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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怯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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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怯場

和單經理分開後,賀銘收到了時晏的信息。

“晚上回來吃飯。”

過了兩秒又發過來一條:

“有時間嗎?”

賀銘摸摸剛吃完午飯、飽脹的胃,竟然期待起晚飯來。他還要去趟晨星,否則他真想現在就奔回瀾庭。他回覆時晏:

“好,我爭取早點回去。”

從晨星出來的時候是下午四點,除了上班送他一趟,其他時間他不願意勞動時晏家裏的司機,自己打車居多。今天時晏執意要人來接他,他只好在路邊等。

閑來無事,賀銘慢慢從晨星寫字樓門口踱到一條小路上,濃密綠蔭下零星散著幾輛小推車,是賣吃食玩意兒的攤販。

其中一輛車板的尾端堆滿了鈴蘭,飽滿、小小的藍色花朵垂著頭,從纖長的綠葉間探出來,三兩枝用牛皮紙包成一簇,素凈之中有種別樣的清新。

他想起來,今天是立夏。

不知不覺他已經走到了攤子前,賣花的奶奶擡起頭來,慈愛地瞇起眼睛招呼他:“小夥子,下班買一束花去約會呀?”

賀銘於是拿起一束,放在臂彎裏覺得有點小,直接舉著又嫌草率。他彎下腰,檢閱著平板車上的其他花束,最大的也就包了五支。

“花不在於多少嘛。”奶奶正色道:“想送花給對方的心情最珍貴。”

賀銘點頭表示讚同,頗為不好意思,“但我總想給他更好的。”

攤主奶奶體諒他的心情,選了三束體積較大、花朵新鮮的,“那我幫你把這三束包成一束,怎麽樣?”

“謝謝您。”賀銘不假思索,手指從左側劃到右側,“麻煩幫我把這些全部都包進去吧。”

沒過多久,他懷裏就多了一大捧藍色,小小的花鈴排排垂落,在風裏搖著,他惹了一身香氣,過往的人總要往他懷裏的花看上一眼,最開始的興致平息,他開始思考無端送時晏一束花是否妥當。

一輛車停在他面前,司機搖下車窗,是時晏家裏的一位阿姨。司機阿姨下車幫他開門,不忘回頭看一眼他懷裏的花,帶著善意的微笑誇讚:“真好看,立夏就是應該插鈴蘭花呢。”

“是啊。”

賀銘和花並排坐進車後座,窗外行人和樹的影子飛快掠過,手邊包好的花束輕輕顫動著,和他的心跳一起,織成夏天第一首和弦。

到了瀾庭,他抱著半臂高的花束穿過水池邊,小萄正拿著一盆櫻桃、枇杷和杏子走過玻璃窗前,一眼就看到了他。她快走兩步到前面,替他打開別墅入戶門。沒等賀銘解釋一句立夏和鈴蘭的關系,小萄轉過頭,朝著餐廳的方向大聲說:

“先生,賀先生回來啦,還帶了好大一束花呢!”

賀銘無言,和她一起走進餐廳,時晏坐在長桌旁,望著他一步一步靠近。淑姨接過小萄手裏的三色果盤擱在桌上,輕輕彈了下她的後腦勺,“方圓十裏都知道賀先生回來了。”

小萄嘿嘿樂了,賀銘捧著花站在那裏,猶豫著該交給誰,又不自在起來。時晏站起身,自然地從他手裏接過花,輕輕撥了一下其中一朵,含著笑意問他:

“你不會把SL門前的花拔光了吧?”

那點別扭頓時煙消雲散,賀銘也笑了,“是,現在我的整個花園都在你手裏。”

時晏這才把花交給淑姨,嘴角的弧度更加明顯,“把賀先生的花園種到餐桌上吧,回頭再買一批種子還給他。”

“要藍色的。”他特意叮囑。

“好的先生,明天我就去買。”淑姨樂呵呵地找出一個花瓶,又弄了些清水,把鈴蘭插進去,小萄把包裝紙收起來扔到廚房,不一會兒裝了兩大杯冰薄荷巧克力拿出來,塞到賀銘手裏,又把一個紙袋遞給時晏。

“先生和賀先生今天都回來得太早啦!還要好一會兒才能開飯,不如兩位出去走走吧,海棠花開得多好呀!”

