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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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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曼迪合眾國醫療點被空襲後6個小時,元一睜開眼睛。

呼吸聲音很大,周遭的雜亂襯得輕如塵埃,遲鈍環繞在她整個感官上,只有每一次起伏都隱起的腹部劇痛是清晰的。暈眩,視野不清,一切的一切很久才在大腦整合。

她費勁全力拿下氧氣面罩,試圖坐起來。

“……欸停下,不要命了!”躺在她旁邊位置的男人制止了她,他的腿被吊著。“不要再動了,你肚子剛縫上!”

元一熟若無睹,她痛苦地移動了自己的身體分毫,氣若游絲地問他找組織的人。

醫院的樓體殘破不堪,被濃黑的煙霧包裹著,人們在附近搭起簡易的醫療點,她就躺在傷員的帳篷下,身旁幾個都是受傷的同行。

“元醫生。”

沒過多久,本地的後勤部長火急火燎地進來。

“撤離的安排已經打點妥當,一個小時後這邊的傷員先行撤離,你的責任暫且放下,市中心那邊我負責聯系,你們平安離開就夠了。”

無力感多得堪比蟻穴源源爬出的螞蟻,由這道開口拉扯出的痛苦刻在身體對疼痛本能的恐懼裏,在養傷的很多個日夜裏,恍惚躺在撤離的車上,吊瓶劇烈搖晃,傷口滲出鮮血,腦子裏一波又一波的潮湧,以及司機對講機裏時刻警惕的行車通知。她望著車子的天花板,一旁坐著幫她拿著吊瓶,疲倦而警惕路前方的後勤部門同事,曾經更多的時候,這也會是她的位置。

車隊駛離戰區,前行在黑夜侵襲的荒地上。

同事臉上掛著晶透的眼淚。

“元。”她抿著嘴,聲音像這條終有盡頭的顛簸長路。

“輪到你好好休息了。”她哽咽地遮掩住面部。

哀傷遠比痛苦長壽。

“這倒是個不錯的能讓你停下的方式,對吧?”

療養院修整期間,學生時期的摯友來看她——一名優秀的律師。她進屋,隔著眼鏡打量她幾眼,擡起下巴,習以為常道:“我還以為這次會是讓我處理遺囑,嘛,你還是命大。”

“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元一在床上謹慎地做著側橋。“我還是…有的活。”

“你要是死了,那群人會很開心的。”莎莉把包放在一旁的座位。“要幫忙嗎?”

“要,扶我起來一下。”

“要不要來我家修養?”莎莉扶著她。“我也方便照顧你。”

“那你男朋友可要恨我了,心領了。”

“你是嫌棄我的水平吧?”

“哪有。這兒還有護工,組織…報銷的。而且,我最好暫時不要在那邊出現。”元一忍著痛站在地上。“咱們那兒消息太靈通,麻煩。”

事實證明,如果你身上帶著點和從前與眾不同的“東西”回到自己圈子,你的“東西”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傳播,形式多樣,內容豐富,招來一堆本可以沒有的麻煩事。組織內部就算了,她所在的國立醫療圈她實在不想再應酬什麽。大到自己導師和合作同事,小到曾經的病人朋友,她知道他們有這種“熱情”,只是她實在疲倦。

前夫在她回來的第三天就想要約她出來吃飯,信息淹沒在一眾短信裏,她當沒看到,之後的幾次聯系說明了點她根本不想管的原因,她也沒回,看起來確實急,現在索性就在她家樓下等著她。

莫老五的車停在路邊,元一老早就看到對面那輛保養至極的牌子轎車,車牌號更是眼熟。

“……”

元一放在門把手的手又放下去了。

“怎麽啦?”莫老五問。

元一思索著。“可能有人找我。”

莫老五隨著目光看到那輛車。

“喔,好車。”他說。“但經不起用。”

“真是毫不留情的評價啊。”

“很上檔次——城市裏。所以,它堵在這兒不是你計劃內的事了?”莫老五饒有興致地把胳膊架在方向盤上。

“你後面有事嗎?”她沒回他的問題。

“你來決定唄。”

“我可不做。”她識破他,笑著說。“免得你錯過什麽要緊事讓你怪我身上。”

“哎,我說不定只是想讓你關心一下呢。”他看似受傷,實則不在意地笑。“放心吧,今晚我很清閑,隨叫隨到。”

元一拉開車門,隨口道:“那車是我前夫的,可能找我有事,要不了多久。”

雖然有點意外,但,前夫?莫老五把車子熄火,視線跟著元一的背影走到小區入口,她被叫住回頭,那輛轎車熄火,跑出來一個西裝革履蹬著反光皮鞋的長腿男人。

莫老五把墨鏡拿下來好好看了看。

雖然不想承認,但兩人站在一起確實郎才女貌。他在了解元一信息的時候查到過她的前夫,兩個人在軍醫大同年級,和元一婚姻不到兩年就結束了,之後再婚,現在似乎在做醫療器械的出口生意。

他打量著這個男人,渾身上下散發利己主義半斤八兩那批的精明和體面,與元一是截然不同的類群——這大概是他們離婚的可能之一。這種男人要麽會找個能幫扶自己事業的女人,要麽會家裏取一個賢妻良母,然後外面不耽誤亂找。等等,賢妻良母?

