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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赴沈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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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赴沈淪(二)

翌日清晨。

低調的黑色商務車緩緩駛入這片山區。道路平順而毫無阻礙,卻在某個節點,本應當繼續向前延伸大陸突然被切斷。在人類看不到的視角下,一面幽藍色的水波紋墻正在輕輕晃動。

司音一拉手剎,商務車停在了這條道路的盡頭。

“到了,”她跳下車,繞到後排,邊為洛瑤拉開車門邊說,“地方是我們選的,安保是魔族負責。不過您不用擔心這個,我們的人已經提前一夜進入過了。”

“辛苦。”洛瑤不知為何神色有些懨懨,只是簡短地應了一聲。

“怎麽了?”譚曇註意到了,望向她,“訂的酒店不合您意嗎?”

洛瑤對她笑著搖搖頭:“不,跟酒店沒關系。”

“你還說呢,昨天我喝醉睡著了也就算了,你怎麽結著結著賬把人也給結沒了?”司音一副興師問罪的神情,情真意切道,“害得我家殿下以柔弱之軀自己穿行於人世間,不遠萬裏跋山涉水——”

“好了。”

洛瑤適時打斷了她的發揮,“進去之後註意一下,你們倆代表了所有神的顏面。”

說完她帶頭邁進了水波紋裏,沒了身影。

身後的司音與譚曇互相瞪視一眼,眼神裏寫的都是:I'm watching you。然後急忙跟上。

甫一進入,洛瑤就眼皮微微一跳。

——華貴雍容的談判圓桌後,施施然端坐一位身著袞服的女子,身後立滿了各種牛頭馬面。她聽見腳步聲也不忙著擡頭,低頭輕輕抿了一口茶。

這時,她身邊四個牛頭馬面突然上前,但還沒等他們近洛瑤的身,一柄散發著濃重煞氣的重劍就已經橫在了他們面前。

司音從容地向前踱了兩步,硬是逼著四個人隨著她的步伐後退,冷笑道:“這是什麽意思,鳳凰殿下?”

“……好了,”

過了半晌,易安才慢條斯理地把茶杯擱在桌上,淡淡掀起眼簾,“你們還想和白虎上神硬來麽?滾回來。”

聞言,那四個牛頭馬面恭順地退了回去。

“見諒,畢竟是和談,我可不希望有人,”易安目光含著一絲笑,輕輕掠過司音手中重劍,意有所指地,“用武力的方式破壞我們的會議。你應該懂我意思的,神首。”

她語氣裏的盛氣淩人與火藥味已經達到了驚人的程度,尤其是一句戲謔的“神首”,簡直是一巴掌扇在洛瑤臉上。

洛瑤卻只是微微一笑,從容道:“鳳凰明王說得對。司音,把劍收了。”

司音磨了磨後槽牙,憤然一收劍。

“噢,瞧瞧,我讓神首殿下都站多久了。”易安註視她良久,這才虛情假意地笑道,“來,快坐,順便跟我透個底,就帶這兩個人,您打算怎麽把人鬼兩界要回去呢?”

“您說笑了,”洛瑤微笑著在高背椅上坐下,司音和譚曇都冷冷站立於她左右。

“既然您都公然挑釁我了,我不帶一些自己人,好像也說不過去吧。”

她話音一落,“自己人”都從水幕後魚貫走出。打頭的是孔雀、君玄、玄武,身後浩蕩至少十個神官,全部站定在洛瑤身後兩側,面無表情地垂眸,猶如人間繪制的眾神雲集圖。

這些神中,有的是和司音一樣的鎮守神,被緊急抽調到這裏;有的則是正兒八經受人間香火的正神,平日只在九重天進出的。

此時,他們不論你我,都站在那唯一坐定的女人身後,態度恭敬而虔誠。

——這就是洗過我的勢力以後的天界麽。

——都對一個鳩占鵲巢之人如此忠誠?

易安面上不顯,心下滿是冷漠嘲諷,緩緩笑出了聲:“哈哈……神首這是什麽意思?把天界給搬空了來打群架的麽,還是用他們來壯壯膽子?”

“是啊。”出乎意料,洛瑤居然笑著一點頭,她姿態放松而優雅地向後一靠,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貴界在這一百年裏不算有什麽信用。而我比較怕死,作為你的頭號目標,難道不應該用一些自保手段麽?”

易安倏地瞇起眼睛,雙方隔著圓桌久久對視,針鋒相對如同無形的波濤在她們之間卷起。

“……我看到你進來的時候神色並不好看,”良久,易安才緩緩開口,“是因為看到我而不是青丘澤的緣故嗎?如果換成那個你的舔狗,再加上一個前妻……你好像就已經所向披靡了,是嗎?”

洛瑤面色不變,心下卻知道易安確實說在了點上。天界普遍對這次談判持樂觀態度,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青丘澤和商眠與她的暧昧關系。

天下眾生,哪怕至尊之位,又怎麽能真的分得清公私事?

