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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秘法閣 “不死不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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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秘法閣 “不死不休啊。”

洞府內靜室好幾間, 黎星斕特意選了間不那麽適合修煉的,顯然那個擁有小靈泉的靜室才更適合張雲澗。

但他不去,人已經躺在她的床上了。

黎星斕站在床邊, 陰惻惻問:“張雲澗, 誰跟我說修仙者不需要睡覺的啊?”

張雲澗回:“誰啊?”

黎星斕:“不知道啊, 小狗吧。”

張雲澗側拉下衣領, 指了指肩膀:“黎星斕, 誰是小狗?”

黎星斕:“誰喜歡被咬誰是小狗, 反正正常人肯定不喜歡咬人, 也不喜歡被咬。”

張雲澗笑得開心。

他怎麽這麽喜歡聽黎星斕說話呢,尤其是拿腔作調, 陰陽怪氣的時候。

她擡手拿下柏枝簪, 一頭青絲便全散下來,幾縷微卷, 輕輕晃動著,發尾像勾人的蠍尾。

“我要睡覺了, 這是一張單人床, 太擠了,建議你換一間, 免得影響我休息。”

黎星斕打了個呵欠, 她真的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不管在執法閣還是醫堂,躺也躺不好,心裏上也放松不了。

她急需一場徹底的睡眠來補充耗費的神思。

張雲澗往裏挪了挪, 背貼墻面:“我不會擠到你的。”

黎星斕看了看他, 他把自己擠在角落,倒顯得可憐兮兮的。

她有些想笑:“我怕你等我睡著了,偷偷咬我一口。”

張雲澗蹙眉。

俄而淺笑:“黎星斕, 如果我要咬你,一定會在你醒著的時候。”

什麽話這是。

就不能直接放棄咬她的念頭嗎?

他說:“但如果你想咬我,什麽時候都可以。”

“我沒興趣。”

黎星斕擺手,懶得管了,直接掀開被子躺下,烏發如雲散在兩側。

張雲澗彎了彎唇,真的只占著一小塊地方,安安靜靜地看她。

片刻後,黎星斕睜開眼,轉頭與他目光相接。

他個子高,身材勻稱,十七歲的少年怎麽著也比她占的地方要多,但偏要貼著墻擠著,連手腳都施展不開,自討苦吃。

她伸手:“張雲澗,過來點吧,那樣不舒服。”

一片微涼的鈴蘭清香攏了過來。

黎星斕認命地攬住他腰,往他懷裏靠了靠。

兩個人貼得近的話,空間倒也綽綽有餘。

頭頂傳來一聲低笑。

黎星斕心想,又讓他得意上了。

她躺了會兒,身體雖疲累,頭腦卻還清醒著,很多信息都在她腦海中被反覆拆開,分析,串聯,一時半會兒忘不掉。

她忽然想,既然張雲澗就在她旁邊睡著,不如幹脆趁機讓黃粱編織一個記憶夢境,她再進去看看後來發生的事。

但這個念頭只閃了下,便放棄了。

不僅她累,張雲澗也累,他不停受傷,疼痛如影隨形,又始終維持警惕不安,說來,也的確沒有好好休息過。

黃粱夢境的事幹脆下次再說。

……

黎星斕睡得一般,她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再次來到那片彩色沙灘,但是天不再晴朗,而是灰蒙蒙的。

她一路循著記憶穿過森林,來到墓廳。

那具黑紅的棺材下,小張雲澗穿著寬寬大大紅色長衫,一雙不合腳的鞋子,他的頭發似乎比之前還要長,沒過腳踝拖到地上,與身上的紅衣極為相稱,乍一看宛如另一具小一點的棺材立在邊上。

他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站著,雙臂也軟綿綿地垂下來。

黎星斕喊了他幾聲,他都沒什麽反應,便急急躍下石梯過去。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剛要開口。

小張雲澗猛地擡起頭,慘白的臉上塗了通紅的胭脂,嘴也塗得猩紅,一雙黑色的眼直勾勾的盯著他,然後,嘴角咧開一個極不自然的笑。

她還未來得及詫異,他的雙臂便朝她僵硬伸出,乖乖地說:“抱。”

