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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焉之戰(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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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焉之戰(十三)

洛瑤怔楞地抱著易安的屍體,耳朵裏嗡嗡作響,腦海中一片空白。

司音、譚曇、君玄……她們大聲的尖叫都在這一刻變得遙遠,就像隔著遠海聽到暴風雨的聲音。

她垂眸看著自己的手,微微顫抖,刺目猩紅。

一瞬間,兩千年前那個倒在她懷中的少女,與易安的屍體緩緩重合。

為什麽。

她那麽拼盡全力地求索,可是每一個看似正確的選擇,好像都會帶來悲劇的結果。

“……洛瑤,你說要護天下、渡蒼生,最終卻成了千古罪人。是你放任她們信仰你,你卻盡不到一個神明該盡的責任……”

“一切由你而起,你才是萬象之因。”

“這是一場,你親手賜予她們的苦難。”

碧霞的話語猶在耳邊。

這一刻,她想起了很多。想起易安曾經無憂無慮的笑顏,想起她一刀捅傷凜霜時臉上的快感,想起魔界崖月見證的自己的謊言,想起一根廉價的辣條味雪糕,想起大學的宿舍裏,女孩子稚嫩的一句“美女姐姐”……

這一刻,她什麽都沒想。她用最輕柔的動作將易安緩緩放在地上,為她合上雙眼,唇邊一抹淡淡的笑,就好像只是一場平淡而溫馨的午覺。

好像一覺睡醒,又會有人纏在她身旁,抱怨著早八和晚課,抱怨著補不完的補考。

易安應該恨她的。她想。

可是為什麽,你最終要原諒我?

我又憑什麽被你原諒?

“青鸞。”

始作俑者站在了她面前。

洛瑤平靜得出奇:“殺了我吧。”

女人久久看著她,俯下身,把她攬進懷中。

“你想知道我是怎麽誕生的嗎?”女人語調溫和安靜,“原本我只是佛從無色天溢散開的一縷殘念,徘徊在佛堂旁邊。你那時還沒有化形,一只小鳥,孤孤單單的。”

“你看見我,以為我是沒有身體的靈體,嘰嘰喳喳和我講了很久的話。我只是殘念,回答不了你,只能用風為你卷來一朵曼陀羅,你卻像是非常高興,拔了一根自己的尾羽,送給了我。”

她停頓了很久,好像在懷想過去的時光,“……那一刻,佛的殘念也有了七情六欲,入了因果輪回。我覺醒了自己的意識,操縱萬物,為自己凝聚了實體。”

“我是因為你才誕生的,阿鸞。”她溫柔地撫著洛瑤如瀑的墨發,鄭重說道。

洛瑤失神的瞳孔有了一絲焦距,忽然伏在這個奪走她一切的人肩上笑了,笑得全身發抖。

“我曾經是真的喜歡過你……尊上。”洛瑤笑得連眼淚都出來了,她甚至無法用語言描述這種荒謬感的萬分之一。

“我至今仍是。”女人說道。

“是嗎。”洛瑤已經笑得有點累了,“所以你喜歡一個人的方式,就是奪走她的一切?還是讓她痛苦到被至仇抱在懷裏都沒有精力反抗?”

女人卻輕柔糾正道:“是讓她心甘情願和自己回到無色天。”

洛瑤忽然沈默了下去。

其實她此刻是更想笑了,但腦海中表達情緒的部分處理不了這種覆雜濃郁到極致的情緒,大概已經罷了工。

——無色天,眾神隕落後的去處。

其實只是九重天以外的一片虛空,佛的意識充斥著整個無色天,讓神的意識超脫物質,達到不死不滅的無上境界。

女人的邏輯是通順的。既然她只為洛瑤一個人存在,那洛瑤死後也就該回去了。她怕的是洛瑤放不下紅塵,所以一步步把她推到今天,準備把她與這個世界的所有聯系,全部斬斷。

多麽精彩,多麽周全,連洛瑤都想給她鼓掌了。

兩人之間又是很久的沈默。

“好啊。”

