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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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一眼時莫老五也不知道那就是元一,只能說是個會讓人不禁多看兩眼的女的。隔著餐館裏的好幾張桌子,隔著墨鏡邊角打量了兩眼,比起是不是熟人,他更多關註到的是他們這個飯局。

這是淩晨兩點的老餐館。夜裏的街上萬籟俱寂,稀稀散散的人只靠著高挑的夜燈尋找歸處。從獵人協會大樓過五個街區右轉,就到了老弄堂。弄堂古樸老舊,路夠寬敞,滿是餐館。這是這裏最早的一家炒菜店,店面甚大,知名度最高,廣為流傳,飯點兒的客人絡繹不絕。

三代老板的廚藝一脈相承,這是尼特羅會長親自給予的評價。莫老五第一次來吃就是尼特羅帶他過來的,那時候他還很年輕,在他們幾個同批次獵人都已經習得念能力後,尼特羅帶他們過來,用拇指指著店面,竊竊細語狀:“記著這兒,所有獵人都來這兒吃過。咱們的食堂。”

這當然是句玩笑話,這兒是有名的“工作食堂”,店面已有幾十年光景,一直都是當地人上下班的就餐選擇。什麽職業都來吃,什麽人都來吃,三五成群地來吃,隔三差五地包場子,自然熱鬧也就多了。

大廳今夜倒是就這一桌。莫老五帶著拿酷戮進來,店裏的大燈已經熄了,只留了四周的燈點著亮。這一群人就在燈源最足的角落,格外顯眼。那盞黃燈把他們一個個照得姑且亮堂,每個人身上都淋著一層晚春的暖黃,像幾個無聲的雕塑,靜靜等待時間的消蝕——伴隨著他開門帶出的吱呀聲響,他們沒一個有反應的。

這群人有十多個,坐滿了一張大桌。桌子上的碗盤都已經吃了個幹凈,疊疊落落在轉盤上;每人面前都有林林總總的瓶罐,地上更是傾倒一片酒瓶子。飯局已經到了尾聲,喝了個酣暢淋漓——這些人的構成很有意思:有坐輪椅的,有疤面煞星的,有常人,也有氣質不凡的。這像是一個難得的聚會,把一群天南海北各式各樣的人拉來了一起,無論什麽模樣,還能痛痛快快地一起吃頓飯。

眼下,他們各自半昏不醒,東倒西歪:有的像個毯子攤在凳子上,有的椅子挪出那個小空間,伸著腿朝外坐;有的支在桌子上硬撐。

清醒的只有兩三個。其中一個女人坐姿得體,側朝他進來的方向——如果不是看她手裏還拿了半瓶白的,莫老五看她的清醒勁兒會以為她是負責善後的。

她穿著直筒褲,襯衫掖在裏面,疊著腿坐在那兒漫不經心地發呆,身段和氣質很有特點,有些眼熟。她內側的手夾著半支煙,外側就已經把酒瓶對進嘴裏。瓶子裏剩的酒像倒立進了水管激流勇進,翻滾著迅速溜進她喉嚨,停也不帶停,沒幾下就幹凈了。

“咻——”拿酷戮見狀皺著眉頭。他不喜歡這種喝法,總覺得這樣喝完後的主人公馬上便會滋生事端,仗著酒勁兒為非作歹。當然,這之下更多是一種覆雜的傾佩,他知道她手裏那個牌子的酒,之前莫老五慫恿他喝了沒幾口,他意識就已經飄到海裏和魚共舞了。酒醒之後據知情人士說他哭著非要跳河游泳,說河裏的小魚太孤單,他不忍心。

自此他就發誓再也不喝了,再也不喝了。那次是他跟莫老五一起去和他那群大他最少一輪的男人吃飯,這群人給他灌醉,然後看他出洋相,最後到底漏了多少話他自己都不清楚。酒醒後,當莫老五風趣橫生地說了幾個他六七歲的事時,他急得恨不得原地三尺高。酒醒後指著大笑的莫老五大叫“我絕對不會再跟你出去吃飯了絕對不!”

眼下莫老五也在悄無聲息地看她灌,他一邊看,一邊攬過拿酷戮的脖子,湊近他意味深長地低聲道:“看到了嗎。”他拇指暗指那個女人。“你也能喝那麽好。”

拿酷戮嘴角都要抽到天上去了。“老大,你來,你來,你能喝過她?”

“廢話。小菜一碟。”

有的比。莫老五心虛地想。他餘光瞥見她腳底下至少七八個一模一樣的空瓶,這還不算桌上的。如果都是她喝的,那可是酒桌上可敬的對手。

女人用手指夾著瓶口,把空瓶子排列在幾個瓶子後。她一擡頭,眼睛就和他們對上了。

那張臉一定在哪兒見過,合著身形一下就能記起個大概——她還和當時一個發型,頭發挽在皮筋裏,在脖子上面成了一個蓬松的圈兒。那時透支的憔悴已經褪盡,現今的松弛彌漫,臉看著更漂亮了。她看起來還算清醒,動作有點不拘小節的隨意,隨意的有點性感。她眼神平穩,看過來的目光有一種不冒犯人的審視。比克利在走之前還和他說這絕對是個坯子,累壞了也是個坯子,帶勁的那種。這再看不出來,他們幾十年真是白活了。