紙袋裏塞滿了曲奇餅幹,但賀銘還是一眼看見側邊露出的紅色皮面盒的一角,小萄欲蓋彌彰地沖時晏擠了擠眼睛,後者淡定地伸手在盒子裏抓了一塊餅幹來吃,再擡手時盒子已經被嚴絲合縫地蓋住。

小萄送他們到門口,走出一段距離後賀銘回過頭,見她仍然站在原地,捂著嘴偷笑,對上他的目光很歡快地擺擺手,仿佛遇到了什麽好事。時晏走在他身邊,若有所思地嚼著餅幹,牙齒間發出輕微的響聲。

自從賀銘住進瀾庭,這裏的氛圍就變了,小萄釋放出了愛搞花頭的天性,就連淑姨偶爾也會說笑了,原先近乎寂寞的安靜被打破,時晏並不討厭這樣。

但是,現在為什麽變得像他要秘密求婚一樣?他看著手裏那只小萄貼心裝好的“餅幹袋”,十分疑惑。

他原本只是想把修好的白金手鐲還給賀銘,進門後剛把盒子放下,小萄就驚訝地問:“這是給賀先生的嗎?”

“嗯。”

“那您就打算明晃晃地放在茶幾上嗎?”

一旁的淑姨也露出不讚同的神色,時晏不解,正要問那應該放在哪兒,小萄把那個珠寶盒拿走了,拍著胸脯說包在她身上。

然後那玩意兒就被埋在了一堆餅幹裏。

他和賀銘還被推到了兩側栽滿海棠花的小道上散步。

現在的情境弄得他不知道怎麽開口,時晏無意識地把紙袋的手提掛繩握緊了,賀銘看在眼裏,故意問他:

“味道這麽好?你吃得好專心。”

時晏心不在焉:“嗯。”

賀銘作勢伸手去袋子裏抓,“那我也嘗嘗。”

“不行。”時晏警惕地收緊袋口,拿遠了些,“難吃,你別吃了。”

“更好奇了,到底什麽味道,又難吃又好吃。”

他嘴上這麽說著,卻收回了手,把掛在腕上的裝飲料的袋子提芯移回掌心,只眼巴巴地看著時晏。他唯一能用的手被占滿了,危機解除,時晏從袋子裏拿出一塊餅幹,拆開塑封遞到他嘴邊,賀銘毫不客氣地咬住。

嚼完這塊變幻莫測的餅幹,他們已經離時晏的別墅很遠了,前面有一片長長的草坡,賀銘晃晃手裏的袋子,指了指中央的長椅,“我們去坐一會兒吧,再走冰塊就要化了。”

他們一人捧一杯冰薄荷巧克力,並肩坐在長椅上,裝了餅幹和珠寶盒的袋子被時晏放在遠離賀銘的一邊。遠遠望去,只見海棠花連綿,層層蜿蜒的粉色浪頭組成了瀾庭的海,分散的別墅隱在其間,成了水底的礁,而他們坐在岸上。

賀銘此時覺得別墅開發商的宣傳語貼切起來,“東風在側,獨臥春光”。

春風攪動春水,沒有比眼前景象更符合的了。

他轉頭看著時晏,他也正看著下方的花海,暫時放松了對神秘盒子的警惕,雙手支在身後,懶怠地向後靠去,冷白皮膚被陽光照得近乎透亮,他整個人都像一件精雕細琢的玉器,瑩瑩發光。

花香氤氳,眼前的場景在夢裏也很難覆刻,賀銘連眨眼的速度都放慢:“真美啊。”

時晏沒有察覺他目光的落點,“我還以為你只喜歡藍色的花。”

“現在我見識到了,海棠也很漂亮。”

他轉過頭對著賀銘:“下次辦公室搬遷或酒店開業,我不會收到一棵樹吧?”

