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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不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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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不巧

四十餘張椅子繞著環形圓桌擺放,來自不同地區的《四方來食》正式評審員交叉入座,包攏住居中位置的主持席。

由資深評審員代表快速回顧年度目標、整合宣讀評審名單後,大會進入了漫長的匿名試評與餐廳定級流程中。

無論餐廳管理有多嚴格,多少會隨著各項不定因素出現菜品質量、服務水平的波動。

為避免商家因獲得金銀銅筷子評級後,抱著“一評定終身”的僥幸偷偷下調出品水準,相關評審餐品將通過受第三方機構監督的冷鏈物流急凍送至大會現場,再隨機抽選五至十名評審員進行盲測並出具匿名報告。

盲測結束後,年內合作經驗在三次以下的評審員們將通過抽簽順序進行組隊,對新入選餐廳的質量進行交叉驗證,形成個人意見報告和小組討論報告。

所有結果將匯總至主持席,由主持助理配合資深評審代表開啟覆測流程後,隨時開啟針對名單中升級、降級或撤銷評級的餐廳的討論、投票與決策程序。

會議進行到第十天,除開吃飯、洗漱、上洗手間、睡覺,評審員們幾乎把所有時間都耗在了工作量龐大的會場。

頭一回被節奏如此緊密地會議議程毆打,何應悟的臉上難免與其他評審員一樣帶上了疲色,就算用冰鎮過的眼罩冷敷,眼下的淡青色眼圈也依舊頑固。

但這點工作量,在被分派去主持席的談嘉山面前簡直就是灑灑水。

去年有一位資深評審員退休,為避免在覆測投票環節出現平票情況,還未完成晉升述職的談嘉山因積分排第一被順位補進主持席。

由於每天要進行早會分工及會後同步會議,主持席的五位成員理所當然地成了會場裏到得最早、走得最晚的一撥人。

這也使得他們幾乎沒什麽機會親昵。

再加上對《四方來食》的親屬回避規定的顧慮,恨不得時時刻刻黏在一起的兩人不得不選擇分居,各自入住一間單人套房。

精疲力盡的何應悟洗漱完,無精打采地躺在床上裏玩了十幾局消消樂,才終於等到談嘉山的視頻電話打過來。

主持席的盲測頻率比評審席要高得多,為了消除前一次的味覺留存、保持應變能力和發問精力,談嘉山不得不大量飲用濃茶。

但過度攝入茶多酚難免導致失眠,這讓原本就缺乏休息的談嘉山更為累乏。

雖然為了節省出睡覺的時間已經削減了繁瑣的護發流程,但談嘉山還是堅強地給自己敷了張片式面膜,他問:“小乖,你這幾天是不是有點用眼過度了?我看到你今天下午滴了好幾回眼藥水。”

“一點點。”何應悟打了個哈欠,把自己埋進被子裏,“哥,你眼睛也紅紅的,昨天睡了幾個小時呀。”

“四、五個小時。”

看著毛發蓬松、被暖光照出發絲光暈的何應悟,腦袋裏的發條擰得極緊的談嘉山被傳染得也打了個哈欠,想伸手穿過屏幕,去揉一把那頭軟絨絨的卷發。

“好辛苦!”

何應悟感同身受地替談嘉山哀嚎了幾聲,又慢騰騰地把鼻子湊到鏡頭前邊,期期艾艾地喊:“嘉山……”

摘掉面膜洗完臉的談嘉山已經倒在枕頭裏困得眼皮打架,但他還是在順著本能接話:“乖乖。”

“我好想你啊啊啊!”

“我也很想你。”

每天早上都下意識在被子裏摸枕邊人的談嘉山也很苦惱,他那張找不出丁點錯處的臉在何應悟的屏幕裏放到最大,聲音因為疲憊變得輕飄飄,像在哄人、又像是在調情:“好想抱著你睡啊。”

“唔……”盡管房間裏沒別人,但何應悟還是把燈關了、鉆進被子裏,在屏幕照出的微弱光芒中才好意思嘬著嘴發出啾啾的聲音,“親一下再睡。”

談嘉山試了試,發現自己實在是發不出這種逗小狗玩似的擬聲詞,只能笑著貼了下前置攝像頭,口鼻間裏呼出的水汽在鏡頭上糊開一小團柔光濾鏡似的霧氣,“乖寶,早點睡吧,晚安。”

“……晚安。”

何應悟放下有點兒發燙的手機,嘿嘿傻笑了一會,把紅彤彤的臉從被子裏鉆出來透氣,終於老實睡下。

.