她註視了他一會,旁邊的人忽然開始醉醺醺地講話了。

“來!”他滿臉通紅,醉態盡顯。用拳頭狠狠擊打了幾下桌子,驚醒了一群人,顫動了酒瓶。“老板,再上…11瓶。”他暈著眼睛,算清了數字。

幾個人遲緩地動起來,每個人嘴裏都在嘟嘟囔囔。

“他媽的。”另一個人沈重地擡起頭,短發的背影發出了女人的聲音。“一年不如一年,老娘當年也可他媽叱詫沙場。”

“叱…咤,叱咤!”一個睡醒的男人暈頭轉向投來譏諷。他瞇著眼睛亂找一通,終於看清了元一,指著她道“這,這他媽才是,叱咤。”

“她不算。”另一人慢吞吞地翹起腿。“她這能玩兒嗎,玩兒個屁。元一,給我一根兒。”

哦,對上了。

“你…不行了,這幾個已經不行了,都不行了。”那桌人繼續嚷嚷。

“行行行…閉嘴吧沙壁。來,來,叫起來。”

“最後…一瓶,來,喝完各走各的。”

“來!都他媽起來碰酒!”他對著一眾人咆哮。“爬起來!別讓卡朋等了!”

一眾人紛紛後知後覺地蘇醒。元一抿著煙,和另一個清醒的把每個人的酒全部撬開放到轉盤邊上,轉給大夥挨個拿,最後,每個人都站起來。

“卡朋,聚過了,好吃好喝,咱們永遠沒散。”領頭的男人說完,酒瓶子一碰,仰脖子喝了一大口。

一桌子人挨個去碰那個無人認領的酒瓶,埋頭自己灌。等莫老五和老板點完菜,這群人也沒走的架勢。

然後,有人哭,有人扯著嗓子罵,有人安慰,然後搖搖晃晃地要走。

元一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裏,架著旁邊短頭發的女人走。女人淚流滿面,嘴裏說著一堆聽不清的話。他們臉色都不好看,所有人的情緒都臨近極點。元一從包裏掏出卡結賬,神色落寞。

“我幫你們叫好車啦。”老板知情知理地說。

“多謝。”她微笑。

“來吧,我也幫幫你們。”

“麻煩了。”

“不用…幫!都能自己走!”剛剛主持飯桌的男人撂著胳膊說。他塊頭中等,一米八多的個頭。臉上有個長長的疤。“這都走不了,都他媽太沒本事。”

“哎你不知道吧。”短發女人忽然擡頭,她一吸鼻子,指著元一的臉對老板說:“這個,開膛破肚啦!才過了…過了多久?”

“別打擾人家快走。”元一不耐煩起來,提起她要往門去。

“哦十個月,十個月!”女人硬撐著大叫。“這不,已經能拖動我啦!而且煙酒不忌啦!就這我都喝不過她奶奶個腿!真他媽女中豪傑!”

說完女人哈哈大笑。疤面臉做了個誇張的表情也笑起來。兩個人滾到地上開始耍酒瘋,大叫著“不活了不活了要上天找卡朋玩兒”種種,埋沒了所有聲音。

元一肩膀一塌,疲倦地嘆了一口氣。她跨過地上的人,腳步很穩,聲音很響,是雙帶跟的皮鞋。她把那幾個擡人的的朋友叫回來,讓他們一起來帶這倆人走。

“死了,真死了。”經過一通折騰幾個人終於能往外走了。短發女人被另一個人扛在肩上,疤面被攙扶著。他們甩著胳膊,或多或少想要沒事找事。忽然,疤面看到旁邊桌子等菜的人正好興致盎然地打量他們,這讓他一下有了挑事兒的由頭。

“看什麽看!”他對戴墨鏡的大塊頭叫囂。“沒見過悼念朋友嗎!看看看!以為你戴著墨鏡我就不知道嗎!”

“欸,其實我是瞎子,在聽聲辯位。”莫老五微笑道。

“別他媽丟人。”元一怒罵。“明天還有正事,回去睡覺。人家來吃飯的和咱們沒關系。”

“我不信,元,你看他瞎嗎?”疤面打著酒嗝問。

“別管人家了。”

“瞎子大半夜的跑出來吃什麽飯吶!”

“瞎不瞎都有人權,都能出來吃飯,不想了啊,回了。”

在一眾推搡中,幾個人終於要擠出了店門。元一拍了拍清醒的朋友,手朝後面擺了兩下,和他講了幾句話。

隨後她走回來,他站起來,兩個人握了握手。

“世界真小。”莫老五先開口。“差點沒認出來你,元醫生。”

她微笑,綠眼睛瞇起來。臉頰有點酒紅,眼睛有點濕,神態裏的東西有點勾人,但不是勾引。

“你倒是很好認。”她說。“莫先生,對吧?”

她聲音如印象裏的不大,需要仔細聽才行。音調很低,語調很輕,喝完酒的聲音有點啞,但比十個月前好聽。

“時間太倉促,見到你很高興。”門外的一群人在等她,她寒暄兩句,手便松下去。

“元醫生是回來參加悼念大會?”他順勢問。

“對。”她退後兩步作勢離開。“有緣再見了莫先生。”

莫老五目視店門緩慢閉合,一群人消失在窗尾。

“搞了半天你們認識啊。”拿酷戮托著臉,面露不屑。

“不算認識。”師傅心情不錯地拍了他腦瓜一下,坐回座位扣開一瓶啤酒。“真要認識了高低要喝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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