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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我來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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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我來渡你

夏日, 晴,艷陽高照。

庖屋竹簾半卷,江躍鯉拎著青篾籃, 垂首而入, 籃中紅底黃斑的菇子還沾著露珠, 這是他們自行種植的靈植。

“可算來了!”袁珍寶正往陶罐裏註山泉, 淡藍袖口高高挽起,“剛摘的菇子最鮮了,煮出來的湯, 保證鮮掉你們的大牙。”

戶外傳來雜亂腳步聲,隨即一聲高呼:“我也來啦!”

緊跟著一道渾厚又無奈的男聲, “我來幫你拿你又不願,那走慢些, 擔心摔了。”

安霞霞與她丈夫一前一後,邁進庖屋, 半卷竹簾被撞得晃動不止。

安霞霞懷裏抱著一個竹籃,上頭累了高高蔬果, 堆成一座高峰,半擋視線。

“放心,我不會摔的。”

她說完,屋裏三人同時看向她。

她尷尬地吸吸鼻子,“這一定肯定不會。”

的確,安霞霞做到了,並未像從前幾次一般,將蔬果散落滿地。

她放下手中之物,問道:“鯉魚,我們要擺席慶祝的好消息是什麽?還不能告訴我嗎?”

胖貓自窗口躍進, 頭頂上立著一只漆黑烏鴉,姿態優雅,在竈臺經過。

江躍鯉收回視線,望向安霞霞,眼眸彎了一下,道:“遲些你就知道了。”

“嗤啦”一聲,食材入鍋,竈臺蒸汽頓起。

袁珍寶手上鍋鏟不停,扭頭吩咐道:“快快備菜。”

江躍鯉和安霞霞同時笑著應道:“遵命。”

……

廳內,剛布好滿桌豐盛的菜,秦騅言踏著傾瀉而入的陽光,匆匆步入,身上九霄天宗華貴制服還未換下,腰間玉玨與佩劍相撞。

安霞霞使用靈力,手腕翻飛間,同時擺好碗筷,望向他,俏皮道:“大師兄,恩……不是,秦宗主,你來的時間正正好。”

距離平定九霄天宗那場內亂,不過才三日光景。

秦騅言暫代宗主之位,既要安撫傷亡弟子,又要重整護山大陣,正是繁忙之際,好不容易才擠出了些時間過來。

重折陌依舊被留下主持大局,未能前來。

秦騅言對安霞霞微笑點頭,接住飛來的烏鴉,走到江躍鯉身側,“我已將阿棠帶來,放在西廂房了。”

江躍鯉眉眼彎彎,點頭道,“好,用完飯後我同你一起去看看。”

日頭略略西偏,桌上氣氛正熱烈。

秦騅言今日竟難得話多,將前些時日的戰事一一傾出,講得驚心動魄。

安霞霞熱烈地捧場:“打得好,那時從老妖真是太氣人了。”

此時,袁珍寶拿起桌上的小陶罐,拍開泥封,琥珀色的酒液傾入白瓷杯中,映出江躍鯉帶笑的眉眼。

“你沒事吧?”

她話音剛落,那杯中倒影掠過一抹勉強,隨即眉眼舒展,“沒事。”

一席散罷,江躍鯉叫上烏鴉,與秦騅言一同來到西廂房。

阿棠的軀體躺在榻上,出事的那日,秦騅言被告知有覆活的法子,便一直用天才地寶護著。

再加之魂在江躍鯉魂體內養著,如今阿棠青絲如瀑散落錦枕,唇色竟比出事那日還要鮮潤三分,仿佛只是墜入了太深的夢境。

在阿棠身下,秦騅言早已畫好了陣法,圓形陣法以她為中心,正緩緩流轉。

江躍鯉二指按在心口,逐漸抽拉出一縷瑩白的光,那光芒如薄霧般浮動,隱約可見其中蜷縮著一道朦朧的影子。

秦騅言靜候在一側,目不轉睛,呼吸輕滯。

烏鴉周身也浮起一道光芒,與那朦朧身影相聚,隨後渾身癱倒,秦騅言眼疾手快,接住了它。

江躍鯉深吸一口氣,將掌心緩緩覆在那具冰冷軀體的心口。魂魄如流水般滲入肌膚,卻在觸及心脈的瞬間劇烈震顫,仿佛被無形的屏障阻隔。

陣法大亮,將屋內照得過度曝光。

“進去……”江躍鯉咬牙低語,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魂魄掙紮著,像一只被囚的蝶,每一次沖撞都讓那具身軀劇烈抽搐。

突然,床榻上的人猛地弓起身子,喉嚨裏擠出破碎的呻吟。江躍鯉一把按住對方顫抖的肩膀,另一手結印,在眉心畫下一道血符。

“歸位!”