黎星斕一楞,忽然發現他手臂上綁著銀色絲線,透明得幾乎看不出來。

再仔細一看,何止手臂,手腕,甚至每一根手指都纏著銀線,還有背上,脖頸,腰肢,他像一個被人操縱的木偶,連笑也是因為有人扯動了嘴角兩邊的肌肉。

她順著銀線往上看去,那具棺槨中,坐著那個鳥妖,細小的瞳仁裏凝聚著瘋狂,目光落在小張雲澗身上,臉上卻露出溫柔而滿足的笑。

黎星斕皺眉,正想做點什麽,那鳥妖便又操縱起銀線了。

小張雲澗維持著笑容,踢踏著繡花鞋,在她面前跳起舞來。

寬大的衣袖如同戲臺上伶人的水袖,時而上揚,時而旁落。

咿咿呀呀的戲腔,正從鳥妖的口中發出,刺耳得很。

這場景詭異到令人不適。

黎星斕取出小刀,打算割斷銀線,忽然間,像是驚到了那鳥妖般,他驟然擡頭,向她冷笑了聲,雙手向兩側張開——

登時,有什麽四分五裂了。

黎星斕心頭一跳,驚醒過來。

靜室中是有夜光石的,可隨取隨放,她睡前只留了一個,此刻便朦朦朧朧的,透著淺碧色的光。

張雲澗沒在她身邊躺著,而是坐在床邊,手裏似乎擺弄著什麽線……

線?

黎星斕正因那個夢感到詭異,一見張雲澗手中的絲線,下意識便泛起幾分涼意。

定了定心神,她問:“張雲澗,你在幹什麽?”

張雲澗身影一僵,手上動作停了停,才道:“沒什麽。”

語氣也有些不自然。

黎星斕滿心都覺得不對勁,索性坐起來,取出夜光石照亮。

張雲澗手上已空無一物。

她望著他靜默片刻。

張雲澗擡眸,側向她:“黎星斕,你白日扒我衣服時,把發帶扯松了,我剛剛在縫。”

黎星斕:“啊?”

她視線移挪過去,湊近看了,果然那發帶下又多了一圈歪歪扭扭的線腳,比她的還差。

她楞了一秒,笑出聲。

半夜偷偷摸摸地縫針線,怪不得不直說呢。

“哦,這樣啊。”黎星斕重新躺下,長籲了口氣。

沒事就好。

但是夢中的小張雲澗又浮現在腦中了。

那慘白的臉,黑洞洞的眼,以及他向她伸出手,說:“抱。”

熟悉的氣息輕輕靠近。

黎星斕翻了個身,抵在張雲澗懷中,柔聲問:“你養父被殺以後,你是怎麽離開島的?”

“我也不知道。”張雲澗想了想,“因為那次我也死了。”

黎星斕陷入長久沈默中,然後伸手抱住他,摸了摸他頭發。

“好,再睡會兒吧。”

-

張雲澗沒有放棄雙修這件事。

翌日,他就去了淩天宗秘法閣。

黎星斕自然跟著去。

圖書館之類的地方,向來是她的最愛。

何況她一直很想通過淩天宗更了解修仙界,這無疑是最好的渠道。

因為系統從總庫獲取的信息,只構成修仙界的骨架,血肉皮毛部分,它依然知之甚少。

秘法閣位於一處山谷,很不起眼,外表看不過是平平無奇的七層木塔,內裏卻大有乾坤。

一走進來,頓覺天地皆寬。

圓形墻上置滿了書架隔板,層層壘砌,嵌套,直到抵達幾十米高的頂部,每層隔板上擺滿了玉簡,分門別類,散發著瑩瑩白光,一眼望去,繁星浩瀚,無有盡頭,十分震撼。

整座建築直上直下,沒見到什麽樓梯,只有擺滿的玉簡,以及上方偶爾閃過的光影。

他們進來時,裏面還有好幾位淩天宗弟子,其中一兩位目光從他們身上一掠而過,大部分人則拿起玉簡貼在額上,專心閱覽。

門邊有張再普通不過的木桌,一米長,半米寬,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四角磨損,桌面光滑發黑,很是陳舊。

