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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隱(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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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隱(九)

空氣忽然陷入寂靜。

半晌,老嫗靜靜地凝視著她的眼睛,溫聲開口道:“青鸞上神,我是誰已經不重要了。”

“我費盡心力,把諸位一同召到我面前,又把關於九重天上那位的所作所為抖落出來,不是為了看你們自相殘殺……”她頓了一頓,投向洛瑤的目光愈發覆雜,“上神,這麽多年,該醒了。”

洛瑤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麽。

可是那談何容易。

仿佛洞悉她的想法一般,老嫗輕嘆一口氣,“……如果你始終不願意醒,以為這樣就能假裝一切從未發生過,繼續坐在九重天上,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洛瑤倏地一怔。

“天下作局,眾生為棋。”老嫗依舊淡然而溫和,“佛要的是六界彼此消耗,漁翁得利。你也好,鳳凰也罷,說到底了也只是祂的刀,用來斬平反對的聲音。”

“鳳凰的離心是掛在臉上的,因此才那麽早就被拋棄。你確實比她沈穩些,但佛太有遠見了,衪從小看著你長大,對你了如指掌!你現在心裏是否信仰衪——你捫心自問,祂難道不知道嗎?”

洛瑤臉上的神色逐漸變了,即使她不用回頭也知道,其他所有人的震驚不會比她少。

是的,她早已不再信仰什麽佛意天道。

但就這樣淡然斷定一個神首的信仰不純,就好像在陳述稀松平常的事實……

洛瑤心念微動,對眼前之人的身份隱隱有了一個大致的猜測。

她再開口時,語氣已經恭敬和緩許多:“前輩的意思是?”

“第一次,神隱之鏡不是我拿的。”

老嫗又是輕飄飄的一句,扔下一顆重磅炸彈,“我希望各位相信我——第一次,神隱之鏡根本就不是失竊了,而是佛,親手把它交到了火鳳手上。”

仿佛轟隆一聲,驚雷炸響在所有人耳邊!

“你說什麽?!”司音驚疑不定地沖到她面前,語氣難以置信到了極點,“你的意思是說,佛會和火鳳這麽一個貨色勾結??”

“不是勾結,而是交易。”老嫗平靜地,“如若不信,那請問白虎上神你怎麽解釋,守備森嚴的天界聖物被一個酒囊飯袋竊走?怎麽解釋本該墮入輪回的火鳳竟然能從鬼界除名?——怎麽解釋風伯君玄當日領命下界,卻阻止你們當場格殺火鳳?”

她語氣溫和,甚至像是娓娓道來,洛瑤卻從中聽出了無比犀利的鋒芒——

她是對的。

時間倒轉回到千山墓的那一天。

「“鳳凰一族,所謂涅槃,並不像民間所說那樣全無代價,至少不是想死就死、想活就活的,”火鳳語調裏似有深深嘲意,“真正的涅槃,要集齊佛在蓮海仁心流下的血、頂級大魔懺悔的淚,和心甘情願獻祭的鳳凰骨……如若不齊,根本就算不上涅槃。”

“那你……”

“殿下,我沒有涅槃,只不過有人暫存了我的神格,到鬼界稍作手腳罷了。在每天數以萬計的亡魂中劃掉一個,對那個人來說,易如反掌。”」

易如反掌。

是啊,如果是六界至高意識的佛親自出手,那確實連反掌都不需要。

還有君玄——

「“別廢話,先把他處理掉。”

出乎所有人意料,君玄格外為難地嘆了口氣,走到火鳳面前:“抱歉啊嫂子,還真不能處理他。”

“我這一行,是領公事下來的。”

商眠首先冷笑一聲:“你不是說自己被罰下界了?這會兒又官覆原職了?”

君玄表情越發無奈。

“我……不是,嫂子,你一定要殺了他?”

“一定要。”洛瑤心平氣和地說。

“那這樣,我先把他帶上去,等覆了命之後我替你殺,我替你把他千刀萬剮,可以嗎?”」

君玄,這麽一個做事全憑心情、連同階位的神官都敢直接踹下琉璃臺的人,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閃爍其詞,三緘其口。

洛瑤不相信他不想殺了火鳳。

唯一的解釋是,那個給他任務的人,極其位高權重,而且禁止他暴露自己的身份,以至於他根本就沒有拒絕的資格。

因為佛還用得上火鳳。

可祂一定要火鳳做什麽?

千山墓裏發生的一幕幕場景在洛瑤腦海中閃過掠去,最終定格在其中的一楨:

「洛瑤回首望向洞穴的另一個方向,商眠正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眉心緊緊鎖著,看上去異常痛苦。

洛瑤踉踉蹌蹌地爬過去,靈流探入商眠的識海,卻遭到了嚴重的排斥。

“神隱之境,一面看過去,一面看恐懼。”

火鳳在她身後慢條斯理道,“親愛的,你看的是過去,她看的……可就不一定了。”

“看到恐懼會怎樣?”洛瑤冷冷盯著他。

“那要看她自己呀,看她的恐懼有多深,心魔有多大,如果到了她無法遏制的地步,那就節哀吧。”」

……

洛瑤在商眠在靈臺裏看到了她的心魔。

無數個自己都在輕聲低語。

“你這樣低賤的魔物,怎麽敢娶我?”

