給一眾親朋好友發了請柬。

除了龍廚一家、項知樂和幾位資深評審員,在場的絕大多數人都是後來加入《四方來食》的海外評審員,也基本都在企業大學的定期培訓階段,被鐵面無情的談嘉山“磋磨”過。

方才還大大咧咧盤腿坐在地毯上的幾位,見談嘉山親自端茶過來,頓時“噌”地挺直了腰板,雙手接過還冒熱氣的茶杯,拘謹得像小學生。

“好茶!”尼爾被燙得齜牙咧嘴,舌尖還沒嘗到味兒,大拇指已經先豎了起來。

楊鈺閉上眼,實在不想看手下這群人的狗腿模樣。

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這幾天爽夠了本的談嘉山,心情更是好得不得了。看得出大家的不自在,他找了個由頭拉著龍廚鉆進廚房,把帶客人參觀新家的任務丟給了顯然更受歡迎的一家之主——何應悟。

大魔王一退場,客廳裏的氣氛肉眼可見的松快了許多。

非裔同事誇張地拍著胸口,操著一口蜀省塑料普通話吐槽:“剛才談老絲端茶過來的那哈兒,我都怕一口喝下切,就要被抽查品鑒茶葉的前中後調,甚至報品種年份哩!

“哪有那麽誇張,談老師沒你們說的這麽嚇人吧……”何應悟嚼著桃酥,含糊不清地試圖為談嘉山正名。

“也就你會帶著濾鏡看他。”尼爾吊兒郎當地勾著何應悟的肩膀,收回好不容易晾涼的舌頭,替眾人問出最關心的問題:“說真的,你咋想著跟談老師合買房子啊?”

他話音一落,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了過來,何應悟瞬間卡了殼。

他早知道今天逃不過這一茬,但真被這麽多人圍觀著,他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況且,這場聚會打著的是“暖房”的旗號,攜家帶口來的也不止龍廚一家;他總不能當著這半屋子半大孩子,不管不顧地一腳踹開櫃門吧?

或者編個狗血風格的故事好了——

《毒舌上司愛上我:大胃王的第九十九次帶飯跑》《我在雜志社當饕餮》《重生歸來,美食和帥哥我都要》《先生,我不是飯桶》《開局一個碗:我要吃這個還有那個》

反正,怎麽聽都比“傍富哥”順耳點。

“邊參觀邊說吧。”

何應悟硬著頭皮搪塞過去,趕緊招呼大家轉移陣地。

.

花園的出口處掛著一串貝殼風鈴,眾人魚貫而出,帶起的風將貝殼搖得叮當作響。

此前,他們已經參觀過談嘉山那間大到能裝下一個成衣店的衣帽間。即便打通了保姆房和儲藏間,空間依然被各種衣服、配飾和珠寶塞得滿滿當當。

娛樂室則是用客臥改造而成的,這間屋子大概是整座房子裏最亂的一處:書桌上,拼裝模型身首分離,零部件剛打磨好,還沒來得及噴塗組裝;地毯上,一張小小的積木桌上亂七八糟散落著樂高零件,從半成品的輪廓來看,隱約能看出玩具主人正試圖拼出一只撅成便便形狀的藍色小蛇。

還下了個蛋,綠色的。

如今,大家再參觀這處只種果樹不種花的空中花園時,倒也見怪不怪了。

參觀的重頭戲在餐廳。

《四方來食》的這幫人,哪怕入行再晚,摸過的餐桌少說也有幾千張,多則上萬張。正因如此,一處能夠卸下職業慣性、毫無壓力與親友共享美食的空間,顯得尤為珍貴。

為此,這間屋子的客訪區僅占廳堂面積的一小部分;但光是吃飯的地兒,家裏就設了三處。

最引人註目的,自然是那張緊鄰廚房的主餐桌。

紋理繁覆的厚重水晶島臺與線條簡潔的實木長桌風格迥異,但在設計師的巧思下,宛如水火相濟般完美契合。桌面展開後,哪怕坐上一二十號人,也絲毫不顯局促。

靠近花園的承重墻旁,則是上一任熱愛喝酒的業主留下的水吧桌。

如今,這張桌子上成套的調酒器具早已被撤得幹幹凈凈,取而代之的是居家必備的豆漿機、咖啡機和制冰機等水飲家電。原本用以存放雪茄和美酒的餐邊櫃,也被談嘉山改造成了容量更大的餐邊櫃:下層整齊碼放著他囤來做藥膳的幹貨和食材,上層則淩亂擺放著何應悟從各地淘來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但使用痕跡最明顯的,卻是靠著窗的一方小桌。

這張桌子比麻將桌稍大,只擺得下七八道菜,也僅配了兩把餐椅。

一把靠著頂天立地的落地窗,側頭便能將半座羊城的風景盡收眼底;另一把挨著墻角,倒是對恐高的食客格外友好。

看著挺適合戀人膝蓋挨著膝蓋、親親密密地對坐用餐。

逛了一大圈,眾人終於來到最後一站,臥室。

燈光溫馨、床品柔軟,相較於其他區域,這間屋子顯得要生活化許多。

唯一誇張的,大概只有那張足足有四米的寬屏床了。

“怎麽就一個臥室?”

