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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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元一預估莫老五有四十來歲,沒有胡子的男人年齡很好猜,除非天生童顏或太顯老。她沒問他年齡,沒做那些假模假式的賽前探索,對的上眼,沒啥毛病,幹正事,走人。只想約會調劑心情的男男女女對半開,那些往往覆覆的事你把它當主菜沒問題,任何菜都能當主菜,因人而異,對元一而言,它目前在甜品位置上比較合適。

有的男人你只能在有問題的時候才會想起他,有的你只想和他出去玩兒,有的可能只是你的靈魂知音,有的你想和他翻雲覆雨,少有的則幾項全占,而幾項全占的,或許才能叫愛情。二十多歲的時候無論上述種種還是愛情的滋味就已經吃夠了,她工作的性質也別想分出精力搞什麽長久穩定的關系,偶爾的約會倒是方便至極。對象不同,活動不同,年齡各不同,短暫的見面大家都會把最好的一面展現給對方,然後消失在茫茫人海,像是營養針,為你的精神註入一些嶄新的能量;不喜歡也沒什麽,找個理由跑就行了,這事本來就好壞難料。

元一除了莫老五之外也和這個年齡的成熟男人約過會——純粹地喝咖啡逛公園。成熟男人的標志大概就是做事得體人夠貼心,有著可觀的人格魅力:他們應對自如,侃侃而談,自覺買單,舉止適度,對你無限寬容,讓你不自覺地想要做回單純的小姑娘,覺得和他在一起能卸下所有包袱…簡而言之——擁有成年人的“包容”。

然後元一就在第二次見面的時候灌對方喝酒。

酒是個好東西,宣洩情緒,暴露本性。

眼看著對方把成年人雕刻得體的面具取下來其實很有趣,會暴露最真實的角落——他可能極端大男子主義,可能是個投機主義,可能單純至極,可能婆婆媽媽,也可能…是個表裏如一的純愛戰士。

咳,總之,形形色色。

約定的這天,元一準備去赴約。

“我出去見個人,下午你和樂勞斯一起吧。”元一和住著一間客房的智沢說。

“那小子昨天喝那麽多,現在都還沒醒呢。”

“你昨天喝的倒正好。”

“我可不想再吐了,這種洋相一年出幾次就夠了。”

元一下樓,看見妹妹正在和丈夫激烈地討論著什麽。

“怎麽了?”她問。

妹妹煩躁地走過來。“元齊這小孩早上說出去玩兒,現在也沒回來,手機也不接。”

“他不是去找朋友玩兒了?”

“唉,希望是吧。”妹妹發愁地嘟囔著,眼睛看向門外。“越來越叛逆了。我不放心。”

“十三歲了,有心事也正常。”元一開導她。“我也和他聯系聯系。”

“你要出去?”

“嗯,出去一趟。”

“好,你也和他聯系聯系,他天天說喜歡二媽。我先去忙了,回來看我打斷他的腿。”

元一前幾天在夜以繼日地補交曼迪合眾國的行動報告。那次項目所在駐地的所有健在成員都上交了不止十份報告,面談超過3次。她因為身體原因交的次數少,就被通知需要補齊。

她也交了很多分材料,作為當時的負責人這難免。參加追悼會時她又去面談了一次——在她住院期間組織就已經來了兩次。他們的項目並沒有結束,前往中心醫院的另一半成員依舊堅守在當地,直到現在還沒回來。元一前段時間和他們通話,那邊已經不那麽亂,形式穩定了很多。

那次行動的傷亡組織非常重視。連續曾經多個項目的傷亡,牽扯到項目的運行模式和後勤工作,內部有人挑起管理層矛盾,鬧得雞飛狗跳。

寫報告是一個必要但又足夠殘忍的事。組織出於人道關懷不會強迫成員去回憶抵觸的場景,事件,除非非常需要精確記錄——本意是銘記犧牲,嚴謹對待以後的任何一次行動。但顯然,上面的爭端波及了他們一線的成員,一次次做完全沒必要的事。

莫老五把她約在了有半小時路程的商場,那裏有家電影院。地方不是她選的,是他建議的,說還有一家很好吃的館子不知道還在不在。元一好奇他從哪兒知道的,他語氣頗為得意道可以見面告訴她。

