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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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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重蹈覆轍

聽到門口傳來的動靜,懨懨靠在床頭的談嘉山下意識地朝那邊看了一眼。看清來人後,他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何應悟幾步跨到床邊,兇巴巴地將手裏的雞湯飯擱在床頭櫃上,隨即一把搶過談嘉山懷裏的書包,動作快得像是怕對方搶回去。

“你拿我的包幹什麽?”何應悟沒好氣地問。

“對不起。”

談嘉山低聲道歉,穿著病號服的他忽視手背上還插著的輸液針,立刻跳下地,騰出床位給何應悟坐。他語氣裏還帶著幾分可憐:“我以為你走了……所以想把書包帶回家,當個念想。”

何應悟:“……”

念想?如果談嘉山知道這只陪自己的“老戰友”兩年多沒洗過,估計下一秒就得尖叫著甩開汙染源,拿消毒液在手上搓半小時。

剛剛何應悟下手時用力過猛,拉拽間,書包的拉鏈被“哢”地一聲扯到底,包裏的東西撒了滿床。

他自認為行得正坐得端,包裏也沒什麽藏不得人的東西,不論過哪國的安檢都不帶怕;但最不想讓談嘉山看到的幾樣物件,偏偏就這麽好死不死地暴露在人眼前。

比如那副紮眼的頭戴式耳機。

雖說LOGO被磨得都快看不出形了,可耳機的其餘部件仍保養得極為仔細,就連線材都纏得規規整整。

談嘉山顯然也認出了它,他問:“是我之前送你的那副嗎?”

“不是,同款而已。”何應悟反應極快,迅速否認。

談嘉山沒有拆穿,只是伸手捏了捏耳機柔軟的耳罩,又用指關節懷念地叩了叩早前被自己的手表磕出的一處小坑,神情裏帶著幾分懷念。

惹得一旁的何應悟下意識擡起手,撓了撓耳朵。

他知道談嘉山有手癖。兩人還在一起的時候,談嘉山就總喜歡把手搭在他的耳朵上,時不時用指關節蹭一蹭;癮上來了,非得從何應悟飽滿的耳垂捏到支棱的耳根捏上十幾個來回,談嘉山才滿足,甚至就連每晚睡前,他的手也習慣性地搭在人臉側,像是在護著什麽專屬玩具。

就像現在這樣。

耳機被不自在的何應悟搶了過去,談嘉山只能轉而將註意力放在其他物件上。他撿起掉在枕頭邊的毛絨小鳥玩偶,捧在手心裏左右看了看,又將視線投向自己包上掛著的那條本是同根生的豆橛子蛇棍玩偶。

他順手取下掛在鉤子上的玩具細齒梳,給因自由落體被摔得毛發雜亂的小鸚鵡重新梳得蓬松威風。

“這也是你買來的同款?”清楚記得玩偶來歷的談嘉山明知故問,嘴角止不住地向上揚,甚至有點兒如釋重負的意思。

“要你管!”何應悟猛地將玩偶搶過來塞進書包,試圖用氣勢掩蓋窘迫,聲音拔高:“也不準笑!”

談嘉山被罵得身心舒暢,竟迷糊了好幾秒,險些沒忍住伸手去捏何應悟鼓成充氣河豚般的臉頰。

“沒有笑你,我只是太開心了。”

他退而其次地抓起對方的手指,攥了兩下,貼在唇邊輕輕碰了碰,動作慎重其事得像在向何應悟行吻手禮。

“我愛你。”談嘉山說得自然又篤定,仿佛排練過千百遍。

何應悟呱的慘叫一聲,像被燙到似的抽回手,踉蹌著後退了幾步。他的腳後跟哐當一聲撞在床尾,差點摔倒,好在及時被談嘉山護住上半身。

“就算你變成青蛙,我也愛你。”談嘉山目光幽怨地追著人殺。

“……我沒洗手!”

“那洗了手就可以親嗎?”

“不行!”

“那你為什麽還留著這幾樣東西?”

“……”

話題毫無預兆地又拐回到了原點,何應悟一時間啞口無言。

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麽還留著它們。

大概是因為它們不僅僅是警醒何應悟別再輕易交付真心的警示燈,也是證明自己與談嘉山切實愛過一場的紀念品?

何應悟不願深想,也不喜歡談嘉山如此不依不饒地追問。在他看來,很多問題其實不需要一個確切的答案。

“吃飯吧。”不想就這個話題繼續展開討論,何應悟幹巴巴地轉移話題。

他伸手搖起病床尾的桌板,把沾手就粘的談嘉山薅到床尾的餐板前,清了清嗓子,語氣強硬:“快吃,吃完我就走。”

談嘉山深深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只上默默地拿起勺子,低頭喝了口湯。

只是——

五六分鐘過去,雞湯飯裏的雞腿才受了點皮外傷。

對待飯渣弟弟妹妹們自有一套整治辦法的何應悟看著牙癢,他二話不說,一把搶過勺子,填鴨似地往慢得令他抓狂的談嘉山嘴裏塞,“你能不能吃快點?”

