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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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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筒飯

南巡回來不久,鄭妙就隱隱有感覺自己又懷上了一胎。如今她已經是正殿主子,能夠把長樂宮能完全握住,趁著張家四女的風光,低調坐穩了胎。

諸玄瞻得知這喜訊後,也很是歡喜,時常來探視留宿。鄭妙如今不能侍寢,但她也沒有擡舉什麽宮人。若放在以前,這總要被任貴人、柏選侍、孫選侍之流,含沙射影說上兩句的,但如今還在宮中的聲量都小了,且官大一級壓死人,甚是有理,她又不愛去禦花園聽小話,酸言酸語也很少吹得到她這位嬪位娘娘的耳朵裏。

本來一知她又有娠,諸玄瞻便要金口一開晉她為貴嬪了。但鄭妙哪裏願意做著醒目存在,便客氣道,豈敢比肩明姐姐,此等恩遇眷顧,留到誕下孩子後也不遲。

一方面捧了捧皇上心尖上的人物,一方面也也表明一種底氣,我能好好地生下一個健康孩兒。不必提前占位領賞。

諸玄瞻聽了此話,撫掌而笑。

“闔宮裏,能有此心待明兒的,不過朕、梓童與你了。”

那種同一粉藉的認同感,讓諸玄瞻和她更親近幾分,隱隱超過旁人。

有時在坤寧宮和壽昌宮擺小宴時,鄭妙也常常能被捎上,一同欣賞明貴嬪的風儀萬千,算是美美享受第一等觀眾的待遇了。

王瑯嬛的腿雖然傷了,很難再做高難度的技術動作,但她底蘊仍在,略一出手,就遠遠勝過宮廷樂坊。

秋日裏,她扮作飛天時,一身赤金,如從壁畫上走出,當初的宜嬪也曾作此敦煌舞,得了許多寵愛,但比起她,到底是少了許多聖潔凜然,少了那步步生蓮的佛性。舞姿翩躚,她曼妙的水袖,勾出了兩旁的玉桂,帶下一陣簌簌花雨,但卻能於翻飛間發梢衣袂,分毫不沾。

配著臺下樂人的婉轉歌聲,“祥雲冉冉波羅天離卻了眾香國遍歷大千,諸世界好一似輕煙過眼,一霎時來到了畢缽巖前,雲外的須彌山色空四顯……”直叫鄭妙如癡如醉了。

李見筠感嘆道,“結習未盡,固花著身。結習盡者,花不著身。明貴嬪的境界越發高妙。”

冬日暖閣裏的地龍燒得很旺,王瑯嬛就算一身清雅如水,也不會有半點涼意。琵琶聲起,她憑著無人可匹的能耐,在滴水成冰的日子裏,跳出一曲楊柳岸曉風殘月。

鄭妙抱著自己漸大的肚子,暗自嘀咕,好孩子,這回胎教的美學一課可上得足足了。

只見王瑯嬛頭發用金絲銀帶松松挽久,裙擺袖口都墜著琉璃打就的花朵蝴蝶,這樣層層疊疊,卻不顯得累贅,反而隨著她每一個動作,散出無盡的綺麗。

三月裏,她偏要演一朵花的雕零,水紅的裙擺縹緲如捉不住的雲霞,披掛的淡青絲絳則像捉住了園中綠意,滿頭珠翠幾乎要晃暈了人眼,但也如何也比不上她含著無限春愁的面龐。

世人都愛歌詠這時節的融融景色,她卻偏有憐惜落花之情。

宮裏一向有忌諱,但對於視舞蹈如生命的她,一切都是無關緊要。她將綢緞拋擲梁上,又輕盈躍起,接入懷中,繼而一邊打著旋兒落下,一邊將那素練繞頸。最後甚至哀哀伏倒在地,如一整朵雕零墜下的花。

諸玄瞻也不是介意的人,不止是由著她,更是只拍手稱好,上前去將她扶起,一邊溫柔開慰,“樂坊采羅了些新人,閑時召來一同頑罷。”

其實這幾次下來,鄭妙也明白,明貴嬪並非獻舞邀寵,而頗有酬報一二知己的意思。能得帝後如此的體諒愛憐,她也算滿足。

鄭妙自然也很是滿足,這樣級別的演出現場版,多看一次就是多賺一次好嗎?

