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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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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急救科說不定更對口吧,你麻醉的去聖十字?”

“他們什麽醫種都招,而且,在一眼望到頭之前,想去感受一下嘛。”

“那你去咨詢外科的元一唄,咱院有名的聖十字醫生。聽說她回來了,可能又快走了。誒,你們應該分到過一臺手術吧?”

“別提啦我壓根見不到她,她一回來就被李院長拎走天天和他一塊做手術開聯會,她今年又帶回來很多案例,好像還要幫他帶學生開組會。”

“誰讓她厲害呢,軍醫大十屆遇不見一個的。這如果一直在咱們院裏呆著,指不定早是主任了,換個人李院長哪會給她帶薪留職九年啊。”

“她現在回來也不晚,她哪頭都說得上吧。”

“每年會回來最少一個月。今年好像是受傷了,剛好。”

“聽他們說前段時間聖十字內部管理出了很大問題,導致一線配給和傷亡很大。”

“聖十字經費好像都是私人或者企業獨立資助的吧?”

“李院長肯定要勸她別幹了。”

“就是說啊。所以你還是慎重考慮這個時間點要不要去吧!”

“停停停,那個,十屆出不來一個元醫生,那之前呢?”

一圈人看著新來的。

“也是李院長的學生。”解釋的人收起了閑談的松弛,語氣多了些敬重。“叫泰蘭尼,元一的半個大導。九年前在聖十字的救援項目裏去世了。如果她還活著…唉。”

“我還挺想知道她如果還在,她和元一誰更勝一籌呢。”一人心直口快地說。

“差了十年閱歷,什麽勝不勝的。”

“她去掉手術帽那頭栗色短發甩起來的時候,真的很好看。”另一人看著一邊,近乎緬懷。

“好了好了,幹活去。”一個人拍拍巴掌,打破了這似乎不合時宜的沈寂。人們剎時也像解除禁錮,兀自散開了。“新來的,想去聖十字要通過他們好幾項專業考核,你還是先通過咱們院的技能測試吧。”

元一晚上下了最後一臺手術是七點半,她看完兩個學生的論文,講了一通,出醫院已經十點。她順勢叫這兩個同門小師弟師妹一起吃點東西,他們拘謹地以今夜要把論文改出來為由婉拒,生無可戀地走了。元一看著他們離開,感嘆自己幾乎記不得人生第一篇醫學論文寫作的印象了。只記得自己覺得沒預想困難,過關還有點意外,閑著無聊,於是又好好精進了一番。她畢了業後直接可以留在這兒,起初是和前夫一起住,離了婚發覺自己如果不打算換醫院,的確需要一個房子,於是就在距離醫院半小時自行車的地方買了一套小公寓,方便每年回來住,而且,保證了鍛煉身體。就是遇見急診趕路耽誤時間——這些在她還沒有打算結束聖十字醫療活動以前都是小事。

她的八年時光都在這個沿海城市度過,出了國立醫院的院門一直朝著東南方走,走得過了不知道多少個街口,才會聞到那股遲來的腥鹹氣味。

她家離海遠,反方向。

回來這邊的房子之前,她早已設想自己的家是不是被洗劫一空或是有了未經允許的住戶,鑰匙轉動,先至的是輕浮的塵土。

她四處轉了一圈,沒有什麽被造訪的痕跡。40平的一室一廳,一眼就能看個大概,她每走之前都會把大部分東西收進壁櫃,一切用品清空,回來時,更是嗅不到一點生活的痕跡,倒也沒什麽偷的。她擼起袖子,先把灰塵裏裏外外地打掃了一遍,檢查電路,電閘拉開,開始清洗需要使用的物件。她的消耗品全是便攜裝——小瓶的洗發水,小瓶的潔面乳,用完就扔,可以減少每次離開時的物件負擔。她坐夜裏的飛艇回來,進了門剛剛八點。她要速戰速決,上午把房子收出來,中午就要去醫院向她曾經的導師李教授報道。她把窗簾摘下來丟進洗衣機,檢查排氣扇和燃氣,篩查了一遍需要用所有家具和物品,除了熱水出了問題,其他一切正常。

房子小的好處在於你可以迅速整理好衛生,然後思考需要補給的東西。她從雜物櫃裏丟掉了很多未開封的小袋調味料,計劃著要買點肉蛋奶,雖然,她大概率是每晚拎著外面的食品回來應付,而不是自己花時間做。

李院長一如印象裏那般坐在辦公室裏挨個審批學生的論文報告。眾所周知,導師辦公室裏的氣溫是隨著導師的進入和離開,學生身份和作業完成的實際情況靈活變化的,元進來只覺得懷念,而這幾個二十多歲的學生就不一定了。

