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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81 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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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81 共犯

時晏坐在接駁車上,只覺恍如隔世。周遭假山環繞的水池,四角飛檐的亭子,跟他少時記憶中的沒有絲毫變化。他有十五年沒踏進過溫榮的住處了。

他被安排在上次賀銘來吃過飯的鳳鳴苑,湖心小島上溫榮背對他坐著,時晏先看到了他旁邊放著的一根金絲楠木手杖,頂部雕刻著十八羅漢像。

聽見水聲,他慢慢轉過頭,視線從時晏的肩膀向上,掃過他酷似溫歲蝶的嘴唇和鼻梁,最後向上,定在他輕薄的眼瞼上。

從外貌上看,時晏糅合了父母的優點,那雙眼睛完全就像從時文禮臉上拓下來的,給人的感覺卻又和時文禮截然相反,父親多情,兒子冷淡。

眼皮突突跳著,溫榮有種不好的預感,他生硬道:“你過來。”

時晏在他下首第二張椅子坐下,沈默像當中那把空著的椅子一樣,隔在他們之間。

“你說有歲蝶的事要和我談?”

溫榮先開口了,他的目光落在時晏身側的手提袋上,提芯在他手腕上繞了一圈,纏出一道紅痕。

“是。”時晏應了一聲,思忖著從哪裏說起,才不至於給溫榮太大的刺激。

他仍在遲疑,溫榮卻先問他:

“和歲歲福利院有關系?”

兩個人對視,又不約而同地很快避開對方的視線,因此溫榮沒註意到,時晏的睫毛輕輕顫著。他又道了一聲是。

“時文禮一直在利用歲歲福利院的小孩進行性賄賂,我媽當年已經查到了一些線索,她的死也跟這件事有關。”他的語速很快,像被什麽追趕著,不敢停下來:“但是現在我手上的證據不充分,請您幫幫我。”

溫榮卻說:“你停手吧。”

“為什麽?”

時晏的尾音在抖,但眼睛卻執拗地看著他,溫榮握住了放在一旁的手杖,竟然從外孫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壓迫感。他的手搭上旁邊椅子,在椅背上拍了拍,示意時晏坐到他身邊。

“聰明人不翻舊賬,福利院已經交到你手上,時文禮起不了什麽風浪。”

“現在把這些事翻出來,無論對你,還是對歲蝶,都沒好處。福利院掛著她的名字,無論如何都和她脫不了幹系,我不想她身後還要被醜聞纏身。”

十五年了,自從溫歲蝶去世,十五年了,溫榮沒有再和他這麽溫和地講過話,時晏卻只覺得一股寒意浸透了全身,猶如被扔進了冰湖中。

他沒動,溫榮只好挪到離他更近的椅子上,伸手過來想拍拍他的肩膀,他向後避開了。溫榮沒在意,只勸解他:

“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不要再糾結了。”

“您早就知道。”時晏發出一聲低笑,眉目之間滿是悲傷,“您早就知道了,對嗎?”

他僵直地抵住椅背,仿佛有根刺從上面長出來,貫穿了他的身體,把他釘在原地。他閉上眼睛,忍耐著心裏翻湧的情緒,強迫自己一字一頓地說下去。

“她最後的日子裏,一直在查這件事,也拿到了一些線索。”

“但是她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時文禮又嚴防死守,靠她自己,要拿到證據、扳倒時文禮太難了。”

“所以她來找您,希望您能幫幫她。”

於他而言,每一個字都是剜心蝕骨的痛苦,他揭開溫歲蝶之死的最後一環,像撕下自己心口的一塊皮肉。

“您為了溫家後輩的仕途,幫時文禮瞞下了這件事。”

溫歲蝶留下的舊手機裏,只有兩個聯系人有備註,一個是李修遠,另一個是“爸爸”。

不是沒有過疑問,為什麽溫榮沒有幫她?溫歲蝶何至於自己一個人,拖著虛弱的身體,把希望放在李修遠那樣不可靠的人身上?

