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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離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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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離我而去

撐不撐,由不得我了。

戰爭進入第三個月時,麥克弗森家族的精銳已折損過半。

曾經在宗祠長廊裏列隊的銀甲衛兵,如今只剩下零星幾個,甲胄上的彈痕比勳章還多。

塞巴斯汀的葬禮剛過七日,負責糧草的管家又在運送物資時遭遇伏擊,連人帶車墜入了冰湖,撈上來時,凍僵的手裏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麥餅——那是藍懷生前教廚房做的,說“行軍時吃這個頂餓”。

“讓後勤隊改走密道。”我從瞭望塔上下來,靴底踩在結冰的血漬上,發出“咯吱”的脆響,“通知東部領主,調五百弓箭手支援南部防線。”

三長老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彎腰行禮。他轉身時,我看見他斷袖裏露出的繃帶,上面沾著點暗褐色的痕跡——是聖銀灼傷的印記,這種傷只有人類的眼淚能緩解,血族的魔力只會讓它惡化。

藍懷生前總說,“聖銀是上帝的懲罰,卻也懂人心疼”,那時他會用沾了自己眼淚的布,輕輕擦拭族人的傷口,說“你看,不疼了吧”。

可現在,再也沒有那樣的布了。

指揮帳裏的地圖已經換了三張,每張都被紅叉覆蓋了大半。我用炭筆在最後一塊空白處圈出範圍,那裏是懷櫻小築的方向,也是血族最後的退路。

帳外傳來士兵的爭吵聲,年輕的衛兵在哭,說“不想打了,想回家”,老兵在罵,說“血族的字典裏沒有退縮”,聲音混著風雪的呼嘯,像群困在籠子裏的野獸。

我掀開帳簾走出去,風雪瞬間灌了滿袖。年輕的衛兵嚇得跪倒在地,甲胄上的冰碴簌簌落下,他的臉頰上還留著未幹的淚痕,像個沒長大的孩子。“想家了?”我蹲下身,擦掉他臉上的雪,指尖觸到他冰涼的皮膚,像摸到了當年的自己。

“想……想我母親做的南瓜餅。”衛兵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葉,“她還在懷櫻小築等我……”

懷櫻小築四個字像根針,刺破了緊繃的神經。我想起藍懷在藤椅上曬太陽的樣子,他會把南瓜餅掰成小塊,餵給蜷在膝頭的櫻櫻,說“慢點吃,沒人搶”。陽光透過櫻花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像撒了把碎金,連時光都走得格外慢。

“會回去的。”我拍了拍衛兵的肩膀,聲音比風雪還冷,卻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等打完這仗,我親自陪你回懷櫻小築,讓你母親給我們做南瓜餅。”

衛兵的眼睛亮了亮,像被點燃的火星。他用力點頭,轉身跑進風雪裏,背影挺直得像根標槍。我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狼煙彌漫的暮色裏,突然覺得,支撐我們走下去的,從來不是什麽血族的榮耀,而是那些藏在煙火裏的念想——一碗熱湯,一塊餅,一個等你回家的人。

深夜的巡營路上,風雪小了些。月光從雲縫裏漏下來,照在雪地上,泛著慘白的光。

我踩著同伴的腳印往前走,每一步都陷進沒過腳踝的積雪裏,發出“咯吱”的響,像在數著剩下的日子。

經過醫療帳時,聽到裏面傳來壓抑的呻吟。掀開帳簾,看到軍醫正在為傷員截肢,斷骨落在銅盆裏,發出“當啷”的脆響。

最角落裏,躺著個只有十二歲的血族少年,他的右腿被聖銀箭射穿,傷口處冒著白煙,卻咬著牙不肯哭,只是盯著帳頂的破洞,那裏漏進的月光,像條銀色的帶子。

“疼嗎?”我走過去,坐在他身邊的木箱上,箱子裏裝著沒開封的繃帶,上面印著麥克弗森家族的徽記,像個冰冷的笑話。

少年搖搖頭,突然問:“大人,您見過懷櫻小築嗎?我父親說,那裏的櫻花能開一整個春天。”

“見過。”我看著他琥珀色的瞳孔,像看到了當年的藍懷,“那裏的櫻花確實很美,落在地上,像鋪了層粉白的雪。”

“等我好了,能去看看嗎?”少年的聲音裏帶著憧憬,像在描述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我想撿片櫻花,送給我妹妹做書簽。”

我的喉結動了動,沒能說出話來。軍醫在旁邊嘆了口氣,用眼神示意我——這孩子的傷已經深入骨髓,撐不過今夜了。

我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少年的頭,指尖的魔力小心翼翼地漫過去,像層溫暖的紗,裹住他正在消散的生命。

“會看到的。”我輕聲說,像在哄一個即將入睡的孩子,“等你睡著了,就會夢到懷櫻小築,那裏的櫻花正開得熱鬧,你妹妹在樹下等你,手裏拿著書簽……”

