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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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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羹

又是一年選秀的日子倏忽而至,算起來踏進這深深內廷已經有了十七年,不說鄭妙,就算是愛嬌嗔的何惜,面對這些新人的心態,已經愈來愈平和淡然。

曾經怡妃張姿在一開始是那樣上進,明貴嬪王瑯嬛和宜嬪趙歆都是一舞動君心,再後來的薛見桃、慕容菁、蕭如萱都是存在感十足的人物,更不用提四方來客中各個都是傾國色。

如今見花骨朵一般的佳麗,只覺得她們如雛崽。無論是嬌嬌玉色還是勃勃野心,都稚嫩。身處高位的女子隨著年資增長,在諸玄瞻這等念舊的人心裏,地位就越是穩固。宮裏番邦美人實在過多了些,大家也都默契地想,借這些新人來分一分皇上的眼和心。

這些女孩的年紀與承乾宮施青青、奚伽羅兩位選侍的年紀相仿,各個嬌嫩得含苞待放。

其中有兩位選侍,姚環文采最高,有一肚子錦繡文章,卻生的平平,以德名入宮,葉舟長得最是鮮艷,卻可惜是個腦袋空空的,只懂撒嬌賣癡。皇後將她們直接安置在昌妃張儀的翊坤宮前殿,做一對有趣的並蒂雙生花。

還有兩位封為娘子,安置在何惜的鹹福宮和怡妃張姿的延禧宮,二人一名喚冉楚,一名喚應恩,都合諸玄瞻一向的胃口,都眉眼嫵媚如絲,一善舞一能歌,一蹁躚翻飛如蝶,一檀口輕啟就如小小歌鳥。

冉楚是個心氣更傲,頗有當初薛嬪薛見桃的驕人模樣。

明貴嬪王瑯嬛如今已經不再宴上舞動,宜嬪趙歆也自重身份少有獻藝了,定貴人柯妮倒是又熱熱鬧鬧展示了幾次天竺風情,可惜患傷風後就將養起來了。奚伽羅美則美矣,舞技在這群珠玉之後就顯得平平了。

而冉楚顯然是打聽過這宮內局勢的,神態間就帶了些“如今不過爾爾,且看我輩”意味,不說別的,她那眉毛揚起的幅度可不低了。

入宮後不久正值花朝節,冉楚就在禦花園放飛一只風箏,斷線之後正好落入信步的諸玄瞻懷中。風箏所繪乃是一烏發素衣的美人,而她也一身淡青,如從縹緲山水畫中走出。

冉楚勾著諸玄瞻的衣袖,要皇上看她一曲新編的舞曲。聽說那聲音嬌滴滴得能掐出水來,聽說她所佩也都是不俗的銀器和玉器,聽說她旋轉時雅致如樹上的梨花化成。

而闔宮得見她的身姿,是在端午家宴。冉楚一身暗紅勁裝,打扮得利落如女將,發髻紮得緊緊的,只簪著一支棕黃翎羽,颯爽地一登臺就叫人頷首稱道。

坐在高位的怡妃張姿面色平和,再沒有當初劍舞之後被宜嬪掌上舞奪去風頭的不甘怨氣,只是用柔軟絲帕輕輕擦拭著愛女的嘴角,眉眼之間滿是從容和滿足。

冉楚雖然比不上明貴嬪王瑯嬛,但要論基本功比起奚伽羅是高出一截了,許多架子一紮,就知道是練家子,起碼不輸給怡妃和宜嬪。雖然少了傲雪紅梅的英氣,但頗有粉芙蓉的俏麗。

不過宜嬪何惜湊過來和鄭妙低語,“她可不是好相與的,之前練這入陣曲,在舞坊還摔摔打打了一陣呢。”

鄭妙柳眉輕挑,“是覺得舞坊看輕了她,還是?”

坐在何惜身後的娘子甄珠輕聲道,“伴她的舞姬,跳得不合她心意,她那漂亮唇舌罵人可不體面,跳得略出挑些,她就更惱火。”

喬彤也低低補充,“其中有個舞姬叫南苕的,本來意思是南來的淩霄花,寓意倒也好,人也襯得上,在坊裏頗有體面的呢。但礙了這位冉娘子的眼,偏要給人家改名叫苕皮,換成一道粗粗笨笨的紅薯點心了。”

鄭妙眼波流轉,看著庭前冉楚那動人姿容,調笑一聲,“還真是嗆口。”

有了這故事鋪墊,鄭妙在之後的節目裏,眼波偶爾會流轉一二,到下位的冉楚位置,而一看還真是頗有收獲。

在她之後又有幾個好節目,其中以昌妃張儀的《蘭陵王破陣曲》琵琶曲最為精彩,金戈鐵馬的磅礴之氣撲面而來,在這樣悶熱的月份裏,如賞了場狂風驟雨一般暢快。

張家之前實在是丟臉,也許是為這,張儀也要卸下那副避世老農的模樣,狠狠耍威風。

昌妃一身品紅寬袍大袖,不用刻意做出什麽板正模樣,也有足夠的山川氣勢,叫人折服。

姿態如此之盛,一下就把之前諸女襯得如小門小戶裏的花草。

這樣的落差叫這小辣椒一般的冉娘子如何氣平?在滿座的喝彩讚譽中,只有她繃著一張巴掌大的臉蛋,涼浸浸冷冰冰,嘴角翹得能掛油瓶。

不過鄭妙也就看熱鬧地品了品,畢竟佳人不滿的樣子也頗為活色生香。至於別人要向昌妃投誠告小狀,還是在皇上面前上眼藥,鄭妙可不在意。

皇上年紀漸大,越發君心如淵,難以揣摩更難以討好,數起來,也還就皇後得他愛重,鄭妙在他面前能有些知心知趣的投契。在明貴嬪之後,除非真有傾國傾城的容貌,這些新寵不說走進他心,連走近都算不上,對她們,諸玄瞻不過是順應時令賞賞花,逗逗小寵的態度。煩了,也不會有當初對孫選侍那樣的怒火,不過隨手打發。