突然,洛瑤說。

其她人大概又在瘋狂的嘶吼和怒喊,但洛瑤已經統統聽不見了。她滿心疲憊和倦怠,就好像已經連續十幾天沒有合眼的人,最大的念想不過是找到一處舒適的角落,不顧一切地昏睡過去。

“早點這樣該多好。”女人抱著她,倏然失笑。

她垂下眸,吻上洛瑤的眉心。

撲通。撲通。

心跳越來越慢,直至安靜地停止。

——不遠處的須彌山上,緩緩響起了一道古樸的喪鐘聲,莊重而又悠長。

……

洛瑤死了。

這四個字猶如四個擎天巨柱,不偏不倚,砸在所有人頭上,於是天就塌了。

高臺上已經沒有人在尖叫了,她們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嚨一般,連一絲風聲都沒有,死寂得詭異。

砰。

女人不再留心去控制,商眠驟然拿回自主權,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我留時間給你們告別,廢話不要太多。”偽佛施施然站起來,臉上重新掛上虛假的慈悲,對眾人笑道。

令六界聞風喪膽的魔尊,仿佛夢游一樣,就這麽一步步蹣跚著爬到了洛瑤身邊。

接著是司音,譚曇,至幸,凜霜。

君玄實在傷得太重,就仰躺在了易安身邊,緊緊握住她已經變涼的手。

她們圍成一圈,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平靜,茫然的平靜。

“餵,譚曇,你還記得殿下這件風衣從哪來的嗎?”司音居然是眾人之中最平和的,動作神態都與平時無二,“她剛下人界那會兒,特別迷這種款式,覺得既有袞服的氣勢,又穿戴方便,所以讓我囤了好多啊臥槽。我記得宿舍衣櫃都裝不下了來著?”

譚曇很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想了想說:“我有點印象,哦對,她當時還不知道人間有四季呢,結果全囤的是秋季款。噢噢,那年冬天來得特別早,然後她實在凍得受不了,大半夜動員你去給她買棉襖,哈哈哈哈哈,好慘。”

“我靠,提起這事我就來氣!”司音猛捶了一下地,義憤填膺道,“你當時還沒上床呢她不使喚你,再不濟還有易安那麽個傻子在那兒呢,哎你說怎麽著!她就不叫你倆,啥事兒都使喚我!我特麽幫她拿外賣都跟門衛混臉熟了!”

“那怎麽說你是武神呢,能者多勞唄……噗。”譚曇實在憋不住,直接笑噴了,兩人旁若無人地伏在地上笑得抖如米篩。

譚曇一邊笑得揉肚子,一邊扒拉著洛瑤的胳膊,晃了晃:“殿下,殿下!你聽這個姓司的在蛐蛐你什麽!還不管管她!”

洛瑤雙目緊閉,毫無回應。

“殿下別開玩笑了,醒醒,啊。”譚曇又推了推她。

“……”

“殿下——太陽曬屁股咯——”

“……”

“殿下?”

“……”

“洛瑤。”

“……”

躺在地上的人依舊沒有回答她。譚曇不信邪似的,到處撓她癢癢,又趴在她胸口上使勁兒聽,仿佛這樣就能聽到一聲虛幻的心跳。

“……花神殿下,”終於,至幸用沙啞的聲音艱難開口,“停下吧,沒用的。”

“沒用個屁!!你憑什麽說沒用?!我她爹的說有用就有用——!!!”

司音仿佛被這一句話刺激到,突然暴起,拎著至幸的衣領把她提到自己面前。

至幸看著她的眼睛,發紅充血,目眥欲裂,猶如一頭負隅頑抗的困獸。

“司音上神,母親已經離開我們了。”她平靜地陳述道。

“……”

司音仿佛被這一句話抽幹了靈魂。

她緩緩松開揪著對方衣領的手,整個人猶如一只洩了氣的皮球,失魂落魄地離開。

她的桀驁,她的張狂,都被這一句怒吼耗盡,只留下無盡的迷茫。

至幸揉著被司音掐紅的脖頸,垂眸看到發呆的凜霜,慘笑一聲:“現在你開心了吧。天天喊著要殺的人終於死了,甚至都不用你動手。”