易安卻不一樣。

她是上古神禽,誕生年月早已不可考據,人間快樂肆意的區區兩年,連司音都已經差不多忘了個幹凈——對她只會更猶如塵埃,不留一絲痕跡。

“您的意思是?”洛瑤壓下眼簾,問道。

“——我要天界自願放棄人間和鬼界的管理權,並且打開人間大門,允許妖族眾生入駐。”

易安語氣平靜,仿佛絲毫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石破天驚的話語。

“我靠,你瘋了?!”司音滿面怒容,啪地一聲拍上圓桌,“人間對內封閉才會行香火拜神,你讓這些妖魔鬼怪全部進去,是要斷我們天界根基嗎!!”

“司音。”洛瑤輕輕一擡左手,示意她先退回去,然後心平氣和地對易安說:“抱歉,鳳凰殿下,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易安莞爾而笑:“洛瑤,你覺得我是在征求你的意見麽?征戰上百年,我們都擔不起這個耗費,但你不得不承認——天界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天界了——想通過你的魅力值輕而易舉收覆失地?你當你寫小說呢?”

洛瑤不動聲色地望著她,忽然道:“你只為妖族謀這個福利麽?魔族呢?”

或許因為商眠本人聽不到她的回答,又或許是根本不在乎,易安繼續笑道:“我又不是神,不用愛世人——為什麽要管那些四肢發達的蠢貨?”

洛瑤卻依然優雅而淡定,聞言甚至還露出一絲早有預料的笑意。

易安眼皮微微一跳。

——下一秒,一道冰冷帶笑的女聲從洛瑤背後響起:

“蠢貨?”

易安臉色一變,陰沈地盯著聲音的來源,墨發紅唇的女子緩緩顯露身形,口吻中帶著明顯的戲謔:“鳳凰殿下背後嚼人舌根子的習慣,還沒改呢?”

“……”易安明顯有些被激怒了,身體微微前傾,“那真是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魔尊閣下居然親至了。”

“我不該親至麽?”商眠立在洛瑤身邊,笑著問。

“當然可以——您畢竟還是名義上的魔尊。但據說您閉關時間太久,最近剛墮落的魔族好像只認不夜,從未聽聞尊主呢。”立於易安左側的青丘雅笑著回道。

此言一出,不光是其他人,連洛瑤都微微側眸看了她一眼。

——這話實在是僭越。

青丘雅只不過是狐妖的王族,連青丘澤甚至鳳凰都沒有資格說的話,她突然來了這麽一句,就顯得格外愚蠢。

這時商眠輕輕勾起唇角,睫羽微微遮住暗紅色的眸子,顯得嫵媚而蕩漾。

她就這麽輕笑著,說:“關於這件事,我來之前就已經處理了。就不勞掛心了。”

洛瑤心裏微嘆了口氣——別人不清楚,她卻知道,一旦商眠用這種表情和口吻說話,那她的對象不會活過十天。

具體留幾天,那要看這位陰晴不定的魔尊心情。

商眠繼續轉向易安,語氣格外柔和,“剛才是不是說到人界歸屬的問題了,兩位殿下?”

“怎麽,你還想讓你們魔族入住人間不成?”易安仿佛覺得有些好笑。

“不,您誤會了。人間的禁令再說,魔族這種嗜血的生物還是暫避為好。”商眠心平氣和地說道,“鳳凰殿下,您曾經執政天界上萬年,應該知道當初為什麽要把人界封閉起來——人類的願力和香火是整個仙界存在的基礎;人們信神道而飛升,仙的數量才得以增加;同時仙又是整個天界的底層勞動力,如果沒有他們,神界也將沒有源動力——在這個名為‘天本位’,寫作‘層級剝削’的體系中,最前置的條件即是人類的信仰。”

“但是,盲目才能崇拜,無知才會信神,”她淡淡笑了一下道,“人發展得太快了,信神禮佛的人越來越少,雖然沒有具體數據,但猜也能猜到最近仙界人口雕敝得厲害吧?雖然這種情況下,這套萬年來的體系還可以茍延殘喘一段時間,但如果這個時候真的把人間禁令放開……”

她略微一頓,含笑的目光掃過所有牛頭馬面,以及身著輕紗華服、錦衣飄帶的眾神。

“……你們覺得,在了解到‘六界眾生’的剝削真相後,人真的還會靠自己發展麽?真的不會記恨始終隱瞞這一切的天界,不會開始嘗試信仰妖魔來獲取力量嗎?”

圓桌旁忽然陷入了一陣難耐的寂靜。

商眠的話其實極為一針見血,天界之所以為“天”,就是建立在神奴役仙、仙來自人的層層剝削之上的。

易安的要求本身並不棘手,真正棘手的是人類了解到自身處境的後果。

——而商眠剛才的一段話,則是把一切推到明面上,做眾人撕破臉的一管催化劑。

沈默半晌,洛瑤突然擡起眼,平靜地問這個意圖不明的女人:“你今天說這些,是在威脅我嗎?”

“其實這要看情況的。”商眠卻溫柔道,“比如說,面對青鸞神首,這就不是威脅,我們可以退一步慢慢談。但如果是面對前妻——”

她倏地俯過身,刻意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冰冷而嫵媚的吐息繞在洛瑤耳側:

“那我承認,這就是威脅……問題是,您肯不肯就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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