少年的眼睛慢慢閉上,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像真的夢到了那片櫻花。我替他掖好被角,轉身走出醫療帳,風雪瞬間灌了滿肺,冷得像冰。

回到指揮帳時,發現三長老正站在地圖前,他手裏拿著封信,火漆已經裂開,露出裏面泛黃的紙。“這是從管家的遺物裏找到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是……是懷櫻小築寄來的。”

我接過信,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頁,像摸到了藍懷的手。展開一看,是藍懷的字跡,寫得歪歪扭扭,大概是他晚年時寄的,上面說“院子裏的櫻花開了,比往年更盛,你要是有空,就回來看看吧,我給你留了新做的櫻花醬”。

信紙的邊緣畫著個小小的星象圖,是守護星的位置,旁邊寫著“它還亮著,像我在等你”。

握著信紙的手突然開始發抖。那些被刻意壓抑的思念,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所有的堅強。

我想起藍懷在工作室裏刻木雕的樣子,他會把櫻花醬抹在烤面包上,遞到我嘴邊,說“嘗嘗,今年的糖放得剛剛好”;想起他在星象臺看星星的樣子,他會指著守護星,說“你看,它在朝我們眨眼睛”;想起他走的那天,躺在我懷裏,輕聲說“櫻果醬……別忘了做”。

原來不是沒時間想,是不敢想。是怕那些溫柔的碎片,會把堅硬的鎧甲撞出裂痕,讓洶湧的悲傷淹沒整個戰場。

帳外傳來狼族的嚎叫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近。三長老掀開帳簾,臉色慘白如紙:“殿下,他們……他們攻到營門口了!”

我將信紙疊好,放進懷裏,緊貼著那顆星曇花胸針。然後抽出腰間的骨刃,刃口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映出我眼底的紅。“告訴所有人,”我的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卻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守住這最後一道防線,身後,就是懷櫻小築。”

沖出帳外的瞬間,風雪迎面撲來。狼族的利爪在月光下閃著寒光,聖銀箭的破空聲呼嘯而過,像死神的鐮刀。我揮舞著骨刃,每一次劈砍都帶著對生的渴望,對那些煙火日子的眷戀。

廝殺聲在雪地裏炸開,血染紅了白雪,像朵朵盛開的罌粟。

我看到那個想吃南瓜餅的衛兵,他用身體擋住了射向我的聖銀箭,倒下時,手裏還攥著塊沒吃完的麥餅;看到三長老,他用僅剩的左臂舉起盾牌,為身後的少年擋住了狼族的利爪,盾牌上的徽記被劈得粉碎;看到無數張年輕的臉,他們的眼睛裏閃爍著對懷櫻小築的向往,像撲向火焰的飛蛾。

骨刃刺穿最後一頭巨狼的喉嚨時,天已經蒙蒙亮。雪地裏堆滿了屍骸,血族的,狼族的,糾纏在一起,像幅扭曲的畫。我拄著骨刃站在屍山之上,看著初升的太陽染紅天際,像杯潑灑的血。

懷裏的信紙被血浸透了,藍懷的字跡變得模糊,卻依舊能看清那句“它還亮著,像我在等你”。我擡起頭,望向懷櫻小築的方向,那裏被晨光籠罩,什麽也看不見,卻仿佛能聞到櫻花的香,聽到木鐘的響,感受到藍懷的體溫,像他從未離開。

身邊的人一個個離去,像被風吹落的櫻花。但他們留下的念想,像埋在雪地裏的種子,總會在某個春天,破土而出,長成參天的樹。

我握緊骨刃,轉身走向幸存的族人。風雪已經停了,陽光穿透雲層,照在雪地上,泛著耀眼的光。遠處的狼煙還在燃燒,像根指引方向的路標。

路還很長,但我們會走下去。

為了那些沒能回家的人,為了懷櫻小築的櫻花,為了藍懷留在星軌裏的約定。

因為灰燼裏的星子,從來都不是冰冷的屍骸,而是無數顆未涼的心跳,在等著春天,等著回家。

戰後的第一個春天,來得比往年遲。我站在懷櫻小築的院門外,看著晨霧漫過永懷櫻光禿禿的枝椏,像給那些焦黑的斷枝裹了層白紗。木門上的銅鎖早已銹死,鑰匙插進去時發出“咯吱”的鈍響,像誰在喉嚨裏卡著半句話。

推開院門的瞬間,驚起了一群棲息在廊下的麻雀。它們撲棱棱地掠過積灰的青石板,帶起的塵埃在光柱裏翻滾,像被攪亂的時光。

院子裏的青苔已經漫過石階,爬滿了藍懷當年親手砌的菜畦,只有那把藤椅還孤零零地立在廊下,藤條間結著細密的蛛網,像件被遺忘的舊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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