“是你把我的女兒變成現在這樣,你還有什麽臉面說你是她們的主母?”

“從神首到罪神,你真當我毫無怨言?”

“商眠,你毀了我的人生,你為什麽不去死?”

“你不愧疚嗎,商眠?”

洛瑤知道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正要一劍插下去時,她居然在眾多自己中看到了凜霜。

凜霜輕輕一笑,對她說了一句話:

【她如果當初不是姐姐執意要誕下凜霜,就根本不必殫精竭慮,不必受傷,不必下凡】

【此去萬般,若能回溯,後代必除不可】

——於是兩人之間的縫隙從量變完成了質變,在這一刻,終於崩裂。

當時情況緊急,洛瑤完全無法發作,直到後來再易安留下的聖安福利院裏,她主動向商眠提起要分開的事情。

再到後面易安背後捅刀凜霜,她實在沒有像史書上說的那樣“虔誠地三叩九拜”,捫心自問,其實她當時只是在心裏對天界完成一步的妥協,僅此而已。

可天界立刻回應了。

天界不僅回應了,還派出了碧霞君玄等頂級戰力,二話沒說就同意了讓她返回天界,還直接宣讀了任命詔書。

要說沒有預謀?

鬼會相信。

——從神隱之鏡,到火鳳,到心魔,到吵架,到離婚,到三足鼎立……每一件事情看似獨立,實際上總有一條暗線,將它們的因果全部串聯在一起。

而這一切的目的是那麽顯而易見:

佛要她們彼此制衡。

當初鳳凰勢力過大,佛反手把她滅了。

佛扶了自己看著長大的洛瑤上位,希望她能做一個安分聽話的傀儡,但洛瑤沒有順祂的意,她主動和一個半神半魔在一起了。

而商眠成長得太快,再加上一個洛瑤,佛忌憚她們。

第一次,祂親手把洛瑤貶成罪神,要求她在人界親手殺了商眠,未遂。

第二次,祂找來了工具人火鳳,在兩人之間埋下猜忌的隔閡。

這次祂成功了,所以世界如祂所願,變成了三王相爭、三足鼎立。但誰也沒想到洛瑤又一次和商眠搞在了一起,而且三方已經有了達成和解的趨勢。

所以按道理來說,佛很快就會再次出手……或者說,她們在這座地下迷宮的這段時間裏,祂就已經出手了。

思緒轉到這裏,洛瑤倏然擡眸:“前輩,外面的局勢……是不是已經變了?”

老嫗知道她已經把問題想通,微微一笑,手中長明燈流瀉出令人心安的明光。

“只要殿下願意醒來,這些都不是問題。”

她笑著說。

洛瑤緊緊盯著她熟悉的淡笑,又問:“上面甬道裏的那些壁畫呢,是前輩所作嗎?”

“正是。”

“是預言嗎?”

“是。”

“……”

洛瑤盡量不去想最後一幅壁畫的含義,問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前輩,雖然說起來有些冒犯……但如果您執意不說出您的身份,前面這些話,我完全可以持一個保留態度。”

先是幾許寂靜,隨後,老嫗終於笑出了聲來。

那笑聲中沒有嘲笑,沒有諷刺,只有欣賞和欣慰,仿佛祖輩在看著一個天資卓然的後輩。

“既然殿下一定要知道……”她一邊說著,一邊展袖行禮:

“仙首碧霞,拜見神首。”

眾人再一次陷入寂靜,連易安都猛地一怔。

碧霞元君,雖說只是一個仙,卻在天界的資歷無人能敵。這幾萬年間,連神首都換了兩個,可她始終是受人敬仰的眾仙之首。

原因無他,她是上古伏羲之女。

也就是說,自人類誕生以來她就已經存在,後面無數飛升的人們,有皇帝有公主有大能……但無一例外,都是她的後輩。

“……不對啊,”譚曇凝視著她蒼老的面龐,眉頭緊鎖,喃喃自語道,“碧霞元君不是一直在坐鎮九重天嗎,怎麽可能……”

“你是仙首?”至幸也忽然瞇起雙眼,“那這些天以來,幫殿下坐鎮整個天界的人,是誰?”

洛瑤也神情微凝。

她並不懷疑眼前的人在說謊,因為剛才老嫗說“神隱之鏡第一次不是她拿的”,言下之意,第二次確實是她拿的。而根據她之前的推斷,排除韋陀和君玄,唯一有可能在大神山驚變中趁亂帶走神隱之鏡的,就是碧霞。

但是同樣有一個問題——

因為要三界和談,譚曇不想讓天界在氣勢上輸給其他兩界,就把所有能調動的神官全部調了下來。

可以說,現在的九重天就是座空域。

所以她臨走前特意委托了碧霞,由她坐鎮天樞殿,而對方也鄭重地答應了。

她不覺得碧霞是那種玩忽職、守隨心所欲的人。

所以這到底是……

就在這時,碧霞忽然溫文爾雅地一笑,溫和而無奈:“各位殿下不要緊張……我確實正在坐鎮九重天。天上那個‘碧霞元君’是我,諸位眼前的這個將行就木的老人,也是我。”

“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她目光淡淡眺向西方,平靜地:“所以不要擔心,所有的事情,我都會事無巨細地告訴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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