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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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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談(四)

洛瑤有點想笑,但礙於某人的面子,還是最終收住了:“咳,我說真的。最近北方挺太平的,我看玄武比你還閑,這不正好給他找點事兒做嗎。”

“殿下,噓。”譚曇對她神秘地笑了笑。

她先和點單機器人確認了一遍菜單,然後靠過來把巨大的菜譜橫在兩人頭頂,壓低聲音說:“他們倆,有個賭約。”

“什麽賭約?”

“嗯……您應該知道他倆不太對付,但之前北方和西方有事兒的話,他們還會互相照應一下。結果有一次,司音幫玄武平了鬧事的,但玄武沒有時間上報,您當時就只在眾神面前表揚了玄武,司音當時火就大了。”

她小心地看了一眼洛瑤的神色,這才繼續,“呃,總之自從那次之後他倆就定了個賭約,彼此之間誰也不幫誰,看誰能撐多久,如果其中一方撐不住向另一方求援,就要……就要在眾神集會的時候裝一次狒狒。”

“……”洛瑤覺得自己耳朵忽然壞了,“裝一次什麽??”

譚曇這會兒也覺得丟人丟大了,單手捂著臉說:“……狒狒。”

洛瑤:“……”

雖然她終於明白了司音為什麽反應這麽大,但她又沒怎麽明白兩個上神怎麽能閑成這個鬼樣子。

——誇一個另一個就氣成這樣,是要她學幼兒園老師,每次開眾神集會,先每個人發朵小紅花再講話?

“殿下也別生氣,”譚曇看她仿佛臉色不好,會錯了意思,“我們這些和你相熟的倒也還好,尤其是下面那些神官,往往為了你的一句誇讚,絞盡腦汁不擇手段。正常現象了,也不是司音一個人的錯。”

她本意是幫司音開脫,卻見洛瑤微微垂下眼簾,淡淡問了一句:“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麽?”

“對啊。”

譚曇沒覺得這有什麽不對。

洛瑤可是眾神之首,一顰一笑都受到追捧,難道不是自然而然的嗎?

剛片好的新鮮羊肉、罐裝的啤酒被機器人端上桌的時候,她聽到洛瑤仿佛輕輕地嘆了口氣,又好像只是大銅鍋咕嘟冒泡的聲音。

“好耶,吃飯了!”司音終於垂死病中驚坐起,整個人滿血覆活,用筷子卷了四五片羊肉,直接紮進了鍋裏。

炭火舔著紫銅鍋底,清湯裏蔥段姜片翻著細浪,突突地頂起金邊白沫。極致覆古的煙囪口冒著縷縷白汽,視線一片氤氳。

大三叉肉被片得紙般透亮,在瓷盤裏碼成層層疊疊的牡丹。筷子尖一挑,緋紅的肉片滑進沸湯,霎時蜷成雲朵般的卷,浮沈間褪去血色,裹著亮汪汪的油光。麻醬小料正稠得掛碗,舀一勺滾湯澥開了,香氣混著蒜泥辣油直往鼻子裏鉆。

洛瑤被兩個人撈了不少羊肉進盤裏,嘗了一口——燙嘴的羊肉往料裏一滾,芝麻香混著肉汁在舌面上炸開。

只這麽一瞬,這煙火氣的紅塵驀地綻開,在咕嘟翻滾的清亮油湯裏,在男人女人的高聲大笑中,在街邊這一家覆古風格的羊肉火鍋店裏。

人間何其有幸。

五界互相攻伐的戰亂裏,如此偏安一隅,又如此生動肆意。

羊肉很快就空了盤,譚曇起身去結賬,司音醉得不省人事。洛瑤倚在桌邊,左手托著腮,右手百無聊賴地在手機上劃著人間的新聞看,這時身邊響起一道怯生生的聲音:“姐姐,外面有個阿姨,讓我把這個送進來。”

洛瑤垂眸一看,是一支包在純黑底紙中的紅玫瑰。

她知道在這個年代,人間已經不流行送這麽覆古的東西了,所以擡起頭時,不出所料地與“阿姨”隔窗對上了視線。

好巧不巧。

正是那個算起偏房來天下第一的狐妖,理論上與她不共戴天的仇敵。

她猶豫了半秒,擡手在司音的眉心輕點了一下,一絲幽藍色光暈閃過。

她把風衣搭在臂彎上,推門擡眸。

“有事嗎。”

女子似笑非笑地盯著她的臉:“那麽多年沒見了,神首都不寒暄一下的嗎?”

或許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她眸中的某種深色。

像是熱忱,又像是懷念。

“……我想我與狐妖尊王殿下,有殺女之仇在身,現在就沒什麽寒暄的必要了。”洛瑤淡聲道。

“瞧您說的,少主不是還好端端的嗎?”青丘澤向前走了一步,也顧不上什麽僭越,不由分說扶住她的左手,“不過,既然都離婚了,殿下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嗎?”

