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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片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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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片糕

就在霍樂卿對著滿府井井有條卻莫名讓她氣悶的庶務,第一次感到一種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洩氣”時,一個意外之喜悄然降臨——她時隔多年,再次有了身孕。

起初的嗜睡、反胃,只當是年節操勞過度。直到泉泉被允源十萬火急地請來診脈,那帶著促狹笑意的“恭喜嫂嫂,是喜脈,瞧著脈象圓滑如珠,像是個貼心小棉襖”的話語落下,霍樂卿整個人都楞住了。她下意識地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那雙總是銳利清明的寒星眸子裏,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茫然、無措,繼而湧起巨大的、幾乎將她淹沒的狂喜和酸楚。

女兒!她盼了多少年!

在鞭策成津的間隙裏,在打理王府的疲憊深處,在看著泉泉與鄭妙母女情深時心底掠過的艷羨裏……她以為此生無緣了。這份遲來的饋贈,像一泓溫熱的清泉,猝不及防地沖開了她因古淩波出現而淤塞的心緒。

消息傳開,整個六王府都籠罩在一種不同尋常的喜悅裏。允源自然是高興的,圍著霍樂卿噓寒問暖,連帶著看古淩波那座冰山都覺得順眼了幾分。

但其中最高興的,卻莫過於李幼臨。

這位一向怯懦安靜的側妃,聽到消息時,正在繡一幅覆雜的雙面異色牡丹。針尖瞬間刺破了指尖,沁出一顆殷紅的血珠,她卻渾然未覺,只擡起頭,眼中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光芒甚至蓋過了她因體弱而常有的黯淡。

“姐姐!真的嗎?是真的嗎?”她丟下繡繃,幾步搶到霍樂卿跟前,竟忘了平日的禮數,一把握住霍樂卿的手,聲音都在發顫,眼中迅速蒙上一層水霧,“老天保佑!姐姐終於……終於盼到了!”那神情,竟比自己當年生下兒子還要激動萬分。

她本就視霍樂卿為最堅實的依靠,如今這依靠腹中孕育的,是她內心深處無比渴望卻因身體和性情而自覺無福擁有的珍寶——一個嬌嬌軟軟的女孩兒。

從那天起,李幼臨仿佛被註入了新的生命力。

她翻箱倒櫃,找出了珍藏多年的最柔軟細密的雲錦、杭綢,開始夜以繼日地縫制小衣裳、小包被。針腳細密得不可思議,花樣子更是別出心裁,不再是往日避世孤高的梅蘭竹菊,而是胖乎乎的錦鯉、憨態可掬的玉兔,充滿了世俗的、溫暖的煙火氣。

她甚至不顧自己細弱的體質,堅持每日到霍樂卿院中坐上一個時辰,或是陪著說話解悶,或是笨拙地學著給霍樂卿捏捏因孕中不適而酸脹的腿腳。

那份小心翼翼的呵護和發自內心的喜悅,讓素來剛硬的霍樂卿心頭也軟成了一灘春水。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連那位沈寂寡言的古淩波,似乎也被這即將到來的新生命觸動了一絲漣漪。她依舊很少踏出自己的小院,但隔了幾日,竟派身邊那個寡言的小丫頭,送來了一卷手抄的素箋。

霍樂卿展開一看,是工整清雋的小楷抄錄的童蒙詩篇。並非尋常的《三字經》《千字文》,而是些意境優美、朗朗上口的短詩俚謠,描繪著春花秋月、蟲鳴鳥叫、雨雪風霜,充滿了對自然萬物的細膩知和溫柔童趣。箋紙邊緣,還用極細的墨線勾勒著簡筆的飛鳥、游魚、小獸,稚拙可愛。箋紙間,夾著幾片曬幹的、散發著清甜香氣的桂花。

沒有署名,也沒有只言片語。但這份無聲的禮物,卻像縷清風,悄然拂過霍樂卿的心田。她看著那些充滿靈氣的詩句和圖畫,第一次對這個“情敵”生出了些許覆雜難言的感覺,不再是單純的戒備和無處著力的郁悶,反而摻雜了微妙的欣賞。

或許,這女子心中並非全然空寂,只是那點靈性,深埋於她看破世情的淡然之下,唯有面對最純凈的嬰孩世界時,才肯流露一絲痕跡。

鄭妙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只覺得比看任何話本子都精彩。她特意召了霍樂卿和李幼臨入宮“賞雪”,實則是在暖閣裏擺了小宴。

席間自然少不了霍樂卿近來忽然饞得厲害的一道點心——潔白如雪、薄如紙頁的雲片糕。

“嘗嘗,”鄭妙笑瞇瞇地指著那疊得整整齊齊、幾乎透明的糕片,“廚子新琢磨的,說是用上好的糯米,細細淘洗研磨,蒸了又晾,反覆多次,才能得這麽薄而不散,甜而不膩。看著清清淡淡,入口卻軟糯回甘,最是養人。”

霍樂卿如今胃口刁鉆,平日山珍海味都覺油膩,唯獨對這清清白白的雲片糕情有獨鐘。她拈起一片,小口吃著,眉眼間是多年未見的松弛和滿足。李幼臨則忙著用小銀刀將糕片切得更細碎些,方便霍樂卿入口,眼神裏的關切幾乎要溢出來。

鄭妙啜著茶,慢悠悠地道:“這雲片糕啊,看著簡單,功夫全在看不見的水磨工夫裏。性子太急的人做不來,火候稍大就糊了,心思太雜的人也做不好,力道稍重就碎了。就得像那山間的雲霧,聚散隨心,不黏不滯,才能成就這份恰到好處的通透軟糯。”她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霍樂卿的肚子,又似無意地提了一句,“聽說淩波,也送了你些有趣的小玩意兒?”