“如果你想的話。”

賀銘猝不及防地靠過來,能自由活動的手臂繞過時晏身側,只要再往前一點,他就能把餅幹下藏著紅盒子的手提袋直接拿過來,但他停下了,手松松搭在時晏身後,兩個人的距離變得很近,賀銘說話時的吐息輕輕落在時晏唇上。

“所以,鈴蘭的回禮是什麽?”

“想知道?”時晏被他圈住,不退反進,兩人的鼻尖碰在一起,賀銘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隨後聽到他一聲得逞的輕笑,“反正不是一個吻。”

睜開眼時他已經拉開了一點距離,那個神秘紙袋橫在中間,把他們隔開。

“而且這也不是回禮。”

時晏拿出那只暗紅色的盒子打開,重新接好的白金手鐲躺在米色絨布上,三排鉆石熠熠發光,但跟他的眼睛相比仍然顯得遜色。

一陣風打著旋兒經過,花瓣漫天飛舞,下起一場屬於春末的、緋色的雪。

“我要跟你說對不起。”

“關於那張支票,想幫你解決問題,就那麽做了,沒有考慮你的心情,是我的錯。”

賀銘楞了一下,他以為支票的事已經在兩人心照不宣的情況下過去了,他拿起那只手鐲,反應過來左手還打著石膏,又放回去,用盡可能輕松的口吻說:

“夏天到了,就把春天的事情忘掉吧。”

“別這麽幹脆,”時晏替他把手鐲扣在右手手腕上,微涼的指尖觸到他脈搏,“不然我可能還會犯同樣的錯。”

他在袋子裏翻找了一會兒,確定小萄沒把他帶回家的兩份合同當作婚前協議一起裝進去,只好退而求其次,給賀銘發了電子版。

其中一份合同的內容賀銘很熟悉,是被他拒掉的歲歲福利院的推廣,另一份關聯的項目還沒人對他提起過,甲方一欄寫的是Wander,預付款比例一欄填著一個非常醒目的數字:100%。

“我想了想,還是決定把這兩份合同給你。”

“原本想讓簡聲提前跟你透個底,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還是我當面告訴你更好。”

Wander的合同內容非常簡單:為西汀的W酒店做一支地方文旅宣傳片。相比短短一句話的合作內容而言,合同金額後的那串0過於長了,賀銘很快看完重點,靜靜地等時晏說完。

“別誤會,我沒有給人送錢的愛好。”

“我想要你親自來做那支宣傳片,你值得這個價格。”

“還記得七年前恒時獲獎的片子嗎,你寫文案的那支,我很喜歡,我想要你再為Wander寫一次。”

怎麽會忘,那是賀銘第一次得獎,第一次和時晏合作,也是重逢後第一次和時晏單獨說上話。順著這個話題,他可以談起很多,往事,感謝,愛慕,但他最終說出口的卻是一句:

“你不用為了時安對我這樣。”

聲音很輕,下一秒就消散在風裏。說完又覺得懊悔,他自己都覺得煞風景且不識好歹。

“不是因為你替時安擋了一下。”時晏的語氣沒什麽起伏,卻很篤定,“照顧你,給你項目,都只是因為我想這麽做。”

現在這樣就足夠了,賀銘默念,別再奢求更多。可是他還是貪心,還要試探。

“我中午去見了單經理。”

“你別告訴我,你已經把公司賣了。”這個走向在時晏的意料之外,他微微皺起眉頭。

“如果我說是,這兩份合同還作數嗎?”

“作數。”時晏猜到他拒絕了,“只是乙方那欄要改一下。”

他把手裏的冰薄荷巧克力喝完,微微揚起頭,倨傲地看著賀銘。

“我願破例、公事私辦的對象,只有你一個,滿意了嗎?”

