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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野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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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野雞

盧選侍、周選侍當初在聖上書房寢殿裏如何殺出重圍,內廷的妃嬪並不十分知道,如今都在安順養胎,低調非常,在她們分別生下八皇子允匯和九皇子允瀟,晉為嬪位後,也一如既往地平靜度日。是故她們雖然以奴婢之身爬龍床成功了,但並不多惹人註目。

而這四位新人正經選秀入宮的,則花樣疊出,精彩紛呈。

夏日裏,先聲奪人的是雷選侍雷霜霜。

七夕宴會上,為讓皇上回憶起當初選秀時的驚鴻一瞥,以便再續前緣,她身著素色宮裙,上面並無華麗刺繡,不過是有些細膩雲紋,而身上更只配銀釵玉鐲,清新如一朵白荷。

單單是這樣倒也尋常,畢竟這內廷也算這十年來見證過各色演出現場,且已經有過明貴嬪王瑯嬛這等舞臺效果一等一的人,她的唯一長處不過是年輕,仿佛沾著露水。

但沒想到又唱又跳,有些上頭的雷選侍居然跌進了蓮花池裏。

一時滿座皆驚,本來沒被感染到的皇上也站起來身來。

鄭妙上首是宜嬪趙歆,下方是盧嬪盧莫愁,對面坐著張嬪張姿,三個人反應很有意思。

宜嬪趙歆是個沒什麽城府的,不然也不會懷孕時候被人連續陰了兩把,還成無頭公案。本來盛寵後懷著皇上登基後的第一胎,成了闔宮第一個有封號的妃嬪,是何等體面,結果卻只是生下一個瘦弱的二公主,將養到現在過了三歲,才勉強算站住了。

她今天身著一襲紅綠間雜的宮裙,這樣艷麗的顏色倒被她穩穩壓住,發髻高高豎起,簪了許多金飾,但分量最足的還屬她小巧耳垂上所佩的層層疊疊的佛塔耳環。

她停下了手中的銀筷,以手掩嘴,那纖纖十指上鮮妍的蔻丹,如同花瓣落在她嫵媚臉上,

只聽她哎呀一聲,發出一聲點評,“這,雷妹妹,底盤不穩,功夫不足啊。”不過那聲音,比她面頰旁搖曳的耳環沙沙之聲還低。

張嬪張姿身著重繡宮裙,袖口衣領都是怒放的月季,頭上所簪的大朵赤芍也開得淩然,她胸前還懸著一枚氣勢頗壯的銀麒麟,看上就很不好惹。

只聽她聲音涼涼散在席面上,“雷妹妹莫慌,站直了,水就到你的腰上呢。”

盧嬪也是精心打扮過的,杏黃宮裙質地極為綿軟,如同傍晚霞光一樣溫柔,簪帶黃芙蓉,還在眼尾裝點了珍珠,頗具韻味。可惜這產子後閃亮登場,在後宮中還是不值一提。

她看著“侍兒扶起嬌無力”的雷選侍,以帕掩嘴,輕聲道,“七月裏,怪唬人的。”

鄭妙打量著這楚楚可憐的雷霜霜,她潔凈的宮裙下擺都被淤泥弄臟了,但是一對玉臂和被水打濕的面盤,瑩瑩生輝,倒真把自己捯飭成了出淤泥而不染的花中君子了。

皇上雖然不是很吃小白花這套,但畢竟對至美之物還是保有欣賞眼光的,吩咐人取來了披風,並將她用轎子送回去。

鄭妙好久沒見這麽有表演人格的存在了,心中不免狂開吐槽。

其實唱跳都很一般,但投個湖也能得到和當初宜嬪獻掌上舞差不離的待遇,要擱在現代,這可是個很善於虐粉的美麗廢物啊。

人設真的很重要,尤其是要吃別人不敢吃的螃蟹,宮裏還沒有走這種路線走這麽徹底的,就算皇上欣賞的女人以英氣嫵媚居多,她還是找到了自己的紅海啊。

有夏荷自然有秋菊,天氣一點點冷下來,薛選侍薛見桃和蕭選侍蕭如萱開始打擂臺了。

本來四個新人,除了雷霜霜依附於啟祥宮任貴人,薛見桃所在的承乾宮主位宜嬪趙歆是不愛生事的,慕容菁所在的永和宮盧嬪盧莫愁和衛娘子衛蕓就更是本分恭敬的,蕭如萱獨居一宮,沒有帶頭大姐,也沒處去鞍前馬後吆五喝六的。

但沒有條件也要創造條件,慕容菁韜光養晦暫待時機,而薛見桃這種天子腳下的皇都百姓,眼界自然超過家中女性皆外邦的蕭如萱,說動了蕭選侍和她一起獻舞。

重陽宴會之上,薛氏著鵝黃蕭氏著櫻粉,翩然起舞,皇上一句賞,讚卻只有燦若金菊。

宮內老人們一眼就看得出,這薛選侍是用蕭選侍在襯托自己。

本來薛見桃就是嬌蠻可人的長相,她還取了蕭如萱的長處,用串珠瓔珞裝點自己滿頭,更顯得喜辣活潑,俏麗非常,如同戴上了花環的小狐貍,玩鬧在晨間樹林。

而蕭如萱額頭高闊,佩戴額飾本就是恰到好處,但她這次卻用厚厚劉海遮蓋,妝面塗得粉嫩嫩的,和她舒朗大氣的氣質沖撞,雖然她也是甜絲絲的,但也不能把草原的奶糕子硬拗成蘇氏船點吧。

