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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83 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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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83 命運

快一點,再快一點。

在城市道路上高速行駛不可避免頻繁的急剎,時晏握著方向盤,時而看前方,時而看向路邊,因連續前後晃動快要吐出來,內心猶嫌車速不夠快。

被晾了半小時,在他馬上就要帶著保鏢堵在時文禮家門口時,終於收到了一個地址。

時文禮雲淡風輕:“別著急,只是請你那位小朋友來家裏喝個茶。”

“來接他吧。”

如果他沒有在最後強調,要時晏一個人帶著他想要的東西去,完全聽不出這是種威脅。

賀銘托許東雲轉交的硬盤裏,除了溫歲蝶抄下的嫌疑人名單和李修遠拍到的面具人照片,還有兩條錄音,一條是小鳳的證詞,另一條,是他的自述。

焦躁等待紅燈的間隙裏,時晏點下了播放。

“故事要從十五年前,一個死去的孤童講起。”

提起阿龍,賀銘的口吻平靜而溫柔,他克制地陳述了阿龍被性侵後兩度自殺的事實,不僅講他的眼淚和痛苦,也講他曾經的活潑和歡笑,一點一點,展開一個被陰影吃掉的小孩短暫的一生。

他也講了自己的勇敢,自己的退縮,講他從想揭開這件事到想揭過這件事的歷程,其中包括他放棄被收養機會,想借此讓喬展意離開福利院。

“我想盡一切辦法讓他忘記,假如福利院附近那條河底的石頭能堵住他心裏的窟窿,我也願意鑿開冰跳下去撈。”

話鋒一轉,可偏偏十五年後他又遇見了小鳳。他覺得自己愚蠢,沒有讓阿龍走出來,反而幫福利院掩蓋了一樁天大的醜事。

拿到小鳳的證詞一定費了很大波折,起初小鳳並不願意配合,就像他聯系到的那些孩子,都保持沈默。

“他說自己開始了新生活,叫我也朝前看。

我不由得問自己,遲來的正義有意義嗎?是否真的要為了已經發生的事,打破孩子們來之不易的安穩人生?

但當我看到一長串性侵者名單,我有了答案。

對於受害者而言,已經造成的傷害無法彌補,只能算是一點聊勝於無的安慰;但對於加害者,那是一種威懾。

倘若懲罰一直缺席,他們會覺得自己擁有了淩駕於一切之上的權力,更加肆無忌憚地作惡。到那時,將有更多人活在同一片陰影之下。

我很希望十四歲的我再勇敢一點,在事情發生的第二天,就牽著阿龍的手,走進警察局。

很可惜,世界上沒有時光機,所以,十五年後的我只好用這種笨辦法,希望能借一點勇氣和力量,給所有陷於陰影中的人。”

時晏在他的話音裏行走,如同置身於巨大的沙漏之中,天道輪回,如果不是他要賀銘接下歲歲福利院的項目,賀銘此生不會再回福利院,也就不會遇見喬展意和小鳳,重查舊事。

錄音結尾,賀銘說道:

“阿龍去世後,我替他簽收了一份快遞,是一叢尚未種下的藍雪花。

為了一場夏天才能看到的雪,我走出了福利院。

我的朋友,再往前走一步吧,無論何時,我們不要停下。”

時晏想起來了,當初把手鐲退給他的人不是阿龍,是他身邊一直像小大人一樣護著他的孩子追了出來,叫住了他。

那是賀銘。

至此,十五年間發生的一切終於顯現出一條完整的脈絡。

十五年前,阿龍遭到侵犯,賀銘誤把袖手旁觀的喬展意認作犯人,他對著福利院的大人們講得口水都幹了,也沒等到一句公道話,阿龍割破的手腕把他嚇壞了,他只好在院長辦公室低下頭,把被收養的機會讓給喬展意。

賀銘把阿龍從地獄入口拖了回來,而在遙遠的長臨,溫歲蝶在家中浴缸裏停止了呼吸——

她發現了福利院的古怪,委托李修遠等一幹人進行調查,前去質問時文禮,卻意外撞破了他和蘇北辰的奸情;向溫榮求助,父親卻幫丈夫將此事壓下。在時文禮偷偷更換的藥物作用下,溫歲蝶萬念俱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切腐爛都藏在福利院灰色的赫魯曉夫樓裏,隨屍體埋進地底。在不知內情的時晏看來,父親的出軌對象、他帶回家的蘇北辰成了紮進母親心口的最後一根釘子,他從此背上了沈重的十字架,母親的遺言是他的聖經,他決心好好照顧外公、弟弟和福利院。

他很快就去了一趟福利院,順便看望了自殺未遂的阿龍,隨手摘下白金手鐲送他,讓他遮住手上的傷口。而就在他離開後不久,原本決定收養阿龍的新家庭反悔,阿龍制造了一道永遠不會愈合的傷口。