他用他獵人的好視力又看了看元一的臉。

…她確實長得往這掛靠。

不過,他是被她的人格吸引,怎麽會是臉呢?以貌取人是片面的。他嚴肅地摸著下巴,打量著遠處和她說話的男人,他胳膊時不時擡起,談事之餘似乎想和元一有點拉進關系的肢體接觸。

媽的,元一居然給這種人做過飯,簡直就是對她全方位的褻瀆,他還沒嘗過元一的廚藝呢!他忽然急火攻心。

不對,元一的性格,指不定是這小子在家做飯,她不像會讓人輕易給她定位在那個位置的類型。想到這裏,他又平覆下去。

不過,萬一她以前是呢?十年前的照片她還沒有這麽強勢果斷,只是能看出有主見的穩重自持…哪怕更為青澀。

不對啊,他倆離婚都過了快十年了,其實對於了解現在的元一沒有任何意義啊。但他確實有些好奇元一這唯一的前夫。

一個沒什麽不好,一個就夠了。她肯定還有一堆前男友呢。

兩個人交流的似乎很不順利,忽然,原本就表情敷衍的元一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手開始在兜裏掏來掏去,摸出一根煙,不悅地放進嘴裏點上。

對面看到她的樣子停頓了一會,張嘴急躁地說了幾句,似乎是在強調什麽,讓元一更不耐煩了。

然後,莫老五看到元一擡手把她前夫的頭按在了旁邊的樹上。

“我草你媽!”男人發出和他打扮毫不登對的憤怒喊叫。“別蹬鼻子上臉元一!”

莫老五開門出來,看到元一已經成功發出一項過肩,男人重重倒地。

“再讓我看見你試試。”元一把剛點燃的煙摔在一旁,扭頭就進了小區。

元一走後,男人慢慢從地上爬起來,額上垂了好幾捋狼狽的碎發。他重新抹上去,較勁而瀟灑地打了打身上的塵土,扭身拽好領帶。

莫老五看完如此戰況,不緊不慢地一邊走了幾步,叩響正對“事故現場”的車子的防窺車窗,對方沈默,他繼續敲,沈默,如此往覆,最終對方罵罵咧咧地放下玻璃。

“你好。”他和和氣氣地說。“讓我看看你拍的照片怎麽樣?”

“我勸你別多管閑事。”車裏的人把相機放在內側。

“…唉我不想動手,拿出來吧。”

“傻逼。”

莫老五指頭伸進他的耳朵扣住內壁,對方痛得叫起來。

“快點。”他伸出另一只手索要,指頭加大力度。

“呦,拍了不少啊。”他拿到相機松了手,朝他後腦勺掄了一巴掌,開始若無其事地翻閱相冊。

“你到底幹什麽的!”裏面的人捂著耳朵下車。

“餵!怎麽了?”西裝男人看到這邊,快步走來。

“我看到他在偷拍你們。”莫老五索性屏幕露給他看了一眼,耐人尋味打量道:“看起來是針對你的?”

男人不自知地盯了會他,隨後捏了捏鼻子,“後知後覺”地對相機的主人怒道“你個狗仔敢偷拍我!”,並上去毫不留情地踢了一腳。

“大哥,多謝你,麻煩讓我看看。”他叉著腰喘著氣,示意莫老五把相機放在他手裏。

“恐怕不行。”莫老五拿著相機晃了晃。“你覺得這照片該有存在必要嗎?”

“…你的意思是?”

他把相機丟地上,擡腳慢慢碾碎。

“這可能才是最好的解決方案,對吧?”

莫老五對相機的殘骸來回碾磨,又拿出火柴盒,點了一根扔在上面。

“……”

男人保持著伸手的動作,凝視著地上的殘骸。像在幾秒內忍受了幾十年糟心事,他厭倦地撫摸著脖子。

“好主意。”他看起來對此冰釋前嫌,不做追究地點點頭,兩只手插在腰上,擡眼打量著他。“哥們尊姓大名?”

“叫我莫老五就行。”他笑著說。“不用謝。”

“你也被她迷的鬼迷心竅?”他戲謔地打斷他。

莫老五沒說話,等他接下來的內容。

“算我他媽點背。”他揉著脖子,看著小區的方向。“她就是這麽有本事,睡幾次就能召集一幫護花使者,是不是?難道就你一個人?”

“你嘴裏真是說不出好話啊。剛剛不盡興?”莫老五用下巴指指他落魄的上等西裝。

“咱們走著瞧。”他後退,咬牙切齒地指指他。

莫老五歪著頭聽完,單手拎起身旁的汽車屁股,松手讓它摔下去,發出沈重的聲音。

“……”

“別給臉不要。”莫老五陰著臉,比他更戲謔地說。“元一面子只夠你這一次,我沒那麽好脾氣。”

“滾蛋。”莫老五厭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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