果然沒多久,鄭妙就聽聞了她們當面的扯頭花。

聽說還是蕭如萱約了薛見桃來賞木樨,許是還想把話說看,瞧一瞧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但是蕭如萱的婢女言辭間激烈了些,被薛見桃一掌摜倒在地。

蕭如萱也像認清了薛見桃一般,將她相贈的玉梳砸在桌上,杯盞打碎了一連串。

兩人被路過的張妃瞧見了,張儀也懶得聽她們啰嗦,直接通通禁足罰抄宮規。

聽到這則起承轉合的鄭妙不由得感嘆,這哪是宮心計啊,這是武林風吧。

接下去登場的是梅花美人慕容菁

在除夕家宴上,她一襲裊娜紅裙,襯得那一方如玉的面龐,更顯清冷。她明顯是有不錯的舞蹈基礎,動作輕盈,體態優雅,雖然比不得明貴嬪王瑯嬛的國家級藝術家水準,和宜嬪趙歆的勾人妖嬈、張嬪張姿的英氣颯爽也是有所差距,但也算得上賞心悅目。

何況潑水成冰的日子,她那身舞裙雖然看上去部分有棉絨的質地,但大部分都是單薄的,還有脖子、胳膊、腳踝都露在外面,實在是有夠拼搏。也不知唇上口脂塗了描畫多少層,才能看不出其下的青紫。

皇上拍掌稱好後也有幾分不忍,解下貂絨大氅為她披上。諸玄瞻身量高大,一件衣服蓋上去,從耳朵到腳面都遮住了,他仍覺不足,命人取來湯婆子,端上姜湯。

皇後看著這數九寒冬裏,行禮謝恩仍然一根頭發絲都不錯的慕容菁,也面帶憐惜,宴席還為結束就命她回寢殿,還囑咐她的宮女內侍不必顧惜炭火,叫讓她如休息在春日裏才好。

鄭妙暗自感嘆,這慕容菁可真是猛人。

但沒過多久,連禦花園的梅花都還開著呢,薛見桃就又再開辟戰場。

這一次鄭妙親眼見證了新人們的能量。

那天天上微微飄雪,沈女史敬獻了一盅野雞肉,才走到殿門口,隨風飄進來的香味就叫鄭妙坐直了身子。

“這乃是雞肉切片,冬筍切丁,香菇切塊,備好各色調料。將香菇冬筍焯水,調料爆炒煸香,加入雞肉翻炒,糖水上色,砂鍋小火慢煨,最後加入些豌豆葉。”

鄭妙聽著她這一通講解,掀開了紫砂蓋一瞧,嘿這不是黃燜雞嘛。

沈女史繼續侃侃而談:“配上碧梗米,並一道排骨蘿蔔湯,這樣的冬日再舒坦不過了。”

鄭妙笑盈盈應了,“下次裏頭再埋些軟糯土豆,上些腌蘿蔔炸黃豆的小點。”

沈女史略一沈吟,“娘娘所言有理。”

鄭妙點了點頭繼續道,“這鍋已經夠下鮮香了,倒不用胭脂飯來增彩,常用的白飯蒸得粒粒分明,一勺醬汁搬下去,看著更胃口大開呢。還有湯,下次煮些紫菜,把蛋打散,也好。”

沈女史笑著應了,“就依娘娘意思。”

鄭妙有些羞意,“可是我難伺候了?”

沈女史爽朗道,“怎會。娘娘將要求都說清了,是臣女的福氣,是一等一好相與的人。”

鄭妙這才放心了,自己雖然是甲方,但起碼不是那種要五彩斑斕黑色的甲方,應該還行。

這鍋燒野雞,叫鄭妙想起了讀大學時在學生街上常光顧的那家店,不免多用了幾碗飯,便叫柑兒抱著一盅鹹橄欖,往禦花園散心去。

有一處角落回廊,每間花窗不同,鄭妙便挑了此處閑坐,合上雙眼打算養神片刻。

沒想到禦花園宮鬥率這麽高,越是僻靜,越是熱鬧。

猛的一聲傳來薛選侍那又嬌又尖的聲音,驚得鄭妙差點伸手將那玻璃盞打翻。

“幾日不見,妹妹真是越發出挑了。想來是這紫禁城的風水養人,不叫你玉減香消了。”

慕容選侍的聲音則柔和低緩許多,“姐姐最近氣色也好。”

“那是自然,我可沒有凍壞了一身皮子不是?不過就算有些虛虧,也都叫皇上的賞賜補回來了,連皇後都格外憐惜你呢。”

“入了宮,自然是以侍奉帝後為要。”慕容選侍的聲音越發低。

“呵,是啊,你我不過是婢妾之身,若能博得上頭人一樂,豁出命又怕什麽呢?”