有個須發花白的老頭坐在桌後,穿著樸素,昏昏欲睡。

張雲澗走過去,屈指在桌上敲了敲:“我要找雙修心法。”

老頭被吵醒,揉了揉眼,也不惱,笑瞇瞇的,很和善的樣子。

“凝靈期的嗎?那要二層往上找了。”

他取出一根羽毛,往墻上敲了敲。

面前地上浮現一道陣法光圈。

張雲澗朝黎星斕示意了下:“她要和我一起。”

老頭看了眼黎星斕,搖頭:“不行啊,她修為不夠,上不去的,上去了也打不開,我也沒辦法,不過一層的功法秘籍史料冊子夠多了,一輩子都看不完的。”

張雲澗挑眉,顯然沒有耐心聽他說話。

黎星斕率先開口:“你去找吧,我在下面看看,不急。”

張雲澗想了想,點頭跨進光圈。

“那你哪兒也不要去,等我。”

黎星斕應了。

見張雲澗消失,她下意識擡頭看了眼,推測上方那些晃動的光影就是正在秘法閣上層查閱典籍的淩天宗弟子。

她隨手拿起不遠處的一枚玉簡,翻來覆去看了看,又學著其他人的模樣貼在額頭上,但什麽也看不到。

她沒法用神識。

老頭笑呵呵地出聲:“你是個凡人?”

黎星斕點頭。

老頭有些詫異,還是笑笑:“淩天宗的凡人可很少見啊,你跟他是道侶啊?”

“對,從小青梅竹馬,奈何他修了仙,我沒靈根。”

“那,路很難啊。”他嘆了聲。

“前輩說得是。”

黎星斕將玉簡放回去,心想一般圖書管理員都是掃地僧,面前這個不會也是吧?

畢竟不管是大學也好,門派也好,秘籍都是最為核心和重要的東西。

能看守這裏的,一般也不會是普通人。

像是猜出了黎星斕打量他的心思,老頭笑起來。

“老夫元靈中期而已,老的都快死了,哪裏當得了什麽前輩。”

一踏修仙路,便走長生道。

從元靈期開始,每上一層境界,壽數都會指數級上升,人自然也老得慢。

但若是在某個境界止步不前,慢慢也就老了,還是會 死。

仿佛死亡是天道永恒不變的規則,修仙者只是比凡人晚一步抵達終點,正如凡人之比蟪蛄,一個春秋還是百個春秋,總有盡頭。

所以追求長生的修仙者們,每一步都是與天鬥,不真正突破飛升成仙,便永遠無法擺脫死亡的影子。

老頭說他入淩天宗時是剛到元靈期,進來後沒多久到了中期,之後一百多年就一直止步不前。

後來被打發來守秘法閣,一守又是一百來年。

兩百多年過去了,他漸顯老態,壽數都能看到頭了。

除了偶爾和來問秘籍的弟子交流兩句,他幾乎被淩天宗遺忘了。

大約黎星斕是個凡人,在天才遍地的淩天宗讓他感到親切,又因為黎星斕有耐心聽他說話,他便拖了個凳子給她,拉著她坐下聊了起來。

對黎星斕來說,這些玉簡暫時看不了,還不如陪他說說話,看看能不能聽到有用的信息。

老頭說:“整個秘法閣其實是一件高階靈器,所以不擔心有人圖謀不軌,意圖竊取秘法典籍之類的,也不擔心有人破壞這裏,即便門派遭遇滅頂之災,還能攜靈器逃走,於其他處落地生根,有秘法典籍在,恢覆元氣是很快的。”

也正因如此,所以給秘法閣守門這件事沒什麽技術含量,誰來都行。

他笑瞇瞇地看向黎星斕:“凡人也行啊。”

黎星斕問:“我也行?”

“行啊,怎麽不行,只要器靈同意,願意接納你。”

“器靈?”

黎星斕恍然,是了,高階靈器的確會生出器靈,已經有自己的意識了,但這屬不屬於靈魂,她也說不好。

“每個器靈都有自己的脾氣秉性,就像秘法閣的器靈,和這些書待久了,性子很溫和的,像我這樣沒用的老頭多虧了它的接納,給了我一處安身立命之所。”

“如何知道它願不願意接納呢?”

