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49章 49 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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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49 謠言

賀銘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已經是深夜,他打開存在電腦裏的宣傳片腳本,回想著已有的素材,盡量不使它們全部作廢,韓焱不至於一時沖動殺了他然後埋屍荒野,但他幾乎還是把文案全部重寫。

在他時停時續地敲打鍵盤刪改文字時,隔壁李修遠的房間也傳來同樣的聲音,同樣的打字聲隔著一道墻此起彼伏,形成一種詭異的對談。

電腦屏幕上方的時間跳到05:45,李修遠敲字的聲音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只有外面傳來幾聲鳥鳴。賀銘合上筆記本,眼皮也同時合上了,和衣倒在床上睡去。

他是被一通電話叫醒的,窗簾縫隙裏透出白亮的天光,賀銘接起來,含糊地問了一聲:“你好,哪位?”

“賀老師,是我,你還沒出門嗎?”

裏面傳出來的是Cindy的聲音,她聽起來很著急。賀銘伸手摸到枕邊的眼鏡戴上,“昨晚我有發消息給你,說今天晚兩個小時到。怎麽了?”

“我看到了,我們已經拍了兩小時了,看你還沒來,我以為……”

賀銘這才去看時間,他要遲到了。他坐起來,用一邊肩膀夾著手機,拿著襯衣去找熨鬥。

“等我一下,馬上到。你們拍攝順利嗎?”

“嗯……還可以……”

Cindy吞吞吐吐的,賀銘隱隱聽到電話那頭傳來韓焱的聲音。他睡前把新的腳本發到群裏,一早人又消失了,想必是韓焱心裏有些怨氣,不好好配合。

他把領帶平鋪在襯衣上,用熨鬥迅速燙了一遍,調笑道:“你跟李冠再堅持一會兒,我馬上去給你們撐腰。”

他在別墅門口遇見了兩個結伴去吃早餐的記者,自然地打了聲招呼。那兩個人原本邊走邊聊著什麽,見到他立刻收了聲,訕笑著回應。

他們看著賀銘的眼神十分奇怪,賀銘低頭檢查自己的襯衫,幹凈平整,他整理了一下領帶結,越過他們向前。一路上賀銘遇到的其他人也一樣,目光閃爍,言辭閃躲。

在他睡著的四個小時裏面,一定發生了什麽事。賀銘加快步伐,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看到韓焱和Cindy一眾人了——幾個人圍成一圈,韓焱脖子上的青筋一條條鼓出來,和站在旁邊的李冠你一言我一語,Cindy看見賀銘,扯了扯李冠的胳膊。所有人瞬間收了聲音,轉過頭來,一齊看他。

賀銘又一次看看自己今天的裝束,皮帶和拉鏈都扣得規矩,他單手摸著自己光滑的下巴,問Cindy:“我臉上有東西嗎?”

“你臉上沒有……”Cindy依舊是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但是朋友圈有點東西,賀老師要不你去看看?”

韓焱大步跨到他身前:“你是不是沒看消息?昨天那個挨千刀的記者瞎寫一通,還轉到了好幾個大群裏。”

是李修遠。

賀銘眉心一跳,他深吸一口氣,握住口袋裏的手機,緩慢地抽出來。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他的臉,僵在嘴角的笑和輕微發顫的指尖一樣不受他控制,一旁的韓焱說:

“別人我不敢說,這趟來西汀的人肯定都知道了。”

賀銘才發現手機上有很多條微信消息,大部分以問號結尾。就連遠在長臨向來晝伏夜出的傅行止都在大清早給他發來了一條慰問:“什麽情況?一大早好幾個人找我八卦你。”

每個人的消息都是以一條文章鏈接為開頭的,賀銘沒點進去,打開朋友圈,隨便往下劃,同樣的標題密密麻麻,像病毒一樣占滿了屏幕。他隨便點進一條,看看發布時間,早上8點,再拉到底部,發出兩個小時,閱讀量已經超過了2萬。

“一篇推送而已。”賀銘隨意掃了兩眼又關上,他的聲音聽起來還很鎮定,“大家按新計劃拍攝吧,進度比較緊張。”

Cindy和李冠無言地點點頭,帶著各自的搭檔攝影師走開了。韓焱的眼神覆雜,“真沒事嗎?”四個大字明晃晃寫在臉上,賀銘拍拍他肩膀,“你先去,我等會兒去找你。”