凜霜仿佛根本沒聽見似的,抱膝坐在地上發呆。

過了半晌,她才猛地一搖頭,喃喃自語:“……她咎由自取……對,是她活該的……”

“凜霜。”

商眠出聲,平靜打斷她。

“雖然你的母親不想讓我說,但是今天我不說不可。”

“兩千年前你的冊封典禮上,她不是要和你脫清關系才刺你一刀的,而是她為了不讓你痛苦致死,親手把你作為神的部分殺死。她知道幫神入魔是重罪,害怕天譴波及到已經入魔的你,提前很多天就讓我在魔界做好接應的準備——就在他把你扔下琉璃臺後的第十秒,九萬道極刑天雷就到了。”

“她也因此真身俱碎,從此隕落。”

凜霜反應慢了一拍,遲鈍地擡頭看向她:“……什麽?”

“還有大神山那一次。”商眠繼續說,“你以為她想回到這個她親手殺了自己女兒的地方嗎?問題是你當時情況危急,她已經什麽都顧不上了。”

“她那麽驕傲一個人,可以為了你,重新對天界俯首稱臣。為了你,她連和我的關系都可以放棄——哪怕就是這樣,她還是不願意讓我把真相對你說出來,僅僅是因為她怕你接受不了,怕你連對這個世界的恨都消失,選擇輕生。”

凜霜感到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凍結在了這一刻。

“主母……您說什麽?”

商眠目光冷寂,不發一言。

於是凜霜頹然癱了下去。

「凜霜上神,天界琉璃臺上,她的真身已經盡毀了,你還想怎麽樣啊?!」

「她真身盡毀,關我什麽事?」

「你們說天界琉璃臺,那你們知不知道,諸天之上,是誰親眼看著她快入魔的女兒痛得撕心裂肺,還不為所動?」

「我此生只死過一次,死在我那時覺得最偉大、最溫柔的人手裏。她一刀捅進我的心臟,然後把我踢下了琉璃臺……」

「你知道嗎母親,入魔後的日日夜夜,我都在想著你。想你是怎麽殺了我——和我將怎麽殺了你。」

……

「我只是想說,你還太小,這世上有很多東西你還沒有明白,凜霜。」

「我真是受夠你這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了!!」

……

「不是……不是這樣的,凜霜,你想一想……」

「我想什麽,你還要我怎麽想?!」

「是啊,你天生和別人不同,你可以向西方一拜就換來漫天神佛的饒恕,你可以想回就回到你的神座,然後創下‘丹心救女’的佳話——可是你有想過我會怎樣受世人詬病嗎?你有想過與我主母斷絕關系的那一刻,她心裏作何感受嗎?!」

「——哦,我忘了,神愛世人,卻不愛魔啊。」

……

她眼前一片混亂,有時是年少時溫馨的浮光掠影;有時是洛瑤立在風卷雲湧之中,松開手將她打下琉璃臺;有時是她無數次欲言又止,又只能保持沈默的無奈……最終一切的一切都匯聚在百年前的大神山,女人顫抖著堵住她腹部的血口,凜霜從未與任何人說過,其實那天她聽見了洛瑤對偽佛的祈求。

“我知道你在聽……”

“……我向你立誓,只要你能救下凜霜,只要你讓她好好活著,我聽憑你處置。”

“……算我求你。”

驕傲的眾神之首低垂下頭顱,向西方叩首。

凜霜覺得荒唐,覺得不真實,她忽然特別想笑,可是看到那個人再也睜不開的雙眼時,嘴角又顫抖著不上不下。

——就像她對這個女人的態度,關於最極致的恨、最極致的愛,和最極致的愧。它們全部都矛盾到不可思議,又嚴絲合縫得那麽容易。

一滴晶瑩的淚水滴落在洛瑤臉側。

魔界少主不可一世的叛逆,終於碎在了這個人面前。

而這場被無數人書寫過的爛俗話題——

被稱之為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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