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亡國公主52

關燈
亡國公主52

雲霆面色更加陰郁, 紫衣蕩漾在微風裏,好似一株將將欲折的蘆葦,顯得身形孱弱又病篤。

谷雨見他不敢擡頭, 細密的眼睫低垂著,臉上毫無血色,蒼白得像張白紙,不由得心裏頭微微發怵。

她總感覺, 這個譽王要是再在風裏站一會兒, 宮宴的喜事就要變成喪事了。

小太監慣是會察言觀色的, 不等主子們發言, 剛忙小碎步跑了過去,將譽王攙扶回了席位上。

雲霆落座後好似被風撲著了,隱忍得臉色發紅, 繼而掩袖劇烈咳嗽起來, 整個人像秋風裏被拉扯的枯樹,雙肩抖擻著,看著便叫人心驚膽戰。

也不知是否有意,宮裏奏樂的琴師促弦一轉,將曲調撥弄得更大聲些,將將好遮住了雲霆的咳嗽聲, 以至於除了臨近他的幾位,根本無人關註到那邊。

谷雨見雲霄雖然唇邊含笑, 可那笑意卻透骨微涼,頗有點陰冷森然的狠厲感, 心裏瞬間明白了他的想法。

不過她更好奇,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以至於雲霄恨毒了這位譽王, 可仍舊沒有殺他,雖說貓戲老鼠是一種樂趣,但是老鼠都快被玩兒死了,這又能令貓快樂多少呢?

念及此,谷雨不由得再次看向雲霆,卻和他探究的眼神不期而遇。

男子面容郁郁沈沈,眉眼間都是被壓抑的怫悶,可偏偏必須忍著不發作,這使得那張原本雍容的俊顏,變得暮氣寡歡。

他似乎沒料到谷雨會看向他,陰冷的眼神驟然一頓,而後閃過絲覆雜難辨的情緒,緊接著快速移開,只盯著面前的酒樽。

隨從不知又對雲霆說了些什麽,谷雨看見他的唇角微動,好似勾出一絲詭譎的冷笑。

“檀時野形容得沒錯,這位的確是像條毒蛇。”谷雨暗自喃喃道,十分不適地移開了眸子,轉而瞥向謝直那邊。

只見溫潤的謝丞相正含笑飲酒,眸子裏好似一湖流動的清泉,被宮燈幽幽照亮著,看起來燈火可親。

而他身旁的崔樂之,眉宇與他相似,儀態與他逼肖,甚至舅甥倆端酒品彩的禮節都如出一轍,叫谷雨見了內心微微一笑。

只檀時野似乎有些悶悶不樂,他微微蹙著眉頭,目光閃爍著,眼神亦是虛浮空洞,好似透過精彩的歌舞,看到了別處的風光般,整個人都懨懨的。

谷雨猜測,他應該是想念檀越了。

“驃騎將軍在西北如何,一切可好?”谷雨問雲霄,有些緊張地拿紈扇扇個不停,連發絲被吹得紊亂都沒顧上。

雲霄勾唇微笑,冕旒下的神情瞧不真切,卻擡手給她撩好了發絲,才說道:“還不錯,他說狼王皮估摸著下個月就能到了,待西北局勢再穩定些,他也能跟著回來了。”

谷雨眨眨眼,笑得眉眼彎彎道:“那倒真是不錯。”

雲霄聞言微微側頭,好似看了她一眼,緊接著伸出手來,在她的纖腰處輕輕捏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卻能叫人又疼又癢。

谷雨蹙眉嗔視著他,眉眼裏盡是控訴,就是瞅準了他面前被冕旒遮擋著,分別不清她的神色。

可雲霄卻好似洞悉一切,他叫小太監把酒換了,上了杯熱茶,再伸手給她把嘴邊的渣滓擦了。

“當著我的面,打探別的男人,你可真是膽大包天。”雲霄聲調輕微道,嗓音不急不緩,配合著冕旒清脆的碰撞聲,令人頓感心旌搖曳。

正當宮宴如火如荼地進行時,面前身姿妖嬈的舞姬斂袖一退,繼而琴師都跟著停了奏樂,不少宮人端著戲曲所需要的工具、樂器等,緩慢走了上來。

“這是?”谷雨疑惑道,沒聽說宮宴還有戲曲,前兩次宴會都是些歌舞雜耍。

雲霄輕聲說:“應該是禮部安排的,朕也不清楚。”