時晏不敢想,只是順著溫歲蝶留下的東西去查,查得越深,就越心驚,當年的事情處理得那麽幹凈徹底,只憑借時文禮,只用錢,就能填上那麽多人的嘴,讓他們守口如瓶十餘年嗎?

懷疑的種子一旦生了根,只需要一點養料就會瘋長。而此刻,溫榮的態度終於讓他確定了答案,藤蔓密不透風地裹住他,擠壓著肺裏所剩無幾的空氣。

手杖在地面篤篤敲了兩下,溫榮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溫家後輩,也包括你。”

“也包括我……”時晏渾身發冷,只有眼眶處是溫熱的,“這麽多年,您不願意見我。究竟是厭煩在我身上看見時文禮的影子,還是怕想起我媽?”

血色褪盡的皮膚使他看起來像極了一尊透白的瓷器,發紅的眼尾則是上面的冰裂紋。溫榮於心不忍地別開臉,低聲道:

“是我對不起歲蝶。但是,她已經不在了,阿晏,你接受現實吧。”

“外公,您告訴我,這樣的現實,我該怎麽接受?”時晏臉上沒有表情,也沒有生氣,每一次呼吸、眨眼、每一個字都詮釋著絕望是什麽樣子。“我以為她是因為時文禮和蘇北辰,當然,還有我,才拿起那把刀的。十五年了,您幾乎跟我斷絕關系,我從沒怨過您。但今天您告訴我,您早就知道,她是為了什麽才走上死路,您看著她走上了死路!”

十五年的冷待原來不是因為悲痛女兒的逝去,而是愧疚,或者說遷怒更合適。

溫榮比誰都清楚是什麽壓垮了溫歲蝶,但還是把所有怒氣都發洩在了他身上,和其餘不知情的人一起默認,是他把災星帶回了家,害死了母親。

禮物被扔出門是常事,最親近的長輩橫眉以對,滿含譏諷的議論從未停息,而他一次次把自己綁在椅子上接受電擊、試圖矯正性向的行為更是成了笑話,他愚蠢,懦弱,自以為在贖罪,卻只是一場無謂的冤獄,他對真正重要的事情視而不見,在他眼皮底下,不知道多少孩子繼續受苦這麽多年。

“阿晏,你怨我也沒關系。”溫榮擦拭了一下眼角,淚水消失後,他蒼老的面孔顯得更加堅定,“我沒幾年好活了,等我下去,我會親自向歲蝶賠罪。今天的話我就當做沒聽過,你也不要再對別人說,歲蝶已經不在了,但是活著的人還要活著。”

原本就破爛不堪的大家庭最後掛著的一絲溫情外衣也被剝下,只剩潰爛的腐肉散發著臭氣暴露在空氣裏。

最初的憤怒和委屈已經減淡,現在時晏心裏更多的是茫然。

夫妻間會有背叛,長輩會欺騙子女,這世界上究竟有什麽關系值得信賴?

愛侶,父母都不可依靠,人和人之間又有什麽感情是真實存在?

“這段時間,她每天都來我夢裏。”時晏麻木道:“她臨死前要我照顧好你,照顧好福利院的孩子,我一刻也不敢忘。外公,就算我不怨你,福利院的孩子呢,那些孩子,難道就白白讓人欺負?”

“時文禮造的孽,他會遭報應的,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報應,時晏實在不敢相信,這兩個字會從玩弄了一輩子權術的溫榮嘴裏說出來。

別墅裏白花花的肉體又浮現在眼前,他惡心得想吐,如果真的有報應,那這些年老天爺大概都在打瞌睡。溫歲蝶離開了多久,時文禮就在酒池肉林裏快活了多久。

“那我要等到哪一天,哪一天才會有一道雷落在他身上。”

他不依不饒,溫榮終於惱了:“你不用和我說什麽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你敢說,你今天站在這裏沒有私心?你來找我,和你那個叫賀銘的小情人沒有關系!”