他不介意賀銘因為繞的小小彎子得逞而再得意一點,“當年那個叫你不要考公的人說得沒錯,你很適合做這行,你應該走得更遠。”

賀銘不太磊落的笑意突然凝固在嘴角,眼裏閃過某種更幽深的情緒。

——“你很適合做這行,你會走得更遠的。”

七年前的景象和現在重疊,時晏不記得了,但賀銘卻難忘,他就因為這麽一句話放棄了夢寐以求的公務員錄取通知,舍棄了一條平穩通往安定生活的道路。

那個獎原本是頒給恒時的,全場六支廣告片,只有恒時的廣告片加上了制作方的名字。

這已經讓賀銘很滿足,但時晏總是比他想象得更慷慨。

頒獎當天他和經理都到了現場,坐在時晏後排,快要頒到他們的獎項時,時晏忽然越過經理,叫他一起去後臺。

他不明所以地跟上去,和時晏一起站在通道裏等候,兩個人沒有交談,沈默地一前一後站著等待。

主持人念出恒時那支宣傳片的名字,幾乎同一刻,時晏側身讓開通道,叫他自己去領獎。賀銘的腦海有一瞬間的空白,他躊躇著,不知道該不該接受這份好意,時晏笑了。

“本來就是你的。”

“去吧,你很適合做這行,你會走得更遠的。”

帷幕拉開的瞬間,所有燈光向他聚攏過來,他站在連接通道和舞臺的小小出口,心跳得飛快,呆站了足有一分鐘,才邁著機械的步子向前。

獎杯的樣子,頒獎嘉賓的客套,臺下經理的表情,別人的目光,他都記不清了,那時候他只想回頭看一眼時晏,但他不能。等他拿著獎杯回到後臺,時晏早就不在那裏了。

散場後,時晏立刻被人群圍住,名片像雪花一樣朝他飛過去,問候和自我介紹的話密得叫人插不進去,賀銘看著他越走越遠,終究沒能上前再說一句謝謝。

他和時晏圍繞恒時展開的合作就此結束,短時間內他沒有補上那句道謝的機會。等到他再有資格和時晏面對面交談,已經是SL第一次中標Wander媒介代理的開標會上,那時候時晏宣布完結果,沒有和他握手,淡淡說了句恭喜,他順理成章地對他說謝謝,但已經不是當初欠的那句。

他面對時晏時那種望而卻步的心情,說是膽小或者自卑都不夠貼切,多年以後,賀銘覺得那應該稱之為“怯場”。

那是人在面臨過於盛大熱烈的情景時的一種本能反應。

你一直呆在昏暗狹窄的後臺,突然有一天,帷幕拉開,華美的舞臺和絢麗的燈光就這樣出現在眼前,你被前方明亮廣闊的新世界攫住了目光和心臟,但礙於耀眼和陌生,裹足不前。

賀銘用手背蓋住眼睛,“我會被慣壞的。”

“你不會的。”即使看不見,時晏的目光依然如有實質,灼燙地落在身上。“給你機會撒嬌,跟我要點什麽,憋了半天,就會說句手疼。”

賀銘語塞,招架不住他“就這點出息”的眼神,他很難拒絕這樣的時晏,但偏偏兩個項目都在西汀,他此生都不想再踏入的地方。

他猶豫片刻,“我能考慮考慮再回答你嗎?”

“當然,你永遠有拒絕的權利。”仿佛怕他有壓力,時晏身體微微向離他遠的一側偏了偏。

“簡聲以前評價你是以退為進的一把好手,退一寸是為了進一尺。”

賀銘以為時晏是在點他,他卻又說:

“在我面前,你也可以試試得寸進尺一點。”

“你甚至可以要求我,重新兌現那張支票。”他適時開了個玩笑,免得賀銘有心理負擔:“雖然我不確定那筆錢是不是還在,畢竟沒人會把六百萬放著吃灰。”

時晏很少說這麽多話,賀銘想,越過他看起來沒有人情味的“安全距離“”後,他其實有著近乎無限的溫柔與耐心。

“不管你怎麽決定,我都尊重你。”

“但我希望你答應。”

“知道你自己能解決,但是,別那麽辛苦,嗯?”

賀銘看著他的眼睛,仿佛回到兩小時前,他站在路邊等待花束包好,賣花的奶奶問他,知道鈴蘭的話語是什麽嗎?

“幸福降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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