他話音剛落,谷雨便看見中央用各種東西擺了個假景,似乎扮的是個花團錦簇的園子,假山看著栩栩如生。

緊接著,便是個女青衣緩步上前,勾著蘭花指,邁著小碎步,頭面精致華美,身披雪色雲紗緞,手持一柄描花黃紙扇子,恁得嬌嫩可人。

他兀自衣袂翩躚,拿著折扇半遮半掩,一雙丹鳳眼被描摹得細致,兩頰染著胭脂,情態媚然似醉,在花園處獨自徘徊了一陣子後,倏忽遇上了個拿著柳枝,翩然而至的俊俏書生。

二人自然纏綿旖旎一番,短暫會面後,青衣夢醒,看著假山的一切悵然若失。

“這講的是《牡丹亭》裏,游園驚夢那一出吧?”雲霄緩聲道,聽嗓音似乎頗為欣賞。

谷雨輕輕點了頭,不置一詞,令她沈默的,自然不是這出杜麗娘的神游太虛,而是扮青衣的那位是沈澤。

“怎麽總感覺,這人陰魂不散的,都能混進宮宴裏來,可見本事不一般啊?”谷雨喃喃道,覺得事後一定要找他問個清楚。

是厲國舊民也好,是厲國皇族也罷,總要解開廬山真面目,才能搞清楚對方的目的。

待谷雨回過神來,那出《牡丹亭》已然臨近落幕,禮部顧慮到宮宴的時長,特意選了出挑的序曲,與最後的冥誓。

柳夢梅掘墓開棺,杜麗娘起死回生後,二人經過一番波折,終成眷屬。

“是人非人心不別,是幻非幻如何說?雖則似空裏拈花,卻不是水中撈月。1”沈澤唱得如癡如醉,丹鳳眼媚意橫生,唱得看客心都碎了。

谷雨心下微沈,忍不住往詞曲上想去,心裏莫名其妙的,她竟然開始走一出情關的起承轉合。

“別不是另一個白鶴……”她心底喃喃道,一想到這個可能,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隨著最後一聲詞去,這出浣花夢影也終於結束,《牡丹亭》扮青衣與書生的兩位緩步而來,朝著上方天子,彎腰施施然行了一禮。

谷雨見沈澤目不斜視,倒是他身邊那位扮書生的,一雙眼睛不時往她這處飛來,又看了眼檀時野,繼而快速低下頭去。

這人她有印象,在飛香苑時,原本是這位扮花旦的,後來被沈澤莫名替了下去。

雲霄雖說並不通戲曲,可是對這方面的造詣卻不俗,看完這出後揚聲道:“不錯。”

他便是這樣,就算心裏頭舒服了,但是也不會在眾人面前表現得多喜歡,有個評價就是極大的褒獎了。

禮部尚書面露喜色,安排著兩位下去領賞,緊跟著,換了新的曲目上臺t來,接著奏樂接著舞。

谷雨則無心再欣賞下去了,她借著尿遁,暫時離席而去,先解決了人生三急後,便問那表演《牡丹亭》的戲班子哪兒去了。

可誰知宮人卻說:“那戲班子一下臺,領了賞便走了,禮部的人本來說留他們再在宮裏演幾出的,因著達官貴人們都喜歡,可誰知班主好似有什麽急事,左右伶人下劍,宮人也就沒攔著。”

谷雨蹙眉點頭,緩步回了養心殿,她坐在椅子上左思右想,因為太過專註,連雲霄什麽時候來了都沒發現。

直到感覺身後忽然一重,雲霄從後面將她圈入懷中,兩指深入到她的指縫中去,下巴擱在肩膀處,緊跟著溫熱的唇瓣一貼,男子張嘴含住了她的耳垂。

舌尖的溫度滾燙,帶著濕.濡的水漬,浸潤著幹澀的垂珠,灼熱的氣息噴在耳後根處,叫人敏感得直想躲藏,雪白的耳後根也開始紅起來了。

谷雨不自覺嚶.嚀一聲,瑟縮著身子向一旁避去,卻不料雲霄力氣太大,像個銅墻鐵壁般禁錮著她,舔舐側頸的動作愈發挑逗了。

他自耳際一路吻至脖頸,繼而來到後頸處,在那凸起的骨頭上輕輕咬了一口。

雪白的肌膚濡染上痕跡,水漉漉的光澤叫雲霄眼神晦暗,他不禁力道加重,在那脖子上留下淩亂的紅印子,光看著就令人面紅耳赤。

谷雨脊背挺直,有些難耐地顫抖著,雙手下意識想要抗拒,卻被那手掌重重壓著,掙紮都顯得無濟於事。

可正當她有些耐不住時,雲霄的唇瓣卻停留在她後頸處,頓在那裏一動不動,好似在斟酌些什麽。

“怎麽了?”谷雨不禁問道,他這樣是真的很少見的。

雲霄氣息一沈,用嘴唇摸索了下頸間的肌膚,隨後將下巴又擱回到她肩旁,斜著腦袋打量她說:“你今天似乎不太高興?”

他這時已然換了常服,頭發卻未曾束冠,而是披散在身後,墨一般的長發不時掠過臉側,襯得那面容多了幾分柔和與溫潤。

谷雨忍不住揚唇,清麗的眉眼間都是溫軟,含笑道:“被你看出來了?帶著冕旒,眼神都這麽尖?”

雲霄自後往前摟住她,胸膛裏都是親昵的愛意,從未展現過的依戀,此刻竟然盡數交付於她,眼眸裏盛滿了令人心碎的鐘情。

“便是拿布蒙上我的眼,我也能感覺到你的心思。”他呢喃道,眼睫微微低垂著,濃密的睫羽深邃鴉黑,勾勒出那動人心魂的弧線。

谷雨側過頭去,臉貼臉地與他蹭了蹭,隨後說:“也不是什麽大事情,就是感覺自己在迷霧裏行走一般,許多事情都被蒙著,越想越心煩意亂。”

雲霄神情一頓,很快反應過來道:“就是那個疑似厲國舊民的人?若是真這麽麻煩,殺了便是,何必自苦呢?”

谷雨就是不想他這樣,所以才一直隱瞞著的,這個男子的手段,她已經見識過,對別人狠絕,對自己也狠絕。

“我會是你唯一的例外嗎?”谷雨不禁問道,視線與他黏在了一起。

雲霄揚唇微笑,手上的力氣加重幾許,與她十指緊扣著說:“會的,你永遠會是我的例外。”

“這便夠了……”谷雨說著,心裏莫名泛起酸來,微濕的眼眸隨即閉上,輕輕吻上了那近在咫尺的唇瓣。

而雲霄已然明白她的心思,也不過多去追問了,只閉眼享受著這一刻的溫存。

養心殿內燈火如豆,將二人的身影融為一體,照在墻面上時,顯出柔腸百轉的繾綣意味來。

燈花劇烈搖晃著,好似在交頭接耳,感嘆道:原來人間的天子,動情時是這般似水柔情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