手杖重重杵在地面上,溫榮怒不可遏地站起來,連連搖頭道:“怪我,我不應該放任你和他在一起。”

“賀銘”兩個字讓他幾乎歸於沈寂的心臟又緩緩跳動起來,時晏咬住下唇,死死盯著溫榮。

看他的神情,溫榮只當自己說中了,時晏是受了賀銘的挑唆,才一心要把舊事翻出來。“你以為他是善良?他根本就是為了報仇!”

一張報紙被扔到桌上,上面的報道時晏很熟悉,他這兩天正好因為追查李修遠而重溫過,占了四分之一個版面的照片很顯眼,當年他去看望福利院自殺未遂的小孩,摘下手鐲遞給對方,被李修遠拍下來發到了報紙上。

溫榮指了指照片邊角,那小孩腿上放著一只不屬於他的手,“這張照片上還有一個人。”

耳鳴席卷而來,在賀銘身邊世界有多安靜,此刻耳邊就有多喧囂,時晏頭痛欲裂,全身的感官都在抵觸接收溫榮接下來要說的話。

“對,當時賀銘也在場。”

“他一定沒告訴過你,他是在歲歲福利院長大的。”

“當年自殺的這個孩子,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甚至願意為了他放棄被收養的資格。”

這些都是他最近才了解到的,當初他只查到了賀銘在歲歲福利院待過,他多後悔自己沒有再探究得深一些。

溫榮冷笑道:“我早知道他是個麻煩,當初叫他來,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別有用心。”

“但他演得很好,讓我相信他對你是真心的。我閱人無數,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當然,只要賀銘願意,他能讓任何一個人相信他的誠意。

後面的話時晏聽不到了,他的耳朵裏有千萬只黃蜂振翅,蟄得他血肉模糊。腦海裏出現紅色的煙霧。

微微發顫的手指緊緊壓著那張報紙,以一條白金手鐲為界,他和年紀小一些的男孩一左一右各占了畫面半邊,男孩在陰影裏,五官顯得很模糊,時晏回憶不起他的模樣了。

賀銘念念不忘的人有了姓名,阿龍,他和自己是否真的有一絲相像呢?

就是因為這個人嗎,賀銘不敢看星星,不願回西汀,只能對著照片緬懷,每逢下雪的時候,心裏就出現一條無法再次踏入的河流。

那他呢,他又算什麽?賀銘懷著怎樣的心情拒絕了他,又出於什麽緣故松了口?因為他對阿龍表現過善意,還是因為燈光昏暗的後巷裏,某個瞬間他太像阿龍,讓賀銘晃了神?

不會是像溫榮說的那樣,為了要借他的手報仇。賀銘應當還不知道阿龍自殺的真相,否則他只會像厭憎李修遠一樣厭憎自己,絕不會和自己攪進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密關系裏。

如果賀銘知道了,他……他是否連社交場上無差別放松的微笑也會吝惜,只用夢裏那張絕情的臉對著他,說我不喜歡你,我恨你,我玩膩了;抑或從此連衣角也不讓他看見,讓那縷柑橘香在他生命中徹底消散。

賀銘,賀銘。

他還有什麽顏面再喚他的名字。即便在沒人的地方,他也不該再偷偷想起。

耳朵裏鳴聲尖銳響成一片,時晏努力抓住僅存的一絲理智,說出了他原本真正想告訴溫榮的事。

“她不是自殺的。”

“時文禮換了她的藥,時文禮殺了她。”

溫榮的眼睛瞪大,嘴唇哆嗦著張開,上下拱出一個誇張的弧度,他的瞳孔也逐漸放大,像一只年邁的貓,他伸出一只手指著時晏,但很快又收回那只手,弓起身體捂住了胸口。

從他做完這一系列動作到摔倒在桌上不過幾分鐘,落在時晏眼裏卻是一個無限拉長的慢鏡頭。

他遲滯地站在那裏,被溫榮掃下去的杯子摔碎在他腳邊,一堆人驚呼著圍過來,拉扯著把溫榮架到船上,而時晏只是站在原地,任由瓷片和茶水濺到他的褲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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