在第十五個太陽落下的傍晚,被奴役了整整兩周的評審員們終於迎來“刑滿釋放”。

組委會貼心地給累成行屍走肉的評審員們預留了48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將《四方來食》海外版的創刊派對放在兩天後。

為了避開審查,何應悟與談嘉山去另一家酒店開了間房,睡了做、做了睡,這對隔著一道走廊玩了兩個星期異地戀的情侶才終於將血回滿。

何應悟汗津津地疊在談嘉山身上,有氣無力地提醒:“嘉山,明天還要去參加派對,不弄了好不好?”

談嘉山將手中的一團肉掂了掂,將它捏得從指縫中溢出來,煞有介事,“說起來,明天派對後還得宣讀晉升名單公告呢——也不知道這回能不能過,有點緊張。”

“肯定能過的呀!”何應悟立馬回答道,只是對談嘉山後半句還是有點將信將疑。

他順著談嘉山的胸口爬上去,瞪著眼睛打量對方的表情,沒忍住問:“真緊張還是假緊張?”

“當然是真的。”

談嘉山可惜地用手指去堵往外流的東西,低下頭靠在何應悟肩膀上,親親密密地蹭了好幾下,又抓著何應悟的手去摸自己的胸口,“感覺到了嗎?我緊張得心臟怦怦跳。”

叫胸肌沖昏頭腦的何應悟一時不察,迷迷糊糊地被哄著又做了好幾次。

完事後,談嘉山卻仍舊不依不饒。

他眼睛一轉,又找到了新的借口:“我還有點點失眠、頭也很暈,放進來睡可能會好點……”

忍無可忍的何應悟咬了談嘉山一口,用被子當鎧甲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縮去了床邊睡。

.

雖然評審程序嚴謹至極,但《四方來食》對評審員們的著裝風格並無幹涉意圖,因此,派對現場的畫風混亂得讓人有些不知道該把眼神焦點放在哪裏。

有像談嘉山這種西裝革履、襯托得旁邊的穿T恤搭牛仔褲的geek風味的主編像個打雜人員的開屏孔雀;

也有楊鈺這種背心配中褲、隨時都能與一旁休閑得像放暑假了的何應悟去街上發“游泳健身了解一下”傳單的隨性風格。

楊鈺帶著一批比她還狂野的海外事業部成員轟轟烈烈地上臺剪了個彩,立馬火速回歸群眾,將剛補完貨的自助餐臺掃蕩一空。

“眼珠子都快飄到臺上去了。”

楊鈺端著兩盤小食,坐到一臉忐忑的何應悟身旁,揶揄道:“擔心你老公啊,”

“嗯啊。”

時刻關註組委會宣讀進度的何應悟心不在焉地點點頭,過了好一會兒才猛地轉過頭。

“不是,嘉——我是說談老師,他之前不是被駁回過兩次嘛。所以我、楊姐你……”

想起之前一起玩游戲時楊鈺開玩笑似的打探,何應悟清楚自己大概是瞞不過對方,便也不再妄圖掙紮。

他喪氣地低下頭,把自己面前還沒動過的那盤中式點心推到楊鈺面前,好聲好氣地說:“楊姐,幫我保密好不好。”

楊鈺不客氣地拈了塊點心送進嘴裏,“這不廢話嘛,要想說我半年前就說了。”

趁著談嘉山不在,楊鈺又蠢蠢欲動地揮起了挖墻腳的鋤頭:“你知道的,海外事業部是分公司、不算部門,來我們這兒就不用搞地下情了……”

何應悟將腦袋搖成了撥浪鼓。

評審大會期間兩人尚且能趁著吃飯的時候碰碰面、去茶水間的時候偷摸接個吻,但哪怕這樣,何應悟都會產生極強的分離焦慮,更不用說與談嘉山常年異地。

何應悟知道再聊下去,楊鈺得恨鐵不成鋼地罵自己戀愛腦,他只好速速給楊鈺加滿飲料,借著尿遁的借口逃之夭夭。

楊鈺嘆了口氣,只好抱著胳膊看向主席臺的方向。

主編扶了扶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的框架眼鏡,清清嗓子,繼續往下念:

“經《四方來食》組委會嚴格審議,宣布編號為CHN30033評審員正式晉升為米其林資深評審員。”

“您卓越的專業素養、嚴謹的評審標準以及對雜志社新鮮血液培養的持續貢獻,令組委會印象深刻;感謝您始終踐行著“客觀公正、嚴格保密、專業反饋及保持好奇”的評審準則,並為餐廳評審標準的提升提供了典範力量。”

“期待您在接下來的工作中繼續引領行業,並為《四方來食》全體評審員樹立更高的標桿。祝賀您!”