何況皇後也是有趣的,風雅之餘,也烹制了極清爽香甜的竹筒飯。

坤寧宮後花園有一大片竹林,不同種類各有氣韻。但其中的一叢山竹是專門用來吃的。

召來尚食局的好手,就地取材,砍下竹筒,將泡好的山蘭稻米裝入其內,再加入青豆和泉水,有時用麅肉,有時用臘肉,有時用鷓鴣肉,有時用再用嫩葉將緊了口,放在火上燒烤。

等待的間隙,古麗娘也翩躚舞動,

或著松色寬袖長衫,高鼻闊目也能演繹出別樣的魏晉風流。

或是換上了家鄉衣裙,紅艷艷如山花一朵,金燦燦如旭日高升,一邊拍著手心,一邊轉著掌鼓,旋子打得人眼花繚亂。

或穿一身寶藍色束腰羅裙,持一壺美酒,像一只紛飛蝴蝶,但裏頭的佳釀卻一滴不撒,穩穩註入帝後、王瑯嬛盞中,琥珀酒色襯得她皓腕如霜,胸前小衫上銀線繡成的雪蓮也仿佛在散發清香。

鄭妙有孕,自然不怎麽沾茶酒,但是竹筒表層燒焦後的清香,足以叫她食指大動。筒內米飯已熟,食用時用刀或手將竹皮剝開即可奉上。

米飯被竹膜包裹,米粒香軟可口清香撲鼻,堪稱一絕。同時,還有以竹筒燒出的野菜湯,以解油膩。再是愉悅不過了。

日子就這樣從容平緩地過去。

期間,張初晴生下一對雙生子,八皇子允彥和九皇子允淇,晉為貴嬪,遷入了鐘粹宮作前殿的主位娘娘,一時風頭無兩。

鄭妙不由得感嘆,張家如今手握張妃一子、怡貴嬪二子、張貴嬪二子,實在是生猛。算起幾代來,承恩侯府的皇子,若非登臨九五,就是頗有能為的賢王,所以一向很得體面。

張貴嬪張初晴在這樣的幸運下,仍對張儀、張姿兩位族姐畢恭畢敬,尾巴是一點不翹的。

張娘子張玉芍雖然稍稍落後,但保持著張家人的風骨,進退有節。

張妃張儀仍然是那副凜然不與群芳同列的模樣,只教養好自己膝下那對龍鳳呈祥。

怡貴嬪張姿本來頗有憑二子而與族姐張妃張儀並肩之勢,但族妹的迎頭趕上,叫她面色更冷淡了,越發莊嚴肅然了。

闔宮艷羨著承恩侯府張家的時候,鄭妙安寧地生下了七公主泉泉,女兒生得粉雕玉琢,一雙眼像極了諸玄瞻,得盡了他的疼愛,連雙生的那對皇子都退了一射之地。

鄭妙在孩子滿月後正式接過貴嬪的冊封,成為名正言順的主位娘娘。

但宮中對於她和七公主的恩遇,並無太多議論。畢竟她是潛邸老人,一向規矩低調,又為皇上生下一子一女,倒也配得上這份尊貴。

鄭妙就這樣悶聲發財,繼續守好長樂宮的門戶,養育著小樹一般的兒女。

後來泉泉倒是繼承了鄭妙前世的的衣缽,於醫術方面頗有所成,又因為男女大防,婦人尋醫看病困難重重如山,便立志培養女醫,不同於培養宮廷裏的女醫,她欲讓徒子徒孫紮根民間,並在元名山下興建了女醫坊,可以培植藥草,也可以讓女子安心就診。