可觀的身高體型非常顯眼,下午的影院人流尚佳,都懶懶散散慢慢悠悠的。他就站在電影排表前一只手叉著腰,正研究著電影和檔次。他穿了個嶄新的白色體恤,材質很好,沒有一點冒失擠出的褶子,頭發也用皮筋紮到了後面。這個背影很結實,很抗糙,散發著無論什麽情況都會擋在你面前的,能一打十,或是像初遇時一次擡六個箱子的可靠氣息。

啊,男人可靠是優秀品質,只有殼子的男的她見多了,小事能發掘很多貓膩,眼前這位基本過關,到底靠不靠譜還是有待商榷的。

嗯,床上的確夠靠譜,仙品。

她拿了兩桶爆米花默默站去了他旁邊,兩只腳還沒站定,他就已經發現她了。

“呦!你已經買上啦。”他驚訝,隨後快活地說。

“你發現的真快。”元一笑著遞給他一桶。“吃午飯了嗎。”

她忘記了海拔差距對語言傳遞的影響,對方心情很好地微笑著,見她嘴巴張張合合,低頭將耳朵湊近道。“我沒聽清。”

元一聞到了一股清新又經典的味道。懷裏的爆米花奶油味十足,阻隔了他身上的氣味,現在人湊近,這種香氣一下撲面而來,難以忽視——是剛洗完沒多久,香味附著最濃郁的肥皂香。這香味足夠純粹,純粹到他從頭到腳應該都是用肥皂做的,在他身上搓兩下,說不定還能生出泡泡。

“我說你襯衫很講究。”她調整音量,順勢誇讚。“一眼就認出來了。”

對方笑起來,攤開手說。“約你出來玩兒,總不能太丟人。”

“那顯得我太不重視了,我也該好好打扮一下?”

“別這麽說,你會出現就已經夠了。”

元一看著他的臉,會心笑笑。她目光回到排表,一邊瀏覽一邊拿了兩個爆米花塞進嘴裏。

再多看一秒,墨鏡都隔不住要拉的絲了。

到底怎麽讓旁人看不出倆人已經坦誠相待了呢?能拿捏住這種尺度的兩個人絕對不存在;就算存在,也是天生一對,那還藏什麽呀。

哦,她也洗澡了,是早上爬完山洗的。

和下午見面沒關系,爬山回來本來就要洗澡。

蒽。

她對約會對象還是嚴苛的,比如在現在這個氛圍下如果他說要不要先去賓館,那她一定會借著上廁所的名義悄悄走人——太下頭了,電話裏剛正不阿說只是想一起看電影可是讓她對他的“紳士”人格“滿心期待”。

是的,她對能說到做到的男人還是刮目相看的,到最後真能踐行承諾,她主動也不是不可以。人就是這樣,總對本性抱有一絲幻想,曾經這是幻想,現在這是樂趣。

拜托了莫先生,務必維持住你營造的良好形象啊。上一個維持到最後的男人她已經記不清長相了。

值得慶幸,莫老五沒給她鄙夷他人格的機會,他應該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再次張嘴是和她討論看什麽電影。

太高了,還帶墨鏡。

“你有什麽想看的電影?”他語調聽起來自然而然。

“我以為你已經打算好了,莫先生有什麽推薦?”

“算我自作主張,”他摸著下巴。“我私以為你會喜歡劇情片。對嗎?”

“也算我自作主張,我私以為你會喜歡公路冒險類的片,對嗎?”

他們最後買了兩張《瘋狂麥克斯》還有飲料。他作勢要掏錢,元一打住了他的過度紳士行為,他便見好就收了。他有錢有閑,她看出來了,但不想占人便宜,好聚好散。

“你是不是本來就想看這個?”入場的時候她問。

“我其實什麽電影都不挑,但既然進影院,果然還是適合看些大場面吧?”

“是這樣。你會來影院看感情電影嗎?”

“…這個,愛情電影的話,我比較喜歡老電影。你喜歡愛情電影嗎?”

“一般。更多是藝術形式的好惡。”

“卡薩布蘭卡喜歡嗎?”