他們走後,賀銘朝著附近最粗大的一棵榕樹走去,直至完全隱在樹蔭下,他才靠上背對太陽的一側樹幹,再次打開手機。

那篇文章的名字叫:我跑了十五年,才和你趕上同一班飛機。

“人生的分水嶺是羊水,這話實在沒錯。

我的一位朋友運氣差了點,出生的時候他媽羊水早破,父親早在他睜眼看世界前就不知所蹤。所以他一生下來就像一塊石頭一樣,被扔到了野地裏。

時隔十五年再相遇,我看著西裝革履的他從一架豪華的私人飛機上走下來。”

賀銘解開抵在喉嚨下面的領口那顆紐扣,又扣起來,他衣著整齊,卻又仿佛不著片縷。

“他是在一條被稱為河未免顯得濫竽充數的小水溝邊長大的,巧的是,他這次的目的地——本地新開的一家酒店,正好就建在那條河的上游。

如今小水溝已經被修整成一條漂亮的人工河,而貧窮的少年也脫胎換骨,搖搖身變成了名利場的座上賓。”

下面放了一張他站在時晏的私人飛機旁的照片,拍照的人離得很遠,畫質有些模糊,看不清他的臉,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就是賀銘。

賀銘放大,去看後面的飛機,照片上露出來的部分不少,足夠有心人看出型號,順藤摸瓜下去沒準兒就能找出主人的信息。他皺起眉頭,繼續往下看,此時他已經不關心李修遠如何渲染他的悲慘身世,只想知道後面有沒有提到時晏。

“……也許因為我是他灰色童年的目擊證人,他不願和我交談。但從同行的人那裏,我還是聽到了許多他的傳聞。

他現在以和各色各樣的人打交道為生,由於為人八面玲瓏,左右逢源,被戲稱為‘翡湖交際花’。與他打交道的人中,有相當一部分是記者。

這讓我想起一樁趣事,因為他在風雪中奮力奔跑的樣子顯得分外閃耀,當年我采訪過這位寒門學子幾次,那時候他還十分害怕記者,不敢直面我的鏡頭。

他說他不善言辭,也不喜歡被人關註,我問他的理想是什麽,他挺直腰桿,答:他想改變命運,有尊嚴地活著。”

也許是顧忌政府,李修遠沒有提到歲歲福利院,也沒有再說到其他和時晏相關的細節,賀銘稍稍安下心來。

“一個人的傳聞必然摻雜著些許桃色,但我這位朋友的花邊新聞實在多得讓人瞠目,尺度之大也讓我結舌。和公司實習生在湖邊纏綿,酒店大床房裏談項目返點,在客戶、正宮和小三之間周旋,深夜四個人的房間……

傳言是真是假,我無從求證。但他在交際場上的姿態確實嫻熟,他和記者打成一片,完全看不出曾經的畏縮。晚宴上他站在酒店主人身邊,微微欠身,替他擋酒的姿態嫻熟而親密,仿佛他們之間從來沒什麽分水嶺。

他跑了十五年,終於和對方趕上了同一趟飛機。

如今他抵達了河流上游,他還記得十五年前說要有尊嚴地活著的少年嗎?”

直到文章最後,時晏才以“酒店主人”的身份短暫出現了一下,但不知怎麽,賀銘總覺得李修遠的筆法很奇怪,把時晏放在那些充滿性暗示意味的傳聞後面,用詞也十分暧昧:嫻熟、親密……

有這種感覺的人不只是賀銘。

Ryla接到了一個大劉的電話,打著關心歲歲福利院項目進度的幌子,大劉和她聊起李修遠的那篇文章。

“那個跑十五年趕飛機的主角,真是賀總啊?”

“我可不清楚。”

“那什麽,我看裏面暗戳戳提到了時總,西汀新開的酒店,肯定是W酒店沒錯了。”

“都是捕風捉影的事。”

“我怎麽覺得,那裏面在暗示賀……主角經常和客戶有不正當關系呢?Ryla姐,好姐姐,給我交個底,我也看清楚誰是大佛誰是小鬼啊。”

“我可當不起你這句姐姐,你是我大哥。”Ryla長嘆一口氣,“這些話就在我這兒打住,別瞎打聽,要是傳到時總耳朵裏,你知道的,他向來是做事比說話快。”

她掛掉電話,簡聲不知道什麽時候湊到她身後,Ryla避之不及,拒絕交談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簡聲塞過來一瓶青檸氣泡水,又體貼地遞上一張紙巾。

Ryla擦擦額頭上因賀銘和大劉出的一把汗,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涼得恰到好處的氣泡水,“謝謝。”

“別客氣,所以時總和賀總是不是在談戀愛?”

一口氣泡水嗆在喉嚨裏,Ryla猛烈咳嗽起來,簡聲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怪我,我該等你喝完再問的。”

“咳咳咳。”Ryla捂著胸口,連連擺手。簡聲仍舊笑著捋她後背,“你別躲我,不想說就不回答我就是了。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單純好奇。”

她眨眨眼睛,在Ryla耳邊小聲說:“畢竟賀總和時總之間的氛圍,有時候還挺微妙的,不是嗎?”

