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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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欸聽說了吧,督察科大換血了。”前夜的聚餐還沒開始多久,樂勞斯就拋出了這個話題。

“想著你小子就要說這個。”智沢捋了一把頭發,把紅酒瓶的塞子“邦”一聲拔了出來。“好酒啊元妞,你貨源還是那麽靠譜。”

“這不好好招待招待你們兩位後勤部門的中流砥柱,指不定哪天就仰仗你們了。”

“得了吧,你倒是真來我們這兒啊。”

“差不多了,姐我等著你養老了來哈。不然你這一瓶瓶的酒,”樂勞斯比劃了一下。“白巴結我們了。”

“胃口不小。”元一罵他。“怎麽樣,督察組有沒有拿你開刀?”

“那哪兒能啊,我多乖。但姐你也乖,啊不是,你也沒毛病。”

“你應該是被刀的最多的。”智沢倒著酒,用下巴指了指元一。“曼迪合眾國這次可是沒少被提溜。”

“要是桑緹來還不至於這麽糟心。”元一想起督察組問話就頭痛。她點了一根煙。“她還是適合,這才幾年,真當上督察科副部長了。

“就是知道對象是姐你才出的損招。”樂勞斯感同身受。“桑緹姐你們熟,連帶著遭殃。”

“她當副部長能力是夠讓人放心的,就是別被對面整下去。”智沢紮起一塊炸雞。“你和桑緹多久沒見了。”

“兩年吧。”

“那應該沒什麽變化。桑緹姐一直都那個樣子,只有更老練。姐你受傷她沒給你打電話?”

“打了。說了點督察組的情況給我提了個醒。”元一抿著煙,一只手的拇指按著太陽穴。

“桑緹當上副部長那群人肯定要使絆子的。”

“勾心鬥角不提,別折騰前線的人,這是基本的人道。”智沢冷笑:“不然也不至於追悼會現場就打起來。雖然年年多少都有,但是今年打死都不解氣。老鼠屎壞一鍋湯。”

“督察組這兩年風氣太差,看桑緹的本事了。”

樂勞斯想了想,話用酒噎了回去。

“桑緹是個有理想的人,和另一個不一樣。”元一意會了他的想法。“她能初心不變。”

“姐姐,誰變我都不意外,但我知道你不會變,所以,”男孩端起杯子和兩個女人碰了碰。“你現在也算是大病初愈,還打算堅持幹多久?”

“先讓督察組放過我吧。”元一抖抖煙灰。

“元一前幾天還在交報告。那些沒完沒了的東西沒意義,純糟心。”

“這事分明怪不到元姐頭上。”

“都知道怪不上,只有什麽也不知道的非說怪得上。”智沢一邊喝著酒一邊說。“真要說責任,同行的督查成員責任不大嗎?面子上過不去就在這兒來什麽亡羊補牢的形式主義。”

“大夥不幹了就老實了。”

“小事,沒法拿我怎麽樣,不說了,吃吧。”

元一蹲在屋頂回想著談論的事,手裏正抱著一只猛一看像是兔子的東西。面前隱沒在黑色中的龐大山體寂靜,繁郁,好像一個活物放出濕涼的鼻息,進行著一場沒有時間的長眠。濃密的古樹遮盡了一切人為的痕跡,最高性能的手電筒也難向外照射出光亮——冷冰冰地,沈睡著,吞噬著,存在著。元一十幾歲的時候背著家裏一個人上過這座山——她沒有任何征兆地,突發奇想地自願融入,在它的肚囊裏穿梭。它有一具健康完美,自洽怡然的身體,坦然接受任何冒昧的到來。樹是那麽高,那麽大,枝葉在頂部張開,像一個巨大的袍子,嚴嚴實實,好像鉆進了什麽東西的皮膚裏。黑夜籠罩的林裏孤立無援,只有各種非人生物的窸窸窣窣,不會是人,不可能是人,消磨勇氣的未知散發著最原始的氣味,和寒氣一起刺激著皮膚,磋磨著,磋磨著,方向難以琢磨,周遭難以明晰,能確定的只有向上,向著星星的方向,披著寒冷結成的露珠,看到星星的時候,把露珠抖落,就是一切豁然開朗的時候。

山頂土地貧瘠,再難有樹了。孩子們說就像中年男人禿頂,山上年紀了。

她那時也不清楚為什麽要上去,她沒有攀比心,沒有被慫恿,她那時走在放學路上,看著這座山,心裏只是忽然有一個聲音:我應該上去。

好啊,那我就上去。

她沒和任何人說,第二天中午安全回家,只說自己找臨城的朋友玩兒了。

“我知道你上山去了!”她妹妹進她屋裏,關上門生氣地數落她。

“讓我睡覺。”她裹著被子翻了個身。

“我要告訴爸爸媽媽!”

“沒有證據,白說。”

“那我就告訴大姐!”

元一努力睜開疲倦的眼睛。

“知道嗎,你是咱們家最有責任心的人。”她嘟嘟囔囔地說。“我這不是平平安安的嘛。”

“你為什麽要上去!”妹妹不依不饒。

“想。”

“你!”妹妹被噎到,結巴了好幾下,慢慢地,眼睛開始溜溜地反光,最後哭著跑了。

元一出去上學,加入聖十字醫療,一直到現在,都沒和家裏說太多事情。她父母心大,姐妹弟弟幾個也都心大,只有這一個妹妹愛多想,讓任何一個人知道多了,都可能傳妹妹耳朵裏。

妹妹兒子賭氣跑山裏,怎麽可能不擔心。

元一看著山,手裏揉著一只由煙霧生成的兔子,對身後問:“好了嗎?”