“這個簡單,你走進了這裏,其實它已經在看你了。”

“看我?”

黎星斕環顧四周,並沒有“被註視感”。

老頭頷首:“它在看每個人,你想,它在這裏待著,也無聊不是?所以它閑著無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有喜歡的自然有不喜歡的。”

他說著正要給她演示什麽,忽有一弟子過來,拿著兩枚玉簡放到桌上。

“老頭,拓印一下。”

聲音有點耳熟。

黎星斕擡頭一看,果然是熟人。

南宮緣驚訝:“你怎麽在這裏?你一個凡人來這裏做什麽?”

黎星斕看老頭敲敲墻壁,墻上憑空出現一個暗格,他取出兩塊空白玉簡,和桌上那兩枚玉簡碰了碰,遞給他:“好了。”

然後她才答:“陪聊。”

南宮緣接過玉簡,沒聽明白:“陪什麽?”

黎星斕瞥了他一眼,口齒清晰:“陪器靈聊天。”

這個理由也太敷衍了吧。

南宮緣無語道:“器靈又不會說話,跟你聊什麽?”

黎星斕朝他伸出手。

他目光隨之落下。

這個凡人少女的手指纖細修長,還怪好看的。

“什麽意思?”他問。

“我沒義務回答你那麽多問題,再問就靈石支付。”

南宮緣覺得很荒唐,但脫口先問的是:“怎麽付?”

問完後悔,嫌自己嘴快。

黎星斕和善笑道:“一次一塊中品靈石。”

南宮緣楞了下,怒道:“掉錢眼裏吧你!怪不得搶了青人的玉竹簫呢!”

黎星斕笑吟吟:“現在是我的玉竹簫。”

“你!”

“噓——”黎星斕豎起耳朵聽了聽,神情凝重。

南宮緣驚疑不定:“又幹什麽?”

黎星斕慢條斯理地微笑:“器靈說秘法閣禁止大聲喧嘩。”

南宮緣兩眼一翻,氣得轉身就走。

這牙尖嘴利的凡人遲早落到他手裏哭著求饒。

老頭看了一出好戲,等人走了,才笑呵呵問:“他可是凝靈期的內門弟子,還是四大家族的人,你就不怕得罪他?”

黎星斕說:“反正早就得罪了,1和0區別不大,在矛盾爆發前,不吃虧就是賺了。”

老頭擡頭看了眼:“也是,你那道侶比他天賦修為還高呢,正面對上,他可打不過,就怕人吶,使陰招。”

“陰招陰招,都是陰著來,不使出來之前,誰也沒法防,走一步算一步吧,要是死了,就算我命該如此,他會給我報仇的。”

老頭樂了:“小姑娘,你這心性不錯啊,可惜是個凡人,要是能修仙,指定比我強。我雖天賦不行,在這久了,來來往往看的人也多,修仙一道,說到底就是天賦,心性,運氣,三者之間,天賦反而是最不要緊的。”

黎星斕略一思忖,也認同這話。

古往今來,無論哪個世界,有天賦者並不少。

古人說,慧極必傷,真正天賦奇高者,倒有可能早早在倨傲中下場。

而大浪淘沙,勝不驕敗不餒,擁有常人難以想象的堅韌執著者,往往最能走到最後。

這種人,沈穩得可怕,只要加上一點點運氣,便能扶搖直上九萬裏。

她附和嘆道:“可惜了,我沒有修仙天賦,便是心性再好也沒用,隨便遇見一個修仙者,都毫無還手之力。”

老頭“哦”了聲:“怪不得你道侶他來找雙修秘法呢。”

他說:“雙修是兩個人的事,一人不行,另一人可以助力。不過天分陰陽,有好就有壞,若兩個人差不多,可以互相進益,若差距太大,則是完全拖累另一方了,時間久了,另一方難免生出不甘不願之心,這時若想要停下來,便是很難堪的局面了。”

黎星斕問:“多難堪呢?”

老頭笑了笑:“不死不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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