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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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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四)

君玄怔住,進而難以置信地發現,她毋庸置疑地正在說他。

這是……看出來了?

不。

絕無可能。

他自知已經把神力收得一絲不漏,面部和身形都做了調整,恐怕連真正的神族來了都認不出他的身份。

鳳凰再怎麽敏銳,也不可能憑一眼就看出破綻。

心裏定了不少。他以一種誠惶誠恐的目光輕輕擡了幾秒的頭,然後又迅速低了下去:“明王殿下。”

就像每一個崇敬鳳凰的妖族臣民一樣,恐懼著亦向往著,渴望得到她的垂憐。

珠簾後半晌沒有動靜,君玄心裏又打起了鼓。良久,另一道女聲從主位下首傳來:“好了,好了,今天鳳凰殿下也倦了。沒來得及安排,你們七個今晚就輪值吧。”

這是狐妖王青丘澤的聲音。

她此刻懷裏一左一右摟著兩個美人,衣衫淩亂地靠在美人榻上,說了這麽一句後,擡眸向易安拋了個媚眼:怎麽樣,懂你麽?

易安則完全沒懂這人想說什麽。只覺得她擠眉弄眼地,有點不太正常的樣子。

待眾人跪安,她冷冷拂袖而去。

據說當夜,鳳凰讓剛選上來的七個男妃輪流為她舉著燭火,批閱了一通宵的公文。

*

就這麽七八天過後,青丘澤終於忍不住了。

易安不碰任何人,那是她自己的事;但如果易安不碰她親自給選的人,那就是在拂她的面子了。

又是一次來她寢宮裏大吵大鬧後,青丘澤憤然離去,兩個統治者頗有種王不見王之感。

易安卻像完全沒受到任何影響——其實她本來也就沒說幾句話,全程都是狐妖自己在強詞奪理罷了。她只是漠然重新回到桌案後坐下,繼續寫一封回信。

今天當值的是君玄。

他靜靜垂首站在一邊,雖然這個角度看不到易安回信的具體內容,但這幾天他什麽事都沒幹,就在研究易安的字體——如今已經爐火純青到通過她手中筆桿轉動的角度,就能依稀推斷出每個字的形狀。

就比如說,現在易安正在回的,是一封來自魔宮的談判信。

商眠啊……其實是三個人中最慘的,當初洛瑤為了救下瀕死的凜霜,不得不低下頭顱來懇求天界,尊上對她唯二的要求,一個是重新回來當神首,一個就是,和商眠斷絕妻妻關系。

洛瑤救女心切,卻徹底傷了商眠的心。

據說商眠回到魔宮之後就開始閉關,凜霜本來厭惡母親,卻親眼看到驕傲的母親為自己屈服於人,自然也不可能再與洛瑤對抗。魔界直接少了兩個掌權者,現在一切事務暫由不夜代領。

“……”

寢宮裏一片寂靜,唯能聽見沙沙的書寫聲。

小半個時辰後,易安把筆擱在了筆架上,食指指節扣了一下桌子。

這就是傳喚他的意思了。

君玄盡職盡責地把手中托了半天的冰飲擱在了鳳凰手邊,她端起來喝了一口,微微蹙起眉,不虞道:“這是什麽東西?太甜了。”

“殿下,”君玄不動聲色地,“此物叫,忘情水。”

他觀察到自己話音一落,易安指尖微不可察地緊了一緊,覆又松開。

“……”她的聲音淡淡的,“以後不要給我上這麽甜的東西,換成之前的苦艾吧。”

“是。”君玄深深垂下頭,道。

易安疲憊地揉著太陽穴,倦怠地擡了擡手:“退下吧。”

等年輕男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寢宮外的回廊上,她緩緩睜開眼睛,垂眸盯著那一杯普通至極的忘情水,半晌,突然半是嘲諷地笑了一聲。

什麽東西……

洛瑤派這麽個間諜來,是腦子壞掉了?

*

此時,洛瑤正負手靜立在天樞殿外的門廊上。

她兩側分別懸浮著兩封信。第一封是來自仙界的匯總,統計了近十年仙界和人界因三王爭權而折損的人數,赤裸裸的一片紅。想來大概是怕她動怒,仙界交報告的仙官連來都不敢來,並隨信附上了比原報告還長的檢討書。

第二封則是君玄半刻鐘前剛從妖界傳回來的口信,內容非常簡短,概括一下就是:魔界發來談判,易安雖未明確表態但沒有立即拒絕,懷疑魔妖兩界有短暫結盟傾向。

“……”

洛瑤沈默良久,最終長長嘆了一口氣,雙手撐在欄桿上,緩緩閉上雙眸。

這百年她算是鞠躬盡瘁,但她還是無可挽救地感覺到了,大勢的一去不回。

更重要的是……如果鳳凰真的贏了自己,那她幾千年來為了麻醉自己而做下的種種承諾,都會成為極盡諷刺的笑柄。

撐著欄桿的手指微微用力,分明的骨節一點點突顯出來,隱隱發著抖。

“母親?”