再幾十年後,她桃李滿天下,無人不稱頌她的德行,皇上也加封在原有的河洛公主封號,再次加碼,予她定國公主的榮耀。

外頭紛紛事,都過耳不過心。

十三年的選秀,進來三位新人,比之前又少了,而且位份也是最低,不過是待召之席。

在坤寧宮中,鄭妙得見了這三位佳麗,分別名為喬桐、商橘、雲櫻。

她們一擡頭,大家便明白為什麽這次的安排不過如此了。

三人雖然也都是難得一見的美人,但比起之前傾國傾城的諸位老人,還都差一口氣韻呢。

喬桐頎長窈窕,眉長入鬢,一雙杏眼神采奕奕,很有些颯爽氣,但是和英氣掛中其他人比起來,不過爾爾。風華萬千的莊妃莊明月珠玉在前。元名山靜修的林貴妃林嵐雖然是鵝蛋臉但也很有兵戈氣,怡貴嬪張姿一身骨頭錚錚所響,莊選侍莊荔也是燦若玫瑰,美得紮手。這樣算下來,她不算有什麽核心競爭力。

商橘則是小白花流派的,巴掌大的臉蛋總是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眼尾擦著胭脂,有種垂淚到天明的調調。比起當初的雷霜霜,更秀氣精致,卻更少了那種帶著露水的清透。而且放眼宮中,這一風格本來就不受重視。哪怕是衛娘子衛蕓也是走文靜恭謹一路的,而且還因是皇後跟前人,才得幾分薄面。

雲櫻就更不過是個美則美矣卻無靈魂的精致娃娃罷了,但她未語先有三分笑,看著俏麗,向各位妃嬪行禮時,聲音清脆爽利,奉承也不諂媚,倒似春風般熨帖,應是個待人處事頗有手腕的人物。不過皇上對解語花的需求不高,且要是腹有詩書一款的,盧嬪盧莫愁和周嬪周靈犀,是侍奉的老人了,且膝下都還有孩兒,如今都沒什麽春恩了,何況這新人。在內廷,無寵之人就如無根之花,到底單薄無依。

喬桐安排進了鄭妙所在的長樂宮,商橘雲櫻都搬進了江嬪江逢春的儲秀宮。

商待召和雲待召倒都是有好顏色,正和了這宮名。

喬待召的住處倒讓鄭妙頗為驚訝,畢竟她自己衡量了一下在諸玄瞻心中的分量,不至於塞進些新人來添堵。

不過很快,鄭妙就明白過來了。

因為這喬桐著實是個有趣的人。

拜見主位時,喬桐規矩體統一點不差,但臉上身上都是一種熱氣騰騰的鮮活勁。

她一笑會露出兩個淺淺梨渦,“都說舒貴嬪娘娘這,有不盡的意趣,嬪妾真是走了大運。”

之後爽爽利利地搬進後西側殿,安排宮人安排得頗有條理,聲音不大,動作輕柔,這樣的搬家鄰居,放在現代是再好沒有的了。

第二天一早,鄭妙剛醒,就看見柑兒微妙的神色。

“怎的?”

柑兒抿了抿嘴,“喬待召……她在後院裏練五祖拳呢。”

鄭妙聽了,噗嗤笑出聲來,“好生有趣。”

早膳也不用,披著大氅,就走到後殿欣賞那虎虎生威的身姿。

一套打完,鄭妙拍掌叫了聲好。

喬桐扭過頭來,在有些微涼的清晨,這樣練下來,周身都散著淡淡熱氣,雙頰也如同擦了胭脂。不過比起商待召那精心設計的模樣,這位喬待召自有一股喜辣活潑的勁頭。

她一邊接過帕子擦汗,一邊笑盈盈走到鄭妙身前兩步遠,“花架子,從小練著強健身體罷了,當不得娘娘這聲好呢。容嬪妾且去更衣,不然汗味薰著娘娘。”

鄭妙笑道,“去吧,何須如此客套。”

喬桐頷首應了,輕盈走回寢殿去,其實這樣有意思的漂亮姑娘,像一棵舒展的樹,若聞到什麽,也不過是草葉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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