霍樂卿動作一頓,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隨即化作坦然,甚至帶上了一點極淡的笑意:“是些童謠小詩,畫得倒有幾分山野意趣。難為她有心了。”

“山野意趣好啊,”鄭妙撫掌輕笑,“咱們王府的金枝玉葉,從小聽著規矩長大,能沾點山間的靈氣,曉得花鳥魚蟲的樂趣,未必是壞事。泉泉小時候,不也總愛往禦花園的泥地裏鉆?如今看來,那點野氣,倒成就了她的仁心妙手。” 她話鋒一轉,看向霍樂卿,“你如今身子金貴,那些勞心費神的事,能放就放一放。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著。咱們府裏這位高個子,最近不是挺有擔當麽?洗冤查案都幹得風生水起,家裏這點事,也該學著扛一扛了。你就安心當你的大地,滋養你的小苗苗要緊。”

霍樂卿撫著微隆的小腹,感受著裏面新生命的脈動,再想想允源近來因古淩波之事而莫名激發的進取心。雖然那勁頭似乎隨著古淩波的入府又漸漸淡了下去,以及身邊李幼臨無微不至的關懷,還有那卷帶著桂花香氣的幼教詩集……心中那點因古淩波出現而產生的淤塞和洩氣,竟奇異地被一種更宏大、更溫厚的暖流所取代。

是啊,她所求的,王府的體面,兒子的前程,如今似乎都穩穩當當。而現在,老天又更額外賜予了她一份夢寐以求的珍寶。比起這些,允源心頭那點飄渺如雲霧的“真愛”,似乎也變得不那麽重要,甚至有點無關緊要了?

她拈起一片雲片糕,對著窗外細碎的雪花,唇角彎起一個釋然又充滿期待的弧度。

這糕,清清淡淡,卻自有回甘。

日子,或許也該如此。

後來的後來,六王府的掌上明珠在萬千寵愛中降生。

鄭妙親自賜名“淙淙”,以喻心思澄明、目光清澈之意。

這小郡主果真人如其名,玉雪可愛,一雙眸子更是靈動慧黠。

李幼臨對這個女孩兒的疼愛,果然如鄭妙所料,甚至超越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她將自己畢生鉆研的精致繡藝,毫無保留地傾註在明澈身上,從繈褓到裙衫,無一不是精工細作,巧奪天工。更難得的是那份耐心,淙淙好動,她便設計出能隨著動作搖曳生姿的蝴蝶、鈴鐺綴在衣角鞋面。淙淙愛聽故事,她便搜羅古今傳奇,用最溫柔的聲音娓娓道來。那份細致入微的呵護,連霍樂卿都自嘆弗如、

而古淩波,在淙淙咿呀學語、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年紀,也終於顯露出她深藏的底蘊。

她依舊話不多,卻開始整理那些年抄錄的、充滿自然意趣的詩篇畫稿,甚至親自動筆,增補了許多適合孩童認知的短句和童謠,配上更加生動活潑的簡筆插畫。她將這些精心編纂成冊,托李幼臨轉交給霍樂卿,作為淙淙的啟蒙讀物。

書頁間,依舊夾著曬幹的四季花草,散發著山野的清香。

霍樂卿初時還有些猶疑,但淙淙卻出奇地喜愛這本冊子,常常指著那些圖畫咯咯直笑,跟著念那些簡單的句子。霍樂卿驚訝地發現,女兒對草木鳥獸的認知格外敏銳,那份天然的靈性,竟與書中描繪的世界隱隱契合。

她不得不承認,古淩波這份看似“無為”的禮物,恰恰點中了女兒天性中最閃光的部分。

再後來,允源心頭那團熾熱的“真愛之火”,終究未能融化古淩波這座雲霧繚繞的冰山。激情退卻,很快又在霍樂卿的沈穩和李幼臨的溫柔裏找到了熟悉的安逸。

王府的日子,仿佛只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漣漪散盡後,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靜,甚至因為淙淙的存在,更多了一份鮮活的歡笑聲。

而鄭妙那個聰敏靈透的小孫女淙淙,在王府濃厚的文化氛圍和泉泉這位傳奇姑姑的潛移默化下,果然沒有辜負眾人的期望。

她繼承了生母霍樂卿的堅韌明理,浸潤了李幼臨的細膩溫婉,更因古淩波的那本啟蒙詩,早早種下了對自然萬物敏銳感知的種子。

當她對泉泉姑姑藥廬裏那些散發著奇異清香的草木表現出濃厚興趣,並能準確分辨其細微差別時,泉泉驚喜地握住了她的小手。

多年後,這位六王府的掌上明珠,果然披上了素雅的醫者袍,繼承了姑姑泉泉的衣缽,以一顆澄澈仁心與一雙妙手,行走於宮廷與民間,成為了又一位傳奇。

她偶爾也會拜訪那座山間道觀,允源、霍樂卿、李幼臨,皆在花甲、古稀、知天命之年而一一離世,而古淩波卻直到杖朝之年仍然精神清越。淙淙為清修的女冠們義診,古淩波就會為她烹一盞清茶,兩人對坐,看庭前雲起雲落,一如當年詩集中所繪。

這份跨越了輩分與身份的寧靜傳承,是王府後宅那段短暫波瀾留下的,最悠長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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