“你回頭看看。”後面的人樂呵呵地說。

一直到把她帶來山附近最高的屋頂,莫老五還在給她打一個巨大的啞謎。說她只要不回頭看他,不出兩三分鐘,他就可以帶來一個效率可觀高的找人大軍。

元那時只覺得荒謬,荒謬至極。她仿佛回到了五六歲,聽一個在忽悠自己的大人給她畫餅,但她面子上沒表現出來。

“我挺急的。”她幾乎明示。

“我知道,所以你快扭過去,相信我。”他似乎沒聽懂,扛著那個巨大的東西還躍躍欲試的,單手把她轉得面朝了山。“不要扭過來。”

元一話還卡在嘴裏,又被不由分說轉過來,一時有些來氣,而且他手勁兒太大,推的她胳膊疼。她沒說什麽,站了會,把額頭埋進了一只手心。她後背緩慢地起伏,手指摩挲著額上的皮膚,一會,頭又忍無可忍地擡起來,動作果決地從兜裏拿出煙盒取煙,遮著風點了一根。

“有件事我想說清楚。”元一背對著他。“哪怕你有辦法,我也不想被這樣藏著掖著,你…”

頭頂暗了些,地上的影子大了好幾圈,她側身擡起頭,眼裏帶著明晃晃的意見。男人笑而不語,一只手拿著那個大物件,彎身先把她手裏的煙取走放嘴裏。他比劃著想讓她擺一個托起東西的動作,她瞪著他就是不動,他拉起她手腕想擺,她不情不願胳膊硬得很,他笑起來。

“好笑嗎?”她煩躁地問。

“別生氣。”他不惱不慌,哄她,揉著她胳膊。“我這不是過來給你看嗎。”

如果不是有求於人關系沒到那一步,元一張嘴可能就要說“這個節骨眼裝b我倒是看得一清二楚。”,她沒說,也沒全藏,眼睛裏就是鄙夷。

“看不出來你脾氣還挺大。”他咬著煙,用演出來的驚訝語氣說。

“那是我的煙。”她不饒人地說,咬字的力度像在罵人,但被語氣修飾了不少。好像下一秒要跳起來把他嘴裏原本屬於她的東西給抓回來。

“好好好,我一會一定還你,還你好的,沒見過的。”他一邊笑一邊點頭,手拍拍她手腕讓她快點擺好動作,手掌朝向她的手掌,中間留出了可觀的距離。元一看到他手背突起很多青筋,骨頭也清清楚楚,好像對著中間的區域使勁兒,她看他的臉,那根煙以可觀的速度迅速燃燒至根部,灰燼還沒來得及掉,他就已經把它吐去一邊。

元一匪夷所思地望著他像耍雜技一樣做著這些毫無關聯的動作。他的手離開她手心的上方,讓她托得更高了些,仿佛她手上有一個不得了的寶貝——一片看不見摸不著的空氣。

莫老五低下頭,一縷聚集在一起的煙霧吹去了她的手心,煙的濃度很高,似乎一點都沒有被身體過濾——這不太可能,一口氣吸掉一只煙,煙霧是一定會被吸收的,可他不但完全吐出了可觀的煙,煙還自己在她手心上轉起了圈兒——一開始裹成了一個球,慢慢自己蠕動起來,煙霧越多,它動得就越激烈,最後憑空出來了四個小蹄子,兩個耳朵跳出來,成了兔子的模樣,實打實地落在了她的手裏。

一只手還抱不住,很肥一只兔子,她趕快兩只手捧好。

“這是什麽?”她震驚地問,想把兔型煙霧甩給他——它的手感就像一只真正的兔子,甚至能感覺到它的指甲,這太詭異了。

“你的煙啊,還給你了。”莫老五若無其事地聳聳肩。

手裏的煙忽然一動,元一嚇得松了手。兔子形狀的煙就摔在了地上,咚一聲,聽起來結結實實,甚至還像真動物一樣叫了一聲。

元一後撤幾步。不明就裏地盯著兔子翻騰兩下又站好,鼻子抽動,朝著她雀躍地蹦過來,蹭她褲腿。

元一沒再動,她大腦高速運轉,帶著猜測和疑問慢慢看向對面看戲的莫老五。

“很鎮定嘛,厲害。一般人見到逃跑的都有。”他走過來,低頭捏起它的後頸皮提溜在元一面前。

“這個是我的特殊技能,我造出來的兔子有很強的搜索能力,效率很高。最重要的,不止一只,需要幾分鐘多做點。”他湊近她。“怎麽樣,安心了沒有?”

元一面無表情望著他墨鏡後面的眼睛,眼珠看看兔子,看看他。

“你像在戲弄我。”她沒多問,意會了什麽。風吹著她耳邊的頭發,她雙手卡住這只兔子的腋窩接來自己面前,氣稍微消了點。

她端詳著這只兔子,較起真來還是能看出些貓膩,但絕對活靈活現,甚至還有呼吸,像在嗅她的氣息。

對面的人撐著膝蓋,愉快地看她端詳兔子,他一只手從側面擡起,似乎想摟她離他近一些。在將挨未挨的瞬間,元一靈活地躲了過去,像不知情一樣舉著兔子離開了他的“勾攬”範圍。

元一餘光留意著他把動作活靈活現地換成捋頭發。

“你快多做點吧莫先生。”她觀察著兔子新奇地說。“剛剛算我錯怪你了。”她看過來,莫老五抱著胳膊,神態頗為滿意,又有點難掩失落。他笑著走過來,拍了兩下她的後腦——頭上是盤發,他摸得是她的後頸。

他的手很大,指尖幾乎能碰到她的下巴根,或許,他更想摸她的臉。

真是讓他裝到了,而且裝得新奇,她還真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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