“不可以,我要一粒一粒慢慢吃。”

談嘉山的拒絕與他求偶信號一樣直白,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何應悟堪稱魯莽的關懷,含著勺子不讓對方往外拔:“不想你那麽快走。”

兩人大眼瞪更大眼,對峙了十幾秒,誰也說服不了誰。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這麽——”無賴。

最終還是何應悟先敗下陣來。

重逢後因對方輕易產生的喜怒哀樂,都在逼何應悟正視自己的內心——無關芥蒂、不論得失,他明白,就算談嘉山的追求帶著某種不甘的成分,就算有同情、責任感多過愛的可能性,自己依然會情不自禁地被對方吸引,再次重蹈覆轍地撲向眼前這團可能將他燒得死不見屍的火焰。

說是沒出息也好,軟弱也罷,面對談嘉山,何應悟壓根就……無能為力。

他側過頭,重重坐回床尾。

見何應悟的視線自始至終都沒有停留在自己身上,談嘉山心裏頓時有些發慌。他暗暗叫苦,真怕對方想著想著就想開了,幹脆徹底懶得再搭理自己。

談嘉山擺出了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他故意擡起因為亂動而導致針眼周圍一片淤青的手背,皺著眉頭,嘴裏“嘶嘶”地吸氣,像是疼得不行。

可惜他那可憐巴巴的模樣還沒來得及拋到何應悟面前,就被前來換藥的護士半路截了個正著。

“怕疼就別亂動!都這麽大的人了,打個針還不老實,連兒科的小孩都比你懂事!”護士一邊數落他,一邊手腳麻利地換了針,又順手拿起紙板和膠布,三下五除二地把他那不安分的手捆得結結實實,連半點折騰的餘地都沒留下。

護士換完藥後還不忘囑咐幾句:“還有啊,人家運動員玩冰浴,那是醫生指導下的專業操作,你這身板再好也經不起這麽折騰!旁邊當弟弟的也該勸著點兒,我真是頭一回見著大夏天泡冰水把自己整進醫院的……”

“什麽冰水……”何應悟站起來,想跟上護士去詳細問問。可他才剛邁了一步,便被褲腰處傳來的力道給生生拽了回去。

“我可以解釋。”

談嘉山訕訕地笑著,眼神裏卻帶著一分尷尬、三分心虛、六分破罐破摔和九十分心眼子。

.

何應悟合理懷疑,談嘉山得了失心瘋。

哪有人這麽追人的——

每天,他家門口都能堆起一座快遞山。從耳機、衣服,到零食、玩具,五花八門,什麽都有。

前幾天被他扯斷的轉運珠手鏈被談嘉山貪墨了下來,手腕還沒空幾天,何應悟就收到了這敗家玩意兒送來的三條同款不同色的手鏈,讓人懷疑談嘉山是不是錢多得燒手。

更離譜的是昨天上午,睡到一半餓醒的何應悟迷迷糊糊地發了條不知道今天該吃什麽的朋友圈,結果才半小時不到,門鈴就響了。

談嘉山帶著大包小包的食材調料,理直氣壯地登堂入室,大張旗鼓地在何應悟宿舍折騰出一桌子滿漢全席。香氣之霸道,引得左鄰右舍的同事拐著彎打聽,問何應悟是不是背著他們脫了單——別人玩金屋藏嬌,他倒好,在公屋藏了個廚娘給自己開小竈。

不止如此,只要何應悟出門,談嘉山必定跟上;哪怕他只是下樓丟個垃圾,對方都能一本正經地拎著個只丟了幾團紙巾的垃圾袋,裝模作樣地說著同去同去。

簡直是牛皮糖成精。

兩人在羊城這麽不清不白地蹉磨了小半個月,何應悟的假期也休到了尾聲。

何應悟正琢磨著怎麽跟談嘉山開口時,對方倒先一步敲開了他的門。

“你們那邊是不是有個說法,叫‘出門餃子回家面’?”

談嘉山提起手裏還裝著水的厚實黑塑料袋,挑了挑眉,“今天做海膽水餃,怎麽樣?”

何應悟本想拒絕,但話還沒出口,就被自己的口水堵了回去。

他意志力薄弱地踢了雙拖鞋過去,欲蓋彌彰地問:“你不用上班的?”

