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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陪伴,讓他食髓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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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陪伴,讓他食髓知味

少年十五六歲的模樣, 身著繁覆又精致的白袍,衣擺垂落,腰間系著一條淺色的帶子。他坐得很端正, 低頭看書,面容平淡而冷漠。

案角香爐飄起裊裊白煙, 模糊了他的臉, 宛若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

“雲生?”江躍鯉小聲叫他的名號。

沒反應。

“雲生——”她拖長調子,故意提高音量。

一陣風自窗外吹入,書頁輕輕晃動, 他擡手按住,還是沒擡頭。

見淩無咎不理, 江躍鯉便直接穿門而入。

在她一腳踏進寢殿時,他終於動了。

他緩緩擡頭, 視線在她臉上輕輕掠過,又無聲地垂下, 修長手指翻過一頁書,再次從容地看起了書。

那神態, 像一只矜貴、儒雅、高傲的白貓。

她知道,上次不告而別,確實是她不對,可那不過只是一段回憶,就像她觀看了一段影像,對影像內容不會產生任何影響一樣。

眼前這個少年模樣的淩無咎,理應是不記得那件事的。

可他根本不是看不到她,而是故意晾著她。

這態度讓她心裏打鼓。

江躍鯉慢慢走向他,作為一道魂體,走起路來輕飄飄的, 沒有任何腳步聲。

直到她繞到他身後,也不見少年有任何反應。

此時,作為一個阿飄,她有種想要從背後嚇人的沖動,獨自張牙舞爪了一會。

這人不解風情,再次無視。

考慮到他修為不低,擔心一掌把自己拍散了,江躍鯉不敢進一步嚇人,只得可惜作罷。

又等了片刻,少年依舊保持著那個看書的姿勢,整個人如同老僧入定。

她俯身,探過頭去,看他身前的書,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簾,又是那些晦澀難懂的術法書。

很快,她便察覺了不對。

無論是現實世界,還是童年那段記憶中,淩無咎看書向來很快,可今天,這頁紙停留的時間,似乎異常的久。

“這本書很難嗎?”江躍鯉找了個話題。

少年依然沈默。

她的主觀能動性也只能到這種程度了。

既然他不理,她也不打算繼續打擾。在這段回憶裏,這人真是古怪到家了。

江躍鯉準備找上次躺過的地方,繼續度過閑散時光。

才轉身,眼前倏爾天旋地轉,身體一重,一股無形的力量將她壓倒在地。

即便力道不算很重,可地磚冰涼,磕得她膝蓋生疼,差點痛得叫喊出聲來。

“你……”她單膝跪在地上,痛得直抽氣,“……這是在做什麽?”

擡頭,正對上淩無咎俯視的目光,那眼神涼颼颼的,凍得她一個激靈。

此刻他白衣勝雪,站在逆光裏,像一個索命的白無常。

專門來收她這個阿飄的白無常。

淩無咎目光如有實質般,在她臉上游離。

她似乎很難受,額間滲出了汗水,打濕了她的碎發,她眼神很清澈,只帶著不解。

他不喜歡她這種眼神。

讓他感到……莫名的煩躁。

他不知道她從哪裏來的,到底有什麽目的。

她第一次出現時,像一場不合時宜的夢。在他最孤獨的年歲裏,她毫無預兆地闖入,又悄無聲息地消失。

他曾經以為那只是幻覺,可她深深刻進了記憶裏,揮之不去。

本來可以忍受的生活,自她在一潭死水的生活裏,投下一顆石子後,便再也不想回到一片死寂的狀態。

她的忽然消失,就像是在故意玩弄他一樣。

他是這座宮殿的主人,是靈脈的守護者,是凡人不可直視的神明,他屬於這一座華麗又冰冷的宮殿。

只能永遠困在這裏。

憑什麽有人可以想來便來,想走便走?

他平靜的心躁動起來,一直以來的堅守幾乎變成了笑話。

現在,他看著她被陣法壓制在地上,掙紮不得的模樣,心裏有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滿足。

下一刻,他皺眉,愈發不喜她看他的眼神,那種困惑的、控訴的、甚至是帶著一絲熟稔的埋怨,仿佛在他們之間,本該有什麽更深的聯系。

可他們之間,不該有任何聯系。

所有人都說,他生來便應當是孤獨的,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

然而,上一次短暫的陪伴,讓他食髓知味。

她不像其他人那樣,戰戰兢兢地跪拜,反而笑嘻嘻地湊近,喋喋不休地講著外面的趣事。毫無心理負擔地在他身邊睡覺,似乎他就是一個普通的小孩。

這一次毫無預兆地回來後,她還是那樣理所當然地靠近,更是得寸進尺地打量,評論他的行為,甚至還想看完就走。

她把他當什麽了?

玩物?