身後忽然傳來少女擔憂的聲音。

洛瑤指尖一松,調整了一下呼吸,回眸平靜道:“什麽事?”

來者是至幸。她一襲銀紋白袍,寬袖間繞著兩道無色飄帶,長發在腦後低低束起,眉目神性,清雅無雙。作為極似母親的次女,她已有了下一任神首的風範。

她擡手屏退身後一眾侍女,向前幾步關切道:“母親,您最近壓力太大了,稍微歇一下吧。”

“……”洛瑤搖搖頭,示意她靠近,“至幸,你看看這個。”

少女拉過君玄的信,掃了一眼便道:“魔界是在自取其辱。”

“或許不是,”洛瑤眺向天邊,語氣淡淡,“這麽多年來,六界早已經打怕了。如果說最開始的十幾年我們還在因為仇恨而戰,到了後面,誰都想早點讓戰爭結束。不過是我們拉不下面子而已。”

“商……魔尊不是閉關麽?如果決定不是她做的,恐怕也得前功盡棄。更何況,鳳凰的態度當真嗎?穩妥起見,我們還需要知道更多細節。”至幸不急不緩地說。

洛瑤一時沒有評價,指尖無意識地在欄桿上輕輕扣了幾下,這是一個沈思的動作。

“告訴君玄,我們需要證實。”須臾,她做下了決斷。

“明白,女兒會去辦。”至幸對她深深行禮,轉身走了幾步,覆又回頭,輕聲問道:“媽,假如拋開一切不談,您也是希望與她們和解的,對嗎?”

洛瑤擡眸深深望了女兒一眼:“怎麽得出的?”

少女莞爾一笑:“前幾日,您在天樞殿揚言要攻打妖界,其實只是為了詐出來誰總是在戰事上煽風點火吧?秋河是個利己主義者,她當初可是為了上位不惜傍上火鳳,連親生女兒都能說放下就放下——那天她在您面前的表現,已經暴露了她以權謀私、通過‘大義’報鳳凰私仇的心理。”

“很不錯,”洛瑤讚賞頷首,“但還不止這些。”

“你還記得她說的是什麽?「盟一伐一、逐個攻破」,她要我聯合妖界,又要我先殺易安。”她說著淡淡一笑,搖搖頭,“這話說得實在是……神魔兩界縫隙無法彌合,如果這種情況下,我再把他們的精神領袖鳳凰給殺了,我們會陷入一個極其恐怖的境地——”

“——分庭抗禮的魔界、仇恨深長的妖界、憤怒至極的鳳凰追隨者。”

她點到為止,並不多說,但至幸已經完全領會,壓低了聲音:“母親的意思是,秋河已經被魔界買通了?”

洛瑤道:“不太可能,她沒有這個動機。她只是一個野心勃勃的陰謀家罷了,這無可厚非,我也不打算真的問她的罪。”

至幸:“但無論如何,如果您要和談,必須先讓這些人閉嘴。”

“不,是讓這些人停止做重新統一六界的春秋大夢。”她溫和地糾正道。

“三個人的愛恨而已,不需要再讓千萬人去陪葬了。”

*

君玄很快就接到了來自頂頭上司至幸的任務:她會在他身上打開鏡花水月的“追隨”,在此期間他必須親眼看到易安與魔界通信的內容。

“追隨”只能對神族使用,即可以以契約的方式,再現契約者一刻鐘前的第一視角。可以說是只要君玄看到了信,那麽全天界就看到了信,效率奇高無比。

但這個鏡花水月的隱藏用法需要動用大量神力,每開啟一次最多只能維持半個時辰,下一次開啟必須在一年以後。

換句話說,君玄有且僅有一次機會。

抱著視死如歸的心理,君玄特地和其他男侍換了班,換上夜行衣,趁夜翻上了鳳凰寢宮的屋頂。

他不敢動用神力,只燃了一張可視符咒,能暫時透視大約一個車軲轆那麽大的實體。從這裏看下去,易安仍然坐在書案後,筆桿不時動幾下,而昨天剛剛寫過還未寄出的回信,正放在她左手邊的暗格裏。

這時,視野突然一亮又恢覆原狀——君玄知道,這是鏡花水月的“追隨”正式開始生效。

倒計時,一小時。

他左右一看,發現一名小侍正提著水桶從寢宮前路過,心念一轉,擡手對小侍的背影輕輕指了一下。

那小侍本來哼哧哼哧提著水桶,偶然低頭向下看了一眼,瞬間嚇得魂飛魄散,連聲尖叫:“啊啊啊啊——!!”

旁邊一位較年長的宮女聽到了,臉色一變,慍怒地責罵道:“住口,殿下寢宮之前不得大聲喧嘩!你到底在做什麽?”

“姑……姑姑,您看看這個,”小侍臉色蒼白地把水桶提給了她看。

一條黑色的霧狀巨蟒,正徘徊在桶底。

宮女瞳孔緊縮,連剛才自己剛罵過的不得喧嘩都忘了,驚恐道:“這怎麽可能……這是霧蟒!”

“通知下去,全宮戒嚴!快去稟告鳳凰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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