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關燈
第四十章

元一塞給司機兩張面額足夠的紙幣,站在醫院大樓下註視著手裏的針管。

如果不是低頭看了一眼,她現在已經乘上了去檢驗科的電梯,用那兒的儀器對藥物進行檢驗並發現什麽不得了的東西,但現在,她停住了。

她瞇起眼睛,針管對光,確信了一件事:原先的淡紫色液體在她沒留神期間自己施展了什麽“魔法”,褪去了自己的本性,留下了現在來看多半已毫無用處的透明液體。

醫院大堂敞亮如白布般的燈光刺目而神聖,零星的普通人和夜班的醫生步履匆匆,她留意著,沒有讓她發覺異樣的人事物。

她的手機忽然又發出聲響,她一激靈,掏出一看,不是別人,是莎莉。

“餵元一。”電話裏莎莉無可奈何地埋怨:“你不會忘了今天說好來我家吃飯吧?我和你姐夫等你一個小時了,你姐夫親自下的廚,難道又加班啦?”

“……”

元一快速在諸多事件裏抓到了幾天前和莎莉順嘴相約的尾巴,她本該停下,但意識兀自越過了太多事情,在回憶的河流裏觸碰到與很多人不同的邀約,無論是今天的,還是幾個月甚至幾年前的。她立刻發覺自己的神經太亢奮,像是被打了腎上腺素,性質卻又與它截然不同。

“…啊莎莉,”她回神,額頭留著汗。“抱歉,你和姐夫先吃,我抽不開身。”

“怎麽了?你聽起來狀態不對,你在醫院嗎?”

“…嗯,在。”

“有什麽麻煩了?要不要我和你姐夫去接你?”

“有點…哦,不用。”元一拍了幾下腦殼,剛剛她好像恍惚了一瞬,不然本不會這麽實話實說的。

“我現在腦子有點亂,你和姐夫先吃吧,我要捋一捋…我見到迪埃格了,他剛剛不是想殺我就是想綁架…”

元一又冒出一串實話,話說出去自己都楞住了,莎莉在對面吃驚地追問,她索性長話短說。

她掛斷電話,手摸在剛剛被針管紮破的脖子處。多年在一線遭遇極端事件的次數太多,她清楚自己會有什麽反應,這樣敏感的意識和毫無遮掩的說話方式實在異樣。她無可避免地懷疑針管裏的藥物還是進入了一點她的身體,實在可怕,僅僅是一點微乎極微的劑量而已。

莎莉要來接她,她快步走進醫院,直奔檢驗科。

此時,國立第一軍醫院七樓,因下班而些許冷清的樓道裏,新來的麻醉實習生尤維正歡快地唱著歌拖地。

他唱的快活,樂觀,勁爆,激情,隨著節奏搖擺,把拖把當電吉他,投入得以至於旁邊電梯打開時嚇得一激靈。

“……”

“…元醫生!!!!”他盯著那張冷淡的臉,跳起來大喊:“元醫生晚上好!我在拖地。”

“嗯。辛苦。”元醫生掃了他一眼徑直離開。

尤維拿著拖把馬上跟了過去,強壓激動地說:“元醫生,您回來太忙我一直沒找到空擋和您搭話,就是,我特別想加入聖十字醫療組織,想向您請教一下申請流程。”

“什麽科?”

“我是麻醉科實習生。”

“什麽名字?”

“尤維。”

“我聽過你。”元一步伐很快,來到熄燈的檢驗科室門前,在兜裏摸索。

“麻醉科主任誇過你,可塑之才。”

“嘿嘿,我還不知道呢,他平時總罵我。”尤維揉揉鼻子。“元醫生你這麽晚了還來幹什麽?”

元一上下掃他一眼,若無其事地一擡手,兩個被折好的曲別針已經精準捅進鑰匙孔。

“聖十字的項目都有危險,不會有城市裏安生,你想過嗎?”她看著他,不耽誤手上的動作,還沒等尤維反應,元一的兩只手輕車熟路幾下,門就被推開了。

“進來說。”她已經擡腿進去。

尤維被這一連串的連招震驚了,尤其意識到這是由醫院裏公認的院長的寵兒,醫術頂級的美女醫生幹的,更有一種嶄新的荒唐感——那雙手不僅在手術上有名,也該讓撬鎖界為之震顫。

“不進來?”

裏面的燈亮了,撬鎖專家的聲音和燈一樣處事不驚。

“……元醫生你,你,我可以假裝沒看見!我這就走!”尤維沖進去發誓。

“緊張什麽。”元一把藥液擠出來。“進來繼續聊,把門帶上。”

“……”尤維一開始沒出聲。“…我感覺我來的時候是不是不太好。”他尷尬地笑笑。

“你指什麽?”元一操作著檢驗器械。

“…我意思是感覺元醫生你在忙。”他抱著拖把。

“不耽誤。”她把兩邊的頭發挽在耳後,脖子上的絲巾扯了下來別在褲腰上。“你有什麽問題都可以問,聖十字很需要年輕醫生的加入。明天如果有人問你怎麽回事如實說就行,好好實你的習。”

“……那我先把門關上。”尤維趕快捏著門把手把門扣上。

正好可以監測自己腦子和嘴的恢覆情況。她把一根沒點的煙放進嘴裏,含著煙草的氣味平覆思緒。報告單正慢慢生成,她看了一眼手機相冊,裏面有她在墓地拍下的受襲擊現場,她全部發送到了郵箱,盯著拍下的打手手肘處看——那裏用針管註射了什麽藥物,痕跡非常新。多半是興奮劑。她想。否則憑她毫不留情地破壞抓握神經,普通人不可能繼續抓住另一個人的脖子了。

“元老師,你是不是有什麽麻煩了?”