他用不到時晏寄給他的兒童手表了,對生活感到絕望的賀銘替他拆開了快遞,接收了那袋新生的種子。

當時晏把自己綁在異國公寓裏的躺椅上,一遍遍對著蘇北辰的照片電擊自己時,賀銘的舅舅踏進了福利院大門,除了半袋種子,賀銘什麽也沒帶走。

藍雪花生根發芽,他們也慢慢長大。賀銘一邊上學一邊打工,終於拿到了長臨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逃離西汀。而時晏耳邊關於時文禮的緋聞從沒斷過,父親不僅不停換床伴,還又結婚了,為了保護不谙世事的時安,他打起精神,畢業後重新回到長臨,接管部分恒時的事務。

他負責的第一個項目是“暖食”系列的推廣,找了一家業內最有名氣的廣告公司來配合,結果第一次去那家公司就遭到了鬼鬼祟祟又很明顯的大規模圍觀,其中一個偷看的家夥手裏的恒時宣傳冊還沒放下。

他忍無可忍,問廣告公司的項目負責人:“他們都不用工作嗎?”

他以為那是他和賀銘的第一次交集,但其實遠在更早之前,他和賀銘的命運就緊緊交織在了一起。

信號燈由紅轉綠,時晏看著導航顯示的終點,油門踩到底。

那個地方關著他一生的噩夢,他現在要去阻止第二個噩夢發生。

頸後傳來一陣輕微的拉扯感,賀銘睜開眼睛,什麽也看不見,眼皮被一塊布蓋住了,只有上下邊緣處透進微弱的白光。

意識還很模糊,他只記得去警局的路上,一個穿著交警制服的人敲了敲他的車窗,說要查酒駕。

那人拿出證件在他眼前晃了晃,賀銘降下一半玻璃,酒精測試儀立刻戳了進來。他察覺不對,想要關窗時已經來不及了。

做成測試儀外觀的古怪機器裏噴出一陣霧氣,賀銘放在升降按鍵上的手松開,緩慢地垂了下去。

後面發生的事他不記得了,從被綁在背後的手腕發麻程度來看,他應該被帶到這裏有一段時間了。

項鏈的搭扣被解開,一只手取下了他掛在脖子上的戒指。隨後,他聽見輕微的布料摩挲聲,以及硬幣在口袋裏叮當作響。

他屏息聽著,只有一道腳步聲,沒人和他交談,房間裏也沒有第三個人的呼吸聲,這才啞著嗓子,對起身走開的人試著叫了一句:

“蘇北辰。”

對方沒答話,但腳步停住了,賀銘知道他賭對了。他活動了一下被綁住的雙手,用極其輕松的語氣說道:

“我聽見硬幣聲了,你又在算卦嗎?”

周圍一片死寂,蘇北辰想裝作沒有人,只是因為緊張,他的呼吸不受控制,變得越發粗重。

賀銘輕笑一聲:“那你幫我算算,我是不是要死在這裏。”

依舊沒有回應。蘇北辰猶豫著要不要應聲時,賀銘又說:

“你們會偽裝成意外吧?”

“做得幹凈點,別讓時晏知道,是你和時文禮聯手殺了我,就像害死他母親一樣。”

“他恨不恨你我不在意,我只是不想讓他愧疚一輩子。”

這幾句話成功激怒了蘇北辰,蘇北辰踱回他身邊,蹲下來在他耳邊憤憤道:

“我不會讓他知道,我比你更愛他,我再也不會讓他難過!你……”

沒說完的話斷在喉嚨裏,賀銘不知道什麽時候解開了綁著他手的繩結,趁蘇北辰沒有防備一躍而起!

用作眼罩的布條仍捆在他臉上,他卻準確無誤地攥住了蘇北辰的肩膀,把他壓倒在地板上,緊接著用手臂絞住他的脖子,使他發不出任何聲響。

暈過去之前,賀銘的聲音鉆進他耳朵,很輕,像一句長長的嘆息。

“那不是愛,是籌碼,你只是想用它贏得更多。”

確定蘇北辰已經暈過去了,賀銘才松開手,他一把撕下眼上的黑布,團一團塞進蘇北辰嘴裏。

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他所處的地方不是什麽廢棄倉庫或者荒山野嶺,而是一處裝潢精美的房間。看起來有些年頭沒人居住了,空氣裏浮著一層灰塵。

賀銘一邊環顧四周,一邊迅速在蘇北辰身上摸著手機,結果什麽也沒找到。

他把蘇北辰的外衣剝下來,又脫下自己的裹在他身上,把他調成背對著門的姿勢,做出被綁著的人仍然是賀銘的假象。然後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評估著逃跑的可能。