也許宴席之後,真的有言語上達了天聽,又或冉娘子惹了諸玄瞻不快,她做了半年的娘子位置,被連續往下踢了兩級,直接成了個待招。

惹得何惜一肚子話,“我這鹹福宮都感覺被她帶累得不體面了。我又不是恒貴人那種,樂意在啟祥宮裏白擱著一堆的待招,徒然惹得人笑話。”

鄭妙只能分她一盞金玉羹哄道,“她雖然脾氣壞些,但到底她做娘子時,對你這一宮主位也客氣,如今人家落魄了,咱們也如常一樣,闔宮才知道悅嬪娘娘的好處呢。”

喬彤和甄珠也笑著湊趣,一個說“這是用山藥栗子和羊湯熬制,最後點幾顆枸杞,還頗賞心悅目呢。”一個說:“這可是補腎益氣,健脾補虛的好東西。”

鄭妙失笑,但也覺得這樣熱鬧不錯。如今她和悅嬪的兒女都已立住去了皇子所和公主所,孩子上了學,就是做娘親的假期,和姐妹說說小話吃吃美食,日子也顯得不那麽寂寞了。

天氣漸涼,冉楚登高又跌重後,應恩漸漸冒頭。她為人恭謹又和氣,和冉待招截然不同。應娘子其人,容長一張鵝蛋臉,如絹畫裏的工筆美人,別有根芽,見之忘俗。

中秋家宴上她撫琴吟月,清霜之氣淡淡籠罩在周身,正如月宮裏的嫦娥一般,其詞也雅致,滿座唯有姚環所獻的應制詩能平分秋色,各得一支山茶花簪戴。

除夕家宴她手捧一瓶綠梅獻上,更是襯得她眼眸手腕都如這隆冬天地一般潔凈,脈脈的香氣繞著她,奉上的一曲夜江晚照歌越顯出她的雪魄冰魂來。

人在展現自己所長時,美麗是成倍的,就如當初起舞時,傾國傾城的明貴嬪、英氣的怡妃和嫵媚的宜嬪。而這一年的花間魁首,便數應恩。這樣有本領長處的女子,比起單純睜著水汪汪含情目凝視皇上的葉舟,恩寵自然長久多了。

不過何惜也有話說,“本來見到延禧宮怡妃、張娘子就夠顯得我們鹹福宮的人都像個不識字的軍戶了。如今又添了個有此等眼界的鄧娘子,請安時或宴席上看到,都得繞著走了。明明我們也是幼承庭訓的正經閨秀,也不知書讀到哪裏去了。”

鄭妙笑盈盈道,“也是你們姿色太過的緣故,若少幾分美貌,就顯得聰明了不是?”

逗得何惜開懷,笑得前俯後仰,如滿樹繁花一般簌簌作響。

不過到底,大家的打算還是沒能成。

這四位小姑娘,比起白斐斐、齊錦年這種後妃提攜,比起正兒八經前一批選秀進來的待招商橘、雲櫻,倒是多了些風頭,但也不過是和施青青、奚伽羅齊頭並進。

西洋呂氏五女中的呂雅和呂彌還反倒更近一步,一個得封祝貴人,一個得封祥貴人。

不過她們除了無可爭議的美貌,也各有傍身的本事。呂雅善奕,呂彌善畫,雖然本都是番邦風格,但都各有顆七巧玲瓏心,從頭學圍棋水墨,打磨了一段時間下來就格外出挑。

呂彌所作的畫,也頗有格局,可見她胸中溝壑,有時諸玄瞻邀鄭妙一同賞鑒,鄭妙也能感受到此女肺腑之中淩然之氣,不在怡妃張姿之下,幾乎可與昌妃張儀比肩。

她就像是懸崖峭壁上紮得穩穩的山花,也不爭春,盛放或靜待,都很自在。

呂雅如今已經能和諸玄瞻對弈,有輸有贏,這可非同凡響,畢竟諸玄瞻可是國手所授,平素就愛打些棋譜消遣的。她心法自然,不求成法,自成一流,叫諸玄瞻喜愛不盡。

有次諸玄瞻還傳了六宮一正裏七位最擅下棋的女史,同時和呂雅對壘。

而她不嘗一敗。

鄭妙這種熱鬧是愛湊的,那日就在現場看著呂雅身著粉色羅裙,眉眼明亮地一個個打殺過去,到中局之後就幾乎是對面苦思冥想許久,她睫毛交錯幾下就能落子,百無聊賴地坐在繡凳上晃著腳。

她所著一雙雲白繡鞋,其上各墜一顆珍珠,如同她本人一般熠熠生輝。

如此伶俐的女子,得諸玄瞻青眼,也是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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