“好有年代的電影。”元一笑道。“很早的時候看過,已經記不清了,我記得結局還不錯。”

“嗯,是個好結局。以前還租過碟子。”

“很會享受生活嘛。”

“哈哈哈這點我不否認。”

他們找到所在廳。

“你是不是不常來影院?”他問。

“有時間的話會。”

“其實我以為你已經重新投入醫療事業了。”

“我們也不是要一直待在第一線的。”

“所以你來這邊也是工作?”

“嗯。獵人是不是生活很自由?”

“嗯…算是吧,不過忙起來也會沒頭。”

“我一直很好奇獵人平時會忙什麽,不知道這算不算業內機密?”

“哈哈哈這還是太誇張了,沒有這麽玄乎,你想了解什麽?”他笑。“我們其實都是普通人。”

“這話就謙虛過分了啊。”元一想了想。“你這麽一問,我一時還想不到什麽。”

選座位時元一詢問他對座位的要求。他便提議想把座位買在最後一排的情侶座,和她解釋:正常的座位對他來說太擁擠了。

元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的確,長的太高也很麻煩。

“你喜歡電影院看電影的感覺嗎?”上著臺階,她問。

“挺喜歡的。我小時候就喜歡鉆電影院。那個時候應該叫影棚。”

“但座位大小讓你很苦惱吧?”

“所以發明雙人座椅的人是天才。”他開玩笑。

“你一個人看電影也會買兩個人的座位?”

“看電影的類型,有些電影挺適合去影院一個人好好看看,就會選這種位置。當然,《瘋狂麥克斯》絕對是有人一起看最好。”

最後一排正中央的絕佳情侶座已經被人捷足先登,他們買了略微傾斜的次等座。當坐在這裏,元一相信莫老五來影院一定會坐雙人位了——他會占1.5個位置。這個體型決定了他如果想要人一起看電影,要麽他將自己擠進可愛的單人座,要麽就要找一個和元一體積相當的同伴一起。

但這個邀約的對象比她再大兩圈也沒事,徹底擠在一起才有“情侶座”的意義嘛。

他把靠近屏幕中間的位置讓給她,然後小心坐在另一邊,空出了友好但其實完全沒用的距離。

他體重太可觀,當他徹底坐下去,元一覺得下一秒,她就會滑向他在沙發座位上無意制造的低海拔地區——他的身邊。剛剛禮貌空出的友好空間在此時是多麽形同虛設。

元一想了想,說,你可以往這邊坐點,觀感更好。

他低頭看她,似乎準備做思想鬥爭。

元一順著弧度直接滑過去,兩個人體碰在一起。

“你看。”她說。“過來吧,不然我也會滑過去的。”

“這裏的座位質量不好。”莫老五棘手地摸摸下巴,沒動。這種矜持獨屬於男人的形式主義,無論如何,戲總是要做足的,真假不要緊,誠意才是第一。

他的衣服應該是新買的——這還沒過多久,這件幾分鐘前還新如剛熨出的襯衫就已經有了很多稍不註意就會留下的痕跡。

“這是情侶座莫先生。”元一繼續吃爆米花。“很多人都喜歡這種設計。”

“你喜歡嗎?”她看著屏幕上播放的廣告順勢問。

很久,他都沒回應。元一用餘光瞥著,似乎正好和他的目光交匯了。她假裝不知道,坐回原來的位置,拿起汽水喝了幾口,放下瓶子的時候,旁邊又貼了過來,在一個剛好的,將貼未貼的位置停下了。

“你今天很好看。”他說。

室內暗了下來,屏幕緩慢亮出電影的出版集團,元一想了想,說了句謝謝。

再接下去,有故意浪費電影票的嫌疑。

電影開場沒多久,元一還是被動地滑了過去。她吃著爆米花,把臉側的頭發挽在耳後,說電影看完可以考慮提提座位的建議。莫老五說算了,這種建議提了也會被無視掉,她說得對,一定有很多人喜歡這種座位。

如果說一對還未水到渠成的男女坐在一起會讓他們控制不住觸碰對方,那對於有過貓膩的男女而言,可能就是控制不住回憶一些坦誠相待的體感。

什麽看電影,這是忍者研修。

她聞著肥皂的氣味,想起對方說不定也會聞見她的洗發水花香。

這讓她想起第一個晚上他們用的是酒店的同一款沐浴露,薄荷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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