前面是一處足有三個水池大小的景觀噴泉,中央立著一尊美人魚的大理石像。再往外是望不見盡頭的樹木,盡管枝椏雜亂,但從他能看到的種類和數量而言,花園的面積絕對不是能很快步行走出去的,他猜測這是時文禮某處閑置的莊園,大概率在長臨或者臨近城市的市郊。

現在他置身於建築三樓的一個房間,大門邊有兩點猩紅閃爍,至少有兩個人正守在那裏抽煙。側面和背面看不清楚,但他猜測不會比正門更多。

從重要性推斷,把守最嚴的地方應該是走廊,直接出去和找死無異。賀銘看了一眼二樓的陽臺,他應該可以跳過去。

吱呀——身後的門開了,帶進來一陣風,賀銘後背即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男人不耐煩的聲音響起來:“墨跡死了,老板剛打電話來問了,叫你回給他。”

賀銘點點頭,手在口袋裏摸到剛被蘇北辰摘下來的兩個戒指,分別套進食指和無名指。

“你啞巴了啊?快點,過來拿電話。”

男人催促道,同時從背後靠近他,“這小子還沒醒?”

手掌搭上賀銘肩膀,男人想把他轉過來,摸到緊繃的肌肉時他感覺有些不對,那個姓蘇的看起來柔弱得很。

沒有時間細想,穿著蘇北辰外套的賀銘轉過身,一拳揮在他下巴上。他被打得眼冒金星,覺得砸過來的不是拳頭,是一塊鐵。

但他畢竟是個匪徒,不像蘇北辰一樣柔弱,很快伸手從背後箍住賀銘的脖子。賀銘並不急著掙脫,手肘連續重擊他的腹部,趁他吃痛,脖子上的禁錮稍松,又一拳打在他手腕處。

亮閃閃的豹子頭在他眼前一晃而過,男人倒吸一口涼氣,差點磕掉他大牙的東西竟然是兩枚邪門的戒指!

他奮力撲向賀銘,兩人一齊倒在地上翻滾。他兩腿壓住賀銘下身,一拳砸在賀銘顴骨上,下一秒帶著兩枚兇器般戒指的手砸在他肚子上,兩人位置調轉。

男人額上青筋暴起,上身扭成一個不可思議的姿勢,雙腿絞住賀銘,只憑下盤硬生生翻了個面,再度把賀銘壓在身下。

“爺爺的,早知道先給你一刀。”

小山似的身體牢牢壓在賀銘身上,男人的小臂橫在他喉結處,罵罵咧咧地從褲兜裏掏出一把匕首,用大拇指彈開刀鞘,卻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他似乎在如何把賀銘重新綁起來的問題上犯了難。

被他壓在身下的人費力挑起嘴角,像挑釁又像是好心建議,虛弱地吐出幾個字:

“你為什麽不喊人呢?”

“爺爺的,還真是。”男人轉過頭,向著門外喊道:“人呢?都死了嗎?打這麽半天都沒反應!”

幾乎在他背過身的同時,賀銘擰住他胳膊,當啷一聲,他的匕首掉在地上,賀銘用一根細金屬條把他的手掌捅了個對穿。

“出什麽事了?”

門外的同夥姍姍來遲,雜亂的腳步聲和男人嚎叫裏,賀銘撿起他的匕首和打鬥中散落在地上的手機,彬彬有禮地對他說了句再見,從窗口一躍而下。

“怎麽少了一個人?還好,人質還在。”

“蠢貨,那是姓蘇的!他跳到二樓陽臺跑了,快去追!”男人強忍著痛,把賀銘插在他手上的金屬絲拔出來,看清楚後狠狠催了一口。“爺爺的,他用眼鏡腿把老子紮穿了!”

“唔,唔唔!”

蘇北辰醒了,男人把他嘴上的布條扯下來,“能讓人質給綁了,你可真能耐。”

“你也不賴。”蘇北辰看著他扔到地上的鏡腿,“專業的打不過業餘的。”

“別廢話。”他指揮男人:“給時董打個電話,派人去沿途守著。”

“沒必要吧,我們這麽多人,一會兒就能找到他。”

“你手上還有個洞呢。”蘇北辰嘲諷他不長記性,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用力一拍腦門:“壞了!他把我的手機拿走了。”

蘇北辰這下連罵他蠢貨的力氣都沒有了,到隔壁拿他自己的手機,打給時文禮。

“人跑了,正在找。”

時文禮很篤定:“那鬼地方跟迷宮一樣,他出不去。”

“他拿走了我們的一部手機。萬一他報警……”

“一群廢物。”時文禮很鎮定,“天亮之前,不會有人出警的。”

蘇北辰不禁問:“天亮以後呢?”

“所以啊,”聽筒裏傳來的笑聲讓人不寒而栗,“別讓他活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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