晉升候選團隊被組委會安排坐在最前一排,談嘉山望向手中密密麻麻打印著宣誓詞的演講稿,不由得有些恍惚——前兩年準備的稿子都沒派上用場,如今得償所願,卻好像沒有想象中的那麽興奮。

談嘉山在掌聲與恭祝聲中站起身穩步走上演講臺,循著印象去找坐在東南角的何應悟的身影。

而從洗手間回來的何應悟換了個離楊鈺更遠的位置,此時正在與身邊的同事寒暄。

就這麽不巧,兩人的目光剛好錯開。

盡管沒找到人,但在看見演講稿左上角被何應悟扭成愛心形狀的回形針時,談嘉山的表情還是不免溫和了些。

站定後,談嘉山翻開了演講稿的第一頁。

.

“小談真是年輕有為。”坐在何應悟另一側的那位約五十歲左右的員工放下手裏的菊花甘草茶,朝身邊的同事感慨道:“我們倆幹了得有七八年才升的資深吧。”

中年男子身邊年紀要小幾歲的女人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少給自己臉上貼金了,你那會兒評了十二年才評上,至今還沒人能破你的記錄。”

男人尷尬地摸了摸沒幾根頭發的頭頂,朝何應悟聳聳肩膀。

何應悟捏了把冷汗,恭恭敬敬地朝兩位元老級前輩點了點頭——這兩尊大神在前兩周的評審大會上,可不是這麽副平易近人的模樣。

《四方來食》的創刊時間不到二十年,作為資深評審員的他們在評審大會階段同談嘉山一樣,落座於主持席席位。

這兩人給何應悟留下的印象極深。

他們專業程度高、發問角度犀利,說是將現場幾十名評審員們折騰得生不如死也不算誇張。

“你是何應悟,小何對嗎?我是資深評審員文慧心,你可以叫我文姨。”

文姨隔著一個座位看過來,她對待晚輩時顯然和藹了些,慈祥的模樣莫名讓何應悟想起了遠在沂州的姥姥,她說:“小談給我看過你的文章,寫得很好。”

何應悟受寵若驚地道了謝,有點兒不太好意思地撓了下耳朵。

“說好了讓人家小孩自己選的,小文你能不能有點公平競爭意識!”

男人忿忿不平地朝文姨哼哼了兩聲,受了一記眼刀後,又縮了縮脖子,側過身擋住了文姨的視線,“叫我老蔡就好。這回的評審你表現得很不錯,味覺這塊的天賦比我們幾個老家夥要強得多呢!”

何應悟趕緊擺手,直說自己還差得遠。

文姨見老蔡總說不到重點上,揮手打斷了這對快要結成忘年交的老小,直入主題:“小談和你說過吧,他晉升後有一年考察期,需要在12個月內獨立完成開荒三十個城市的考核,特意拜托了我們幾個帶你一段時間。”

“老蔡的組側重開荒,每月開荒一到兩個城市,你隨時可以進組;我們組則專註於覆審、終審,並針對在榜餐廳進行不定期考察,每月每人需要測評50家以上的餐廳,但需要等到十月份左右才能進組。”

老蔡跟著點點頭,說:“到時你也可以在兩個組先各待一段時間看看,覺得更適應哪邊的風格再做決定。”

見何應悟不說話,老蔡樂呵呵地拍拍他的肩膀,勸慰道:“我和你文姨很久不帶新人了,也是這兩天才做好安排、騰出空來。我們還沒來得及回覆小談呢,正好你晚上回去可以和他再商量商量。”

與談嘉山有關的所有已知事宜迅速在何應悟腦袋裏過了一遍。

他確信,無論是考察期獨立成隊的通知、還是單方面地把自己托付給其他組長的決定,談嘉山都從未與自己溝通過。

這兩道晴天霹靂,甚至是何應悟從別人的只言片語中揀出來的。

但正如何應悟心甘情願地待在談嘉山的影子裏做一名不被親屬回避原則所察覺的秘密戀人一樣,哪怕他此刻內心惶然無措,也只能扯著嘴角強顏歡笑,以免被眼前的兩人發現異樣、以至於給談嘉山帶來不好的影響。

“好的,謝謝文姨、謝謝蔡老師,我回去以後會認真考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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