“工作永遠是做不完的,但你比它重要得多。”

談嘉山開竅以後,說話總是直白到讓人無所適從。何應悟不得不一邊唾棄自己意志力薄弱,一邊又沈溺在這份無微不至的偏愛裏。

就是……有時候確實太膩歪了,隨便兩句,就能叫何應悟害臊得忍不住抓抓手臂、摸摸屁股。

離開那天,自然還是由談嘉山這位免費司機送站。

放好行李箱的談嘉山沒急著回到駕駛座,他貼心地將手擋在副駕駛車門頂上,替何應悟拉開了門,“後排放了東西,你坐副駕駛吧。”

兩手空空只背著個書包的何應悟哦了一聲,鉆進車裏時下意識瞥了眼靠在副駕駛上的小鳥玩偶,,心裏微妙地擰巴了一下。

畢竟,上回見到這玩意兒時,何應悟還以為這是談嘉山現男友留下的圈地工具呢……

不過談嘉山顯然對這只用來占座的玩偶並沒有什麽執念,他隨手將它扔到了後座,利落地關上車門,繞回駕駛座。

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何應悟的視線卻始終停留在車窗玻璃倒映出的那張專註的側臉上。明明馬上就要離開了,他卻頭一回期盼著去機場的路程能再長一些。

車停穩了,兩人四目相對,都不說話,也都不急著下車。

“這次任務的時長是三周嗎?打算什麽時候回來?”

談嘉山靠過來,他的動作明明極具侵略性,表情卻有些緊張,語氣裏滿是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患得患失。

被這張臉蠱惑得向前傾的何應悟反應過來,他偏過頭、別開目光,聲音幾不可聞:“到時候看看吧。”

“要看什麽?”

談嘉山的聲音也跟著低了幾分,語氣卻固執得接近偏激,“我會提前安排好時間,在家裏等你;或者你把休假的地方發給我,到時候我來找你。”

他輕輕捏住何應悟的下巴,將對方的臉掰向自己的方向,眼睛紅得像用力揉過。談嘉山無望地索取著唯一能讓自己安心的答案:“你不會再消失了,對吧?”

“……嗯。”

好半天,何應悟應了一聲。

“可是,三個星期也好長。”

談嘉山雙眼滿滿當當地盛著愛人,他問何應悟:“我能不能先預支幾分鐘?”

不行、不可以,再親近性質就變了。

自己好不容易狠下心回國,就是為了和談嘉山做個了斷的。

可話到嘴邊,何應悟卻發不出聲音,他緩慢地眨眨眼,認命地仍睫毛拖著沈重的眼皮向下闔。

柔軟的觸感貼過來,鼻尖被混合了淡淡的須後水味道的溫熱氣息充斥著,味道久違到令何應悟淚腺發酸。

大概是怕捧在手裏的何應悟化了、碎了、就這麽一聲不吭消失了,談嘉山像是在捧著什麽易碎的珍寶一般,完全不敢松手,只能用柔軟的鼻頭蹭去一顆一顆往外冒的淚珠。

他珍惜地吻過何應悟的光滑幹燥的額頭、顫抖發燙的眼皮,極力壓抑著因渴望到極致而恨不得把愛人吞嚼入腹的沖動,克制地碰了碰何應悟的唇角,這才張嘴去舔。

何應悟已經忘記上次接吻是什麽感覺了,他又癢又燙,想擡手擋住,卻被談嘉山擅自截了下來。

他的手被抵在談嘉山滾燙澎拜的胸口,清晰地感受著此刻為自己而鳴的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小乖。”談嘉山輕輕咬著被自己吃得亮晶晶的何應悟的下唇,聲音好脆弱,卻還撐著口氣安慰對方:“不哭了。”

何應悟的眼淚卻越掉越多,他難堪地掙紮,情急之下,不小心咬破了談嘉山的嘴唇。好在換來的不是責罰、也不是冷落,反而是更多的混雜著淡淡血腥味的熨帖親吻。

車裏的空氣太少,談嘉山的鼻子又太挺,壓得何應悟只能張開嘴勉強呼吸。

稀薄的空氣剛從被攪得發酸的舌根之間被吸進來,立馬又被步步緊逼的談嘉山搶走,被捏著臉的何應悟狼狽卻又無力反抗,只能任由口水順著嘴角往外溢,滴在談嘉山青筋分明的手臂上。

這顯然取悅甚至是鼓勵到了談嘉山,他抽出墊在何應悟腦後的手掌,轉而搭在對方因後仰而繃緊的頸側,指腹時輕時重地摩挲按碾。

時緩時急的輕微窒息感對何應悟來說並不可怕,他沈迷在這種連呼吸也被完全控制的體溫交換中,依賴地攬住談嘉山的背。

直到盡職盡責的手機鬧鐘不合時宜地響起,談嘉山才意猶未盡地握住何應悟的手腕,將那只不知什麽時候探進自己衣服裏的手輕輕拉了出來。他低頭,在何應悟的掌心落下一個依依不舍的吻。

“手感怎麽樣?”談嘉山似笑非笑:“我可是一直都有在好好健身。”

“……”

沒緩過勁兒的何應悟,幾乎是從車上滾下來的。

談嘉山心情大好,他心滿意足地靠在方向盤上,瞇著眼看著何應悟的背影,語氣裏滿是掩不住的笑意:“老公慢走,一路平安——”

本來就腿軟的何應悟踉踉蹌蹌地加快了腳步,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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