幾番僵持下……

魂魄終於順著血符沒入軀體。

榻上之人蒼白的面頰浮現血色,重重吸入一口氣,眼皮微顫,仿佛在無盡夢魘中掙紮。

江躍鯉往後退一步,站到秦騅言身側,輕聲道:“好了,你去喚醒她吧。”

秦騅言目光一直落在阿棠身上,聞言,便幾步上前,坐在床榻邊。

他伸出手,輕輕觸碰阿棠的腮邊,溫熱自相貼的肌膚傳來,使得他顫抖著松開。

隨即,他眼眶泛紅,又將掌心完全覆蓋在阿棠腮邊,輕聲呼道:“阿棠,阿棠……”

阿棠緩緩睜開眼眸,她的瞳孔先是渙散,映不出任何神采。漸漸地,那漆黑的眸子深處似有星火覆燃,一點一點聚攏清明。

江躍鯉再往後退兩步,不再觀看,轉身離開。

擡腳跨過門檻剎那,身後突然傳來壓抑已久的嗚咽。

她反手掩門的動作頓了頓,任由穿堂風灌滿袍袖。

門前樹葉沙沙作響,蓋過了屋內那句帶著哭腔的“我以為再也……”

阿棠徹底清醒後,還保留著烏鴉的記憶,很快便與院內的人打成一片。

可秦騅言事務繁忙,她當天便跟著他回了九霄天宗。為此,安霞霞還抱怨了一個晚上。

烏鴉倒是沒離開,經過江躍鯉靈力的淬煉,生出了靈智,總是站在胖貓腦袋上。

又過了三日,已然不可再拖。

篤山蘭專門前來告誡,淩無咎若是在江躍鯉動手前死了,她便再也回不到原來的世界。

她要動手了。

這一次,是真的要動手了……

窗外烈日炎炎,蟬鳴陣陣,卻驅不散屋內的陰冷,地板縫隙間滲出絲絲寒氣,順著腳底攀爬而上,讓江躍鯉脊背發僵。

她壓下戰栗,自顧自地同他講述近日的趣事,以及即將回到原來世界的期待,說著說著,她手上的匕首便插進了他心口。

下手之幹脆,之果斷,連她自己都所料未及。

隨後,江躍鯉聽見自己冷靜到極致的聲音:“我來渡你了。”

話音剛落,淩無咎的身形開始變得朦朧,像一捧沙,在無聲的風裏緩緩流散。

指尖最先化作細碎的光點,隨後是手臂,輪廓逐漸模糊,像是被水暈開的墨跡,一點點散入冰冷的空氣裏。

江躍鯉神色古井無波,窗外天光在她臉上分割出明暗的界限。她雙目漆黑,水光浮動,死死鎖住淩無咎的眼眸。

可淩無咎面容如常,雙目緊閉,逐漸化作星點。

原以為至少能再見一面,卻發現原來也是奢望。

窗外風裹挾著熱浪吹來,他的衣袍揚起,可布料不再發出窸窣的聲響,而是像霧一般,無聲地消融在風裏。

最後只剩下胸膛處微弱的光,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明明滅滅地閃爍了幾下。

然後,徹底歸於虛無。

江躍鯉呼吸急促了些。

空氣中只餘下一縷極淡的冷香,像是他最後留下的痕跡。就連這縷氣息,也在下一陣風來時,消散得無影無蹤。

屋內暖了起來,他也消失在了天地間。

-

“你得多多運動,不然都胖到走不動道了。”

“汪汪——”

“快來,不然我叫珍寶停你的靈食。”

夏日的庭院裏,江躍鯉正躺在搖晃的藤椅裏,逗弄一只肥碩白貓。

指尖懸著條紅絲帶,隨著風輕輕晃動,在她的威脅之下,貓兒終於撲跳騰挪,絨尾掃落了幾瓣海棠。

檐下的烏鴉嘎嘎兩聲,撲棱棱飛到她肩頭,歪著腦袋去啄她鬢邊的花瓣。

忽有流光掠過眼角。

一只藍翅鳳蝶穿花度柳而來,翅尖還沾著露水。

她張開手掌,蝴蝶停在圓潤的指尖,雙翅緩緩收合,化作一張藍色信箋,整齊對折。

江躍鯉並未回到原來世界。

她已經拿到了回去的方法,卻還是秉承著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的原則,想確認淩無咎已轉身,還是……完全消失了。

一個月過去,並未尋到任何線索。

倒是回到宗裏的阿棠,總是往她這處來信。

阿棠魂體和軀體都受過淬煉,已正式入道修行,心境卻平不得一點。

來信的內容,多是抱怨秦騅言過於繁忙,很難擠出時間陪她,又不願讓她來此處小院住。

有時瞧著她狂野的筆跡,都能看得出來她多麽心浮氣躁,多麽氣憤。

不過,今日這一封信箋的靈力,卻與從前不同,更醇厚,更沈穩了。

“咦?”

江躍鯉一邊疑惑,一邊打開對折的信箋。

已預料是些家裏長家裏短之事,可她看完後,雙目圓瞠,又從頭看了一遍。

這一封信字跡不是阿棠的,而是秦騅言的,信中短短兩句話,信息卻豐富得驚人。

她翻轉信箋檢查了幾遍,確定他們並不是開玩笑。

恰在此時,袁珍寶自廊下走過,見江躍鯉執著地檢查手中信箋,也走了過來。

“你這副表情……他們在信中藏了雲生道君不成?”