時晏和賀銘是不是在談戀愛,Ryla不知道。但總之,賀銘在時晏這裏是有些特殊的。

她一畢業就成了時晏的秘書,那時候時晏也才剛開始接手恒時的事務。

年輕的時晏比現在還要氣盛一些,對犯錯的下屬沒有耐心,和Ryla同期的秘書都堅持不過三個月試用期就離職了,每個人都跟Ryla私下吐槽過,這位英俊多金的老板單身不是沒有原因的,他根本不在乎別人的感受。

Ryla從不附和,但她同意那些人的看法。直到有一次,她在飯局上被客戶揩油。男人趁她倒酒色瞇瞇摸上她的胳膊,說今晚來我房間就簽合同。

她甩開對方,客戶冷笑一聲,對著門口上完洗手間回來的時晏說:“時總,你這秘書不行啊,敬酒都不會。兩千萬的合同,我讓她嘴對嘴餵我都不過分吧?”說話間當著時晏的面去抓Ryla的手。

那時候時晏單手拿著酒杯,輕輕向前遞出去,剛好隔開客戶伸向她的手。客戶笑瞇瞇地坐在原地等時晏來給他賠禮,而時晏微微揚著下巴,俯視他的目光和望著桌上那些殘羹冷飯別無二致。

酒杯向外傾斜,裏面的液體酣暢淋漓地澆在客戶泛著油光的腦門上,然後他側過臉,漫不經心地問Ryla:“喏,敬酒,學會了?”

第二天Ryla鼓起勇氣跟他道謝,時晏正在看下一家意向客戶的資料,不太耐煩地打斷她,並扔給了她一張名片,“有事找他。”

名片是蔣一闊的,他免費為Ryla做了一次心理咨詢,當然,並不是真的免費,賬單是時晏付的。而時晏本人沒有提供哪怕只言片語的安慰,迅速收拾好了那天晚上的爛攤子,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那之後Ryla對時晏的“冷漠”有了新的認知:他太高傲了,以至於他既不屑於隱藏自己的想法,也不在意別人的看法,他只做他認定對的事。

但是,今天在餐廳吃早飯時,旁邊一桌人談論李修遠的文章,提到了賀銘的名字,自動屏蔽了他們之前嘰嘰咕咕對話的時晏立刻放下手裏吃了一半的核桃吐司,“他們在說什麽?”

Ryla轉給他那篇微信文章的鏈接,他看見開頭第一句話就皺起眉,“什麽亂七八糟的。”

向來不關心別人看法的人生氣了。

李修遠沒有把文章發在西汀生活報的官方公眾號,而放在了一個個人賬號上。時晏在他的文章列表裏隨手翻了翻,標題一個比一個誇張聳動。他返回最新的那篇推文,他只看了個開頭,就直接拉到底部,評論區烏煙瘴氣,李修遠只選了暗示賀銘身份和貶低他的留言放出來。

“翡湖交際花嘛~同行都知道他很玩得開的~”

“男女通吃是真的,瓜主至少能寫40頁pdf。”

“求pdf文件。”

“等一下我好像有印象,不會是09年新禹那位高考狀元吧?”

“行業之恥!”

“誰懂那張高糊照片的含金量啊?透視腹肌了,我是客戶我也玩。”

"+1,這身材一看就很能~幹~"

最後兩條留言成功帶偏話題,樓中樓和下方評論區充滿了汙言穢語。時晏“啪”地一聲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坐在旁邊桌上、正議論賀銘的幾個人被這聲響嚇了一跳,紛紛看過來,斷在嘴裏的話頭被時晏周身的冷氣徹底凍住,悻悻站起來走出了餐廳。

“查一下這個賬號。”如果李修遠在場,Ryla絲毫不懷疑時晏會像當年一樣,把W餐廳所有的紅酒都倒在他頭上,“安排韋律找他聊聊。”

“好的。”Ryla點點頭,韋律是時晏的私人律師,後一句話她問得十分遲疑,但還是說出口了:“以誰的名義呢?”

她問完後,時晏久久沒有回答,坐在那裏臉色愈發陰沈,就在Ryla以為他要發脾氣時,他像極力隱忍著什麽一樣開口,說:算了,先等等。

他獨自坐在餐桌旁把剩下半片吐司吃完,用力咀嚼的動作很有些咬牙切齒的意思,嚼完猶覺得不過癮,重新點進那篇文章,順手點了舉報。

時晏像批閱奏章一樣,在說明欄敲下四個字:一派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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