尼爾最近剛在海島定居,因此自認為頗有些裝修心得,語氣裏也滿是對他們布局不合理性的痛心疾首:“這麽大的戶型,至少配三間臥室,設計才合理呀!怎麽就只留了一個臥室,床也只有一張,難道……”

房間頓時安靜了幾秒,大家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向後知後覺尼爾,空氣中彌漫著不言而喻的默契。

尼爾被上司楊鈺那肯定的眼神鼓勵得愈發自信,他略帶同情地看著何應悟,認真問道:“難道談老師只讓你睡沙發?”

主編是頭一個憋不住的,他拄著臉色發黑的楊鈺,幸災樂禍地狂笑。

“如果家裏一定要有個人睡沙發,那大概率會是我。”

談嘉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跟過來的,他脖子上印著小鳥的卡通圍裙還沒來得及摘,此時正雙手抱臂靠在門框上,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為了方便做飯,他把袖子挽到了手肘,恰到好處地露出手腕上那圈不知道被誰拿水筆塗得歪歪扭扭的手表圖案。

當然,即便這樣,也掩蓋不了談嘉山與生俱來的銳氣和壓迫感。

“先去吃飯吧。”談嘉山招呼眾人,順手勾攬著何應悟的腰往餐廳走。

他瞥了對方一眼,與何應悟對話的聲音放低了些,不大不小,確保剛好能叫遲鈍到堪稱冥頑不靈的尼爾聽見,“老公,去廚房幫我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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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嘉山把何應悟安置在主座,擡手摘了圍裙,靠在他身側坐下。

這一桌朋友來自天南地北,口味自是各異。為了照顧眾人的喜好,前幾天兩人翻來覆去改了好幾遍,最終才敲定這一桌融合南北薈萃的風味菜單。

以咕嘟冒著熱氣的鴛鴦鍋為界——

菌湯鍋這半邊,湯色清亮。鍋裏頭早早丟了幾顆越煮越筋道的手打牛肉丸。久煮不化的凍豆腐孔隙裏吸飽了湯汁,帶著漏勺裏胸口的奶香味,咬上一口,鮮比燙先到。

鍋邊擺的十幾個盤子也偏北味兒:把子肉肥而不膩,筷子倒是勉強能夾得起來,但一進嘴就散了,化成醇厚的油湯順裹著米飯流進胃裏;糖醋鯉魚色澤明亮,醬汁雖不如旁邊那盤鍋包肉酸甜,卻恰好襯得魚肉鮮美酥軟。

羊城靠海,宴客的桌上少不了海鮮,魷魚、海參、螺片,切了花刀,炒成三鮮澆頭,蓋在晶瑩剔透的燜子上,得配著啤酒送服,才稱得上爽快。

牛油鍋那頭的菜色,顏色則要紅亮得多。豫章酥鴨皮脆肉嫩、醋蒸雞酸香撲鼻,最霸道的還得數紅酸湯羊肉,筷子在上方過一道,都能帶回來點兒烘得人鼻孔火辣辣的酸勁兒。

可即便辣到滿頭大汗也不打緊,兩步之內,總能找到解藥——豆粉糍粑、西瓜冰粉、紅糖涼糕,隨便哪一樣,都比帶氣泡的甜水兒解辣。

一行人圍餐桌而坐,滿室熱火朝天;有人捧杯慶賀、有人埋頭痛吃。

項知樂這個月頭一回甩開節食控糖的包袱,喝到盡興處,幹脆問何應悟要了麥克風,免費唱起了自己專輯裏的主打歌。

主編接棒,切入一首他家鄉滇省最著名的山歌;借酒消驚的尼爾搶過話筒,鬼哭狼嚎地吼著“假煙假酒假朋友”,以盡情抒發被眾人蒙在鼓裏的憤懣。

要是放在一個月前,哪裏敢想,自己竟然能擁有這樣一個……

溫馨又熱鬧的,像模像樣的家。

身處其中的何應悟拄著腦袋,恍惚覺得這一幕熱鬧得不真實,甚至生出幾分置身事外的錯覺。

此時,一只溫熱的手輕輕貼上何應悟的後背。隔著布料傳來切實的力道,沈靜而篤定地將他拉回現實。

談嘉山俯身靠近,問:“就吃飽了?”

“還沒有。”何應悟笑著向後靠,“中場休息呢。”

他攥著筷子,用筷尖在被自己咬過一口的年糕戳出個坑,忽然說:“十一前後,我想再叫大家來家裏聚聚。”

“好。”談嘉山點頭,應得幹脆,他順勢用手背輕輕蹭了蹭何應悟的指尖。

何應悟面色如常地同眾人說笑,同時悄無聲息地張開手,在桌下同談嘉山十指緊扣。

晚風順著半掩的窗戶竄進來,“呼啦”一聲,吹開隨意攤放在島臺上的《四方來食》雜志。

籠住滿屋煙火味道的暖光,洋洋灑灑地從天花板落下,灑在不知哪一篇的末行——

“縱然炊金饌玉,亦不及親朋滿座、四方來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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