男孩支支吾吾地聲音悄悄冒出來。

“嗯。嗯?”

“我聽說你的研究項目經常得罪很多人。”

“你就是想問這個?”元一打趣。

“我的事兒不急,但表明態度很重要嘛!”他說。“我挺你老師,你是我們班同學偶像,心外科幾個人考聖十字考核就是想跟你項目。”

“行了,拍馬屁可沒法幫你走後門啊,你多大了。”元一笑笑,餘光留意著數據單生成。

“我還有個意思就是,元醫生你脖子的傷,我有創可貼。”他的手出現在她視線裏,創可貼剛被安放在旁邊的桌角,手就像寄居蟹的爪子,迅速縮了回去。“我25。”

“…好,謝謝。”

“元醫生,您今年還帶學生嗎?”他小聲問。“我聽他們說您今年不帶了。”

“過段時間可能會。”她抿著嘴裏沒點燃的煙,把化驗單抽了出來,她瞇起眼睛掃著數據,面不改色道:“下次上臺你可以和你老師申請觀摩。我這邊同意。”

“真的嗎!太好了!”

“聖十字考核你只管覆習,我給你個電話,說我名字讓他給你評估一下,我有事忙,你先去拖地吧。”

她快速說出一串數字下了逐客令,識相的小男孩接收到了信號機靈地離開了。門合上,元一把報告重重甩進空氣裏,發出刺耳的爆鳴。

針管裏是他媽生理鹽水。

她臉冷得臨近額角抽搐,她以直覺肯定地推斷出,已經消失的紫色成分有類似吐真劑的迷幻效果,而且劑量足夠她把三輩子的事兒吐個底朝天,而眼下的生理鹽水是它的載體,它可能因為某種時效性,自然而然消失了,又或者,它他媽類似莫老五的煙,能窩她胸罩裏一天不吭聲,然後在夜半三更熟睡時從她嘴裏鉆進去讓她彈射坐起並一口氣背她這輩子幾十萬字的研究報告。

她低著頭,把煙拿掉,深吸了一口氣。她的前胸慢慢挺起,隨後又慢慢下落,如此往覆三遍,平覆之後,她把頭發挽回耳側,彎腰把紙重新撿了起來。擡身的一瞬間,她忽覺窗邊似乎有人影,她立即看過去,是五樓的高空,仿佛是自己的幻覺。她確信頭腦清醒,嘴腦也已經協調,她拉開窗戶排查,今晚風大,月黑風高再無其它。醫院側門映入眼簾,她看到莎莉的車剛剛停在路旁,過不了幾秒,她就會打電話接她去她家。路邊依稀停著幾輛車子,但更多道路被高墻遮蓋,像許多事情,只有湊得越近,才越有可能繞過障礙,見到真相。

她把創可貼貼在脖子上,帶走一切痕跡,把一切恢覆如初。

風大了,過幾天可能有臺風過境,是這個季節的常事。今天的黑夜如一碗濃稠的泥漿,醫院聖潔的白燈也穿不透。她的矮跟鞋在水泥地擊打出規律緊湊的聲響,出了門,莎莉和姐夫正站在車旁等她。

“沒事吧元一。”莎莉急切地湊過來摸她的臉,手碰到了新貼的創可貼。

“不小心蹭的,沒事。”元一抓住她的手,快速巡視了一圈周圍。遠又不遠的地方,眼熟的吉普車,和站在旁邊顯眼,又沒那麽刻意的男人。

他肯定知道她出門會環視四周。

“我道歉。”莫老五收起他平時所有嬉笑,在她走來一半路程的時候舉起手,另一只手拿著一個文件袋。“對你衣服做手腳是我不對。”

“那我請問,”元一在距他幾步時停下,身上自始至終繃得像只狼。她眼睛敞亮地盯著他,深呼吸,問句盡可能耐心:“我身上,還有沒有什麽不該有的東西?”

“沒有了。”

“什麽都沒有了?”

“什麽都沒有了。”他保持著手微舉的動作。

“那個從我胸罩裏跑出來的煙剛剛是不是在我醫院跟著?”她盯著他遮陽鏡背後的眼睛。目光銳利得像兩把直接捅進去的手術刀。

“我給它的設置是保護你。”他實話實說。

“什麽時候放的。”

“昨天晚上。”

“具體什麽時候。”

“後半夜。”

“你半夜把自己關廁所的時候?”她瞇起眼睛,立馬抓住了關鍵點。

“不是,但也差不多。”他額頭留下一滴汗。“給我個解釋的機會。”

元一的拳頭帶著風,跟在句子末尾處,直接錘上莫老五的下巴。

“我操你媽。”她憤怒地說。“差不多是什麽意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