洛瑤眸中閃過一絲倦怠,但還顧念著對方畢竟是妖族之王,直接拂了對方的意,恐怕會影響明天的和談。

“你想說什麽?”她抽出手,用眼神示意她註意點分寸。

青丘澤沈默須臾,隨即笑道:“我開了車來,去車上說吧。”

越過她的肩,洛瑤瞥見一輛賓利。

此時本應該是人間最繁華的時段,可這條大街上卻寂靜寥落,空無一人。不需要思考就知道是青丘澤所為,卻不知是全部遣散,還是直接讓他們人間蒸發。

或者對狐妖王來說,這兩者沒有什麽區別。

這時,街口卻突然響起汽車的嗡鳴聲。

“嘩——”

一輛底盤極低的紅色超跑轉瞬漂移至兩人面前。

青丘澤的臉色霎時變得精彩紛呈,洛瑤則瞳孔微微一縮——只見駕駛位上的女人戴著墨鏡,雪膚紅唇,面無表情地一拉手剎。

剛好擋在了洛瑤與那輛賓利之間。

洛瑤緊緊盯著這女人,心裏唯一的想法是:今天出門應該算一卦的。

女人撩開波浪似的長發,墨鏡下的目光輕飄飄掠過青丘澤,帶著一種正宮般的從容氣度下車,用高跟鞋把車門頂上了。

她緩緩走到洛瑤面前。

兩人對視了很久。

最終洛瑤聽見她無奈而輕柔地笑了一下,伸手摘掉墨鏡,笑著嘆息道:“一天不看著您,就準備到別的女人車上去了。”

“——您讓我,怎麽算這筆賬呢?”

那一瞬間洛瑤就聽懂了她的潛臺詞。

商眠想說的話絕對不會這麽溫和,她與青丘澤的賬固然重要,卻是要往後放的。

而她現在所說的“賬”則是……

洛瑤看著她熟悉而幽深的眉眼,心中警鈴敲了兩聲,道:“魔尊大人有什麽賬,明天談判桌上見分曉,會談前提前接觸恐怕和章程不符。”

“哦?”商眠漫不經心地把墨鏡掛在胸前,含笑擡眸,“見別的女人拉拉扯扯,見我就是不符章程,是這樣嗎?”

洛瑤沒接上她的話。

青丘澤剛看到她還有點發怵,這會兒覺過味來了,冷笑一聲:“魔尊,您大駕親至,不會就是為了和前妻敘舊吧?”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閑。”商眠不急不徐,乜了她一眼,“要麽把家裏外室小妾先處理幹凈了,要麽別碰她一根手指。”

“不然見了血……我怕會讓所有人前功盡棄。”

她已經威脅到這個份上,青丘澤知道現在應該明哲保身。

她最後不甘心地看了兩人一眼,向洛瑤俯身行了一禮,坐上賓利開走了。

商眠目送著賓利,半張臉隱匿在陰影中。

忽然,心平氣和地轉向洛瑤。

此時這條街上除了她們,再無其他生物。

連風都恐懼接近,默默繞開這次說不清道不明的對峙。

萬籟俱寂。

商眠面無表情,一步一步緩緩走向她,高跟鞋在地面上敲擊出從容迫近的聲音。

就像捕獵者的慢條斯理。

洛瑤本該後退的,但出於種種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她始終沒有動作——就好像在以一種縱容而平靜的姿態,迎接狩獵者的到來。

兩人的距離終於近到耳語清晰。

商眠眉目冷艷而嫵媚,因為沒有一絲笑意,而顯得鋒芒畢露。她輕輕俯下身,在洛瑤閃躲之前,慢慢抽走了她臂彎裏夾著的紅玫瑰。

“殿下……”

她語調中帶著嘆息,幾分慵懶,吐息在耳邊猶如盛放的花霧。

“你是想要我的命麽。”

洛瑤的心臟仿佛被這句暧昧的言語敲了一下。

她微微避開目光:“沒有。”

“沒有?”

商眠恍若溫柔地笑了一下,眼睛都不眨,一點一點把那朵玫瑰在手心裏揉碎。

洛瑤的註意力落在她修長的手指上,白皙指尖慢條斯理蹂躪著嬌艷的花瓣,帶著想要帶她共赴地獄的恨,卻早已沾上暧昧的欲色。

她松開手,任憑零碎的紅雨落向地面,灰飛煙滅。

“殿下知道我為什麽閉關嗎,”她垂眸揉開指尖粘上的花汁,語氣平靜得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因為我受不了。”

“我看著魔宮的一草一木,都會想起你從它們前走過的樣子,我看見崖月,就會想起你憑欄遠眺時的側臉……”

“現在我不會自取其辱地問你有沒有想起過我,我想問的是,青鸞上神,”她目光幽深,聲音輕而又輕,“你想到過凜霜嗎?想到過……我們過去的日子嗎?”

洛瑤平靜地凝視著她。

“想過。”

“……”

商眠的呼吸微微一滯。

“不止一次,是牽腸掛肚地想,朝思夜想地想,”她聽到自己隱約透著紊亂的呼吸,“商眠……救回凜霜時,我向佛立下了一個誓,我不是沒有心,我是沒有第二次拋棄一切的膽量了。”

她雀羽般的眼睫微微顫抖,眸中滿是某種類似痛苦的東西。

商眠錯開視線。

她心裏一面嘶吼著百年下來積攢出的恨意和瘋狂,另一面又在下意識地,為眼前的女人而心疼得難以自抑,仿佛早已練成的肌肉記憶。

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

哪怕自己是被拋棄的那一個,哪怕百年恨意巨浪滔天,在看到她的剎那間,依然會想焚盡自己來安撫神明。

她幾近痛苦地笑了一聲,一把帶過洛瑤的腰際,垂下頭,封住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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