她一點就到了醫院,都是熟人,楞是一點半才勉勉強強來到李院長的門口。她一如從前敲了三下推門進來,就見到了一種學生低頭閉氣,導師目如刀鞘看論文的情景。

“呦,元大醫生,終於來了。”他擡頭看到她,和藹地指著她笑。“我還說這些論文看完前你能不能趕上,效率還不錯。”

“怎麽敢讓老師等,我快馬加鞭就來了。”

“來來來過來。”他高興地起身,鬢邊的白發已經向上蔓延。

介紹完他就高興地勻了三個目光崇拜的師弟師妹的論文給她看。

“好好審,這群小孩太懶,提溜提溜。”

“能讓您親自指導的學生怎麽會有差的呢。”

她就又這麽以充沛的精力回到了這邊久違的工作中。中途差點被導師拽去做受傷部位的ct和彩超,她好說歹說才熬到他的想法被電話打斷。這兩個月在大量的案例汲取以及新科研成果的實踐學習中度過,醫學界的研究與創新讓她亢奮,並慶幸以完好的狀態回歸了。

不然她的導師李院長一定要勸她絕對不要再去活動。

其實這兒遠沒有她在聖十字執行的項目裏忙碌,但作為一種適應與回歸,非常合適。

元一蹬開自己的自行車,夜色裏騎行在回家的路上。

八月的空氣都是腫脹的,夜裏才勉強降下些溫度。她吹著風拐了幾個彎,等待紅綠燈時,餘光瞥見一個穿著精致的女孩正背著單肩小皮包按著手機抱怨。七七八八無非是放鴿子的事,只不過耳朵上的那點翠綠引起了她的註意。

好像是翡翠。她想,騎了出去。

「你的酒收到了,破費了。」一個大拇指的表情。

如郵局所說,半個月後的一個下午,她收到了收件人短信。還配上了一張圖片:打開酒箱蓋子露出完好瓶身的威士忌,靜躺在一旁的小裹件,還有一個成年男性但膚色不同的筆出勝利手勢的手。顯然不是他的。

「倒是送你的東西你不喜歡?」過了一會,他發來一張彩信:廣闊海面上的隱隱升起的太陽。「我在海上。」

元一回覆了幾個電話,點開看了眼:「不信,像借別人的。」

「千真萬確。」他回。

「厲害。」

早上起來,元一看到這邊淩晨發來的消息:莫老五呲牙和一個海裏有著兩根長牙的長毛魔獸的大頭照,背後依舊是一望無際的海,太陽很毒。

元一看著照片,有種熟人做了不合理又合理的事情的新奇感,而且,他笑得很弱智。

得空了她回:「你倆很像親兄弟。」

「說得對,我倆拜把子兩年,馬上它就要遷徙了。」

「有你在它一定會一切順利。」

他倆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有時候是元一好幾天沒信,有時候是莫老五。他手機話費像不要錢一樣給她發彩信分享,元一知道了他確實在海上,還不是那種隨時能靠岸的海,是夜裏整個海面只有一兩條船的海,是沒事海浪翻天覆地的海。

「這樣的傷口你會怎麽處理?」他發了個像被魚鉤勾開的手指,皮肉翹著冒血。

「一般人我會建議他去岸上打個破傷風。」

「聽你的。」

「但你不是一般人,這對你小意思吧。」

「任何人不聽醫生話後果都很嚴重,而且我很普通。我好奇一下,如果我靠不了岸也沒有藥物呢?」

「你應該比我擅長海上應急。」

「交流一下經驗嘛。」

「你在獵人裏是幹什麽的?」終於,她問了。

「我是海洋獵人。」

「哦。」

「簡單來說就是做對海洋環境有利的所有事。」

「大概明白了,是個偉大的職業。」她補了一句:「什麽都沒有就沖點海水包一下聽天由命。」

「你有空帶你來海上玩兒。」

「我會期待的。」

「最近忙嗎?」

元一沒回,覺得沒再回覆的必要。那段時間她確實忙,但這沒什麽好說的,他也沒再找話題,聯系也就在半個月前斷了。

元一回到家,把手洗幹凈拿了一袋泡面煮。

每年她會留一兩個月的時間處理和完成留職醫院的工作和活動,眼下她已經走過組織要求的一年休整期,到了下周,就可以回總部做考核和體檢了。過兩天是休息日,有一個許久不見的朋友和她約好了日子要大駕光臨,元一說中午行,白天有組會,她說正好,她也要先和一位資助組織的金主見面。

“忙壞了吧桑緹。”元一聽著電話,語帶笑意。

“彼此彼此,見了面,我還要恭賀你康覆如初。”對面女人爽朗地說。“什麽話等見面再說,咱們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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