江躍鯉不理會她的打趣,一言不發,將藍色紙張遞給她。

她看了眼江躍鯉,才將視線落在手中信箋上,捏紙的手一緊,眼眸流轉,也來來回回看了幾遍。

半晌,她才擡頭,問道:“阿棠……是一個月前,才醒過來的吧。”

江躍鯉點頭。

袁珍寶又垂眼看了眼信,再擡眼與她對視,“懷孕一個月了,那豈不是……”

江躍鯉小雞啄米般,快速點頭。

兩人默然不語。

烏鴉自兩人中間穿梭而過,胖貓緊跟其後,帶起一陣風,揚起她們的衣擺。

動靜喚回了袁珍寶心緒,她感嘆道道:“大師兄……還真是身強力壯。”

江躍鯉讚同道:“效率也快得驚人。”

-

時光飛逝,阿棠臨盆時間快到了,江躍鯉還未尋到淩無咎蹤跡。

她這段時日,很少待在小院,一直都在外游歷,瞧著日期將近,她便回了一趟九霄天宗。

重立山門後的九霄天宗,宗內變化極大,無論是建築,抑或是來往弟子的穿衣風格。

江躍鯉一襲水紅色衣裳,要是放在以往那一群白花花的弟子中,相當顯眼。

可如今這弟子們穿紅著綠,打扮各有各的出彩,反而她顯得有些素了。如今除了重要日子,宗裏不再管制穿衣風格。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後山的老松在風中發出簌簌聲響。

江躍鯉踩著濕滑的青苔小徑,轉過山石,忽見三名年輕弟子,圍坐在一側草坪上,正在討論此事。

“以前那些師兄師姐,無論在宗裏,還是在外游歷,只能一襲白衣。”

“那為何如今沒了要求。”

“這事,還得從雲生道君的道侶說起……”

說話的人瞥見江躍鯉,見她衣著樸素,未帶宗門玉牌,以為她同他們一般,是剛進來的弟子。

他挪了一下屁股,空出一個位置,拍拍草地,“你也想聽嗎,坐吧。”

江躍鯉的確想聽,道了謝後,坐在了那個位置。

“她可是開創了這一切的人,當時她一襲紅色衣裙,出現在高臺之上,奪取了所有人的目光,從此,在眾人心中留下了暗暗改變現狀寡淡風格的種子。”

“聽說是位很厲害的仙人,是覺得太過寡淡,前來整頓的嗎?”

“那必須是。”

江躍鯉:……

這都能吹?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嘛,她懂,她在九霄天宗地位水漲船高,評價也開始瘋狂飆升。

怕是石頭都能說成金子。

“聽說那位仙人修為極高,宗主都十分敬重,連冷面無情的掌罰長老重長老,也要禮讓三分。”

“那麽厲害,是活了幾千年了吧。”

江躍鯉盤坐在圈內,單手支頤,聽得津津有味,一陣清風掠過,幾人黑發衣袍齊齊揚起。

本來熱鬧歡快的氛圍,一下子冷了下去,空氣在一瞬間凝固。

三人身形驟然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面露恐懼。

江躍鯉正聽得起勁,見他們停下,問道:“還有呢?”

弟子們並未回答,身後傳來一道冷淡的聲音。

“江師妹,我來帶你過去。”

江躍鯉轉頭望去,來人正是那位冷面無情的掌罰長老,重折陌。

重折陌在宗內的名聲,即便她雲游在外,也有所耳聞。

鐵面無私,下手無情,簡直是一眾弟子的噩夢。

更有誇張者,聽聞有次弟子犯錯時,恰巧被他撞見,嚇得高燒不斷,病了小半個月。

當然,這只是傳聞,江躍鯉並未求證過。

重折陌不急不徐朝她走來,她餘光掃到三位弟子煞白的臉……人都快縮成鵪鶉了。

看起來不像傳聞……

江躍鯉朝他說道:“你別過來,我過去。”

說完,她站起身來,拍拍屁股的碎草,朝重折陌走去。

她扭頭,好心提醒那位弟子:“我才二十幾歲,沒活幾千年那麽長的時間。”

幾名弟子聽不懂其中關竅,疑惑地和看。

隨即怔楞一瞬,猛然反應過來,震驚地望著離去的背影,嘴巴張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兩人並肩走在青石徑上,重折陌廣袖被山風拂起:“可有雲生道君的消息?”

江躍鯉搖頭,眼眸平靜,讓人瞧不出情緒。

“他命格殊異,”重折陌目視前方,語氣淡得像在討論今日天氣,“轉世時必有天兆示警,時間還短,再等些時日罷。”

話音未落,宗主府上灰白雲層突然裂開一道金隙,幾束天光如利劍刺破晨霧。遠處白鶴齊鳴,雪翅劃過長空,紛紛朝那光源振翅而去。

兩人同時駐足。

江躍鯉側首時,正撞進重折陌視線,都在彼此眼中看出了驚詫與了然。

這……不就是天兆示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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