他從來沒有這麽躁動過,心臟在胸口裏砰砰直跳,永遠沈寂的體內,升起一股陌生的情緒。

他想,這應該叫做生氣。

他在她身上沒有感受到惡意,可是她的出現,對於他而言,就是最大的惡意。

她的笑容,她的聲音,她每一次對待他的態度,都像是一把無情的錘子,要將辛辛苦苦建立起來保護殼敲碎,讓他暴露在殘忍的事實面前。

他感到頭皮發麻,汗毛倒豎,呼吸遏制不住地沈重。某種自我保護的機制,正在催促他,立刻殺了她。

否則,會發生……非常不好的事情。

江躍鯉不知道他的心理路程。

她只感受到,淩無咎似乎真的在醞釀著,如何殺死她。

他竟然真的會產生殺她的想法!

狗東西!

她完全沒有料到,他忽然變成這樣,只當是上次放了他鴿子後,他想要報覆。

她頂著壓力,艱難地緩緩蹲坐起來,對上他的視線,溫聲道:“上次是第一次找你,不知道期限只有七天,那臭烏鴉也不提醒。”

壓力擠得骨頭哢吱疼,她生理性紅了眼圈。

他自上而下地俯視著她,精致眉眼沒有任何波瀾,似乎無動於衷。

“……”

她忍不住在心中罵娘,這人少年時期怎麽這麽油鹽不進呢?

心中各種覆雜情緒揉在一起,她不清楚自己內心的想法,可她清楚,若是不想辦法,性命難保。

她撐住膝蓋,緩緩站起身來。

越與這股力量對抗,受到的壓力越強。

直到有些精疲力竭,江躍鯉擡眼看著兩步遠的淩無咎,他立在原地,表面風淡雲輕,實際上身上的靈氣在四溢,到處亂竄。

放手一搏。

她這麽想著,徹底松開抵抗的力氣,任由自己朝他栽去。

她想,若是他沒有接住,這一摔可輕不了啊。

幾乎是同一瞬間,淩無咎下意識伸出手臂,托住朝他砸來的人。

身上的壓力驟然消失,江躍鯉撐在淩無咎手臂上,大口呼吸著。

在那段短短的童年回憶中,她大致能猜到淩無咎小時候的處境,被所有人端著、捧著,幾乎剝奪了他正常與人際交往的可能。

打小在這種畸形環境中成長,心態多多少少有些不太正常。

他的激進,只不過是害怕改變,又渴望現狀改變的掙紮。

她猜,他渴望大於害怕。

猜對了!她果然厲害。

-

這一摔,讓兩人又恢覆了舒服的相處模式。

淩無咎回到案桌前看書,江躍鯉則時不時找他了解一下,這個時代的事情。

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

他真的是什麽都不知道,像一個被格式化的機器人一樣,開口最多的,只有兩個字——“不知”。

他天資聰穎,思維敏捷,在生活常識方面,卻完全是一張白紙。那些對常人而言理所當然的日常瑣事,對他而言,是陌生而遙遠的世界。

江躍鯉還去翻找了下他的書,發現滿架都是艱深晦澀的術法典籍,竟然沒有一本關乎人間煙火的。

想不到,堂堂天魔,少年時期竟然……還是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

“你一般什麽時候才會出去逛逛?”江躍鯉懶洋洋地躺在一側軟榻上,將一本無聊的術法書蓋在臉上。

“我從未出去過。”

江躍鯉:“啊?”

江躍鯉坐起來,書本從她臉上掉落,她寬慰道:“其實靈韻峰也挺熱鬧的,要什麽有什麽,比外面都好,在裏面逛逛也很不錯了。”

淩無咎視線未離開手中的書,淡淡道:“我從未到下過四樓。”

“等等!”她豎起一根手指,“你是說,你從小到大,連這棟宮殿的大門都沒邁出去過?”

淩無咎連眼皮都沒擡,隨意翻過一頁書卷:“嗯。”

江躍鯉十分震驚,旋即心頭突然湧起一陣寒意。

一直生活在一棟樓裏,和圈養有什麽區別,難道他自小便身負封印?

她環顧著奢華典雅的寢殿,忽然覺得,這一切,就像是一道道無形的鎖鏈,將他牢牢禁錮在這方寸之地。

“是誰不給你出去,要怎麽做,你才能出去?”她問。

淩無咎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沒人阻止我出去,只是於情於理,我都不應該離開這裏。”

“為什麽?”

“這是我的職責與宿命。”

“離開了,會有什麽後果?”

淩無咎一楞,沈默了。

向來從容聖潔的面容,出現了一絲迷茫。

江躍鯉見狀,頓時明白了原因。

淩無咎這種情況,就像那些被馴養的大象,幼年時被一根細繩束縛,等到長成龐然大物後,即使繩索早已不堪一掙,卻也沒了掙脫的心思。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或是不知。

她一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在現實世界裏,她時常在宮殿裏躺著;在這個回憶裏,面對著此時的淩無咎,這位對她起過殺心的人,也一如既往地躺著,只不過變成了緊張地躺著。

但此刻,看著無悲無喜,宛若神祗的側顏,她鬼使神差地按下了他手中的書。

她忽然想出去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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