“姐姐如此說,妹妹慚愧。”

“那妹妹你就養好身子,不然為父母族人掙來了榮光,恐怕都不能得見呢。”

扔下這樣的話,薛見桃便大步離去,而慕容菁似乎蜷成了一團,哀哀哭泣起來。

鄭妙打了個手勢,和柑兒起身從另一側離開。

最後聽到的是慕容選侍力竭一聲,如杜鵑啼血,“阿辛,我夜裏一直咳醒,還只敢捂在被子裏,是真的好累了。”

她的侍女阿辛聲音沈穩從容,倒比她更像主子,“選侍,這後宮,本就是不進則退的。”

鄭妙回宮後,深深做了個懶腰,命人講於典膳通傳來。

“傳一份信給宋女史,本宮倒很好奇南直隸的風土人情。”

鄭妙和尚食局幾人默契還是不錯的,不久後宋女史下一次回宮,便攜王女史將所聽所聞告知了她。

“前些年因莊妃林妃風頭很盛,閩南廣南一帶的大家族多培養出色的女子,由花鳥使挑揀,但最近幾年新入宮的幾位主子,都沒什麽大前途,閩粵一地培養出來的好女郎又多與本地豪強聯姻了。”王女史首先開口揭示了一番,“若想見大世面的,譬如臣女和一同上京趕考的幾位,都奔著六宮一正去的。當然,可能也有想要飛上枝頭的,但是臣女志向只在庖廚呢。”說著頗為自得一笑。

鄭妙微微點頭,想來也是,連續兩次選秀,高位就那麽幾處,而冒出頭的是舞姿卓絕的明貴嬪和宜嬪,王選侍雖憑借姿容有一席之地,但被浪頭打過去,聲量變小許多,莊選侍是莊妃表妹,有一脈相承的英氣嫵媚又如何,還不是泯然眾人矣,更不用說透明人般的孟娘子、宿選侍了,柏選侍更不用說,剛被放出來呢。

宋女史接話道,“雖然這處沈寂了,但也有追逐富貴的之人。南直隸的一些顯貴,對淪為陪都一向頗有不滿,想要多多提振他們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如同修建族學一般,集合幾大家族之力,修建了一座女子書齋,挑揀優質的女郎,統一由幾位出了宮的老嬤嬤教導。”

鄭妙冷哼一聲,“想借裙帶,青雲直上的人從來不少呢。”

“他們那時候還想請臣女去教授幾道菜品,其實就是想探聽宮中主子的喜好。那書齋裏最有名的兩位嬤嬤還登門來請,一位姓李一位姓蔡,當臣女是個傻庖子呢。”

鄭妙笑道,“柑兒,還不端碗核桃酪來,給宋女史補補金貴的腦子。”

宋女史笑著接話,“柑兒姑娘不必忙了,娘娘這裏臣女許久未來了,怕失了寵,之後親自煮一碗蘇造點心來奉上。”

鄭妙擺手道,“你且往下說。說罷了早些回去休息才是。之後日久天長呢的。本宮可不做涸澤而漁的事情呢。”

宋女史欠身行了個禮,接著說道,“這李嬤嬤曾經在尚儀局,如今的周嬪還曾是她帶出來的女秀才呢。至於蔡嬤嬤更是在尚宮局錘煉的老人了。如此書齋,自然有許多想富貴的家族將女子送來。新秀四人中,除了雷選侍,其餘都在此處受過教誨,還算有同窗之誼呢。”

鄭妙微楞,片刻後才微微道,“原來如此。”

難怪,若是薛選侍真剛入宮,就和兩個新同事能鬧出這麽多波折的,也太莫名太生猛了。

若是有過一同聆訓的經歷,許多事情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那個被她一掌幹翻的蕭選侍奴婢,可能和慕容選侍的阿辛是一樣的來歷,都是南直隸的人為了家族榮華富貴派來督促上進的。

可能蕭如萱不當的妝容,有薛見桃的小心思,但她比起這些女子身後等待提攜的家族,又不算太爛了。

也所以,薛見桃會陰陽怪氣內涵那場紅梅舞,有被奪走風頭的惱怒,也有對昔日同窗如此傷身的唏噓。

鄭妙想起初見時的模樣,不免輕聲嘆息。

那薛見桃頗有神采的面龐,這樣的女子一看就是能在內廷紮根,蓬勃生長的富貴花。

可是淡若雲霧的慕容菁、笑容甜美的蕭如萱、弱質纖纖的雷霜霜,她們能安享尊榮嗎?

慕容菁從雪舞之後一直病情反覆,又因為帝後加以垂顧,還得努力壓抑呈現出體面。

蕭如萱自從中秋宴丟了顏面後,笑起來都沒什麽力氣了。

雷霜霜跌進荷花池,是她本意,是家族計劃,是任貴人慫恿,還是只是單純膩煩透了,突然撐不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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