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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林中白霧2 他老婆每流一滴眼淚,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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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林中白霧2 他老婆每流一滴眼淚,天上……

莊寧嶼站著沒動, 即便那瞬間微燙的觸感足以讓整條脊椎隱隱發麻,也依舊站著沒動。他發現對方總能在兩人相處的諸多時間點裏,準確挑出理由看似最充分的那一小截——比如, 哭的時候, 肋骨斷的時候, 胃疼的時候, 以及像現在這樣, 馬上就要出任務的時候,來肆無忌憚撕碎應有的社交距離。

易恪問:“你這次怎麽不打我了?”

莊寧嶼沒有感情地答:“手疼。”

易恪笑了一聲, 終於舍得站直身體, 正想耍賴繼續去牽毛衣袖口下那點細白指尖,門鈴卻突兀地響了起來。

“莊隊,小易。”門外是劉曉陽的聲音。他在接到隊裏的消息後, 第一時間就趕了過來, 手裏拎著個行動背包, 包身印刷有秩序維護部的統一標志——這東西在全市各處都能找到, 普及程度和消防栓差不多,專門用來應付像現在這樣的突發狀況。

山莊前臺也打來電話, 說車子已經準備好, 隨時都能出發。

易恪道了聲謝,一手抓過桌上正瘋狂震動, 仿佛已經震出了黃輝煌咆哮體的手機, 又看了眼莊寧嶼,這才轉身大步離開。

莊寧嶼問:“那幾名失蹤的執法人員, 現在情況怎麽樣?”

劉曉陽回答:“找到了四個,可能是受到規則區的影響,他們一度出現了信號缺失的現象, 幾分鐘前剛剛取得聯系。”

他把自己的平板電腦遞給莊寧嶼,上面有幾人的詳細信息,四男一女,因為是聯合執法,所以人員分屬於不同部門,市交警隊三人,區綜合執法局一人,街道辦一人。目前還沒找到的那個是街道辦實習生,叫何雨,這姑娘走的是殘疾人特招,據說腿部行動不大方便。

莊寧嶼不解:“腿腳不方便,還讓人一姑娘大半夜跟著四個老爺們爬山抓飆車黨?”

“這活又累又沒油水,沒幾個人願意幹,也就實習生好打發。”劉曉陽也覺得這安排挺缺德,“不過聽說她只是輕微跛足,可能就……不大美觀吧,跑不快,但不影響日常工作和生活。”

“行,我知道了。”莊寧嶼點頭,“電腦暫時借我,規則區的事有葉隊他們處理,你就別再想了,安心去忙自己的婚禮。”

眼下清泉山的出入口已經被封堵起來,劉曉陽還要趕著和婚慶公司商量明天中巴車的線路,並且逐一通知賓客新的出發時間,確實沒多少精力再去跟進幾十公裏外的規則區。莊寧嶼親自把這位焦頭爛額的新郎官送回套房,又打開手機看了眼易恪的方位,地圖上的紅點此時正在以130KM的時速朝著清泉山方向移動,他站在走廊上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回了住處。

豪華套間確實豪華,金碧輝煌,隔音效果極佳,關上門後,就連走廊裏服務生的聲音也仿佛被黑洞吸走,靜得讓人心臟發沈。莊寧嶼沒心思去泡溫泉,盡管套間外就是私湯,精油浴鹽玫瑰花瓣一應俱全。

酒店司機一直把易恪送到了清泉山入口,交警大隊已經第一時間抵達並且拉好了警戒線,周圍零零散散地站了幾個膽大的吃瓜群眾,正在有鼻子有眼地討論著規則區的事,易恪在路過時順便聽了一耳朵,失蹤人數經過本地嬢嬢一番潤色加工,已經從原本的五漲成了十五,估計不日就將變成一百零五。

“您好。”交警隊的人認識易恪,和他握了握手,又檢查過工作證件後,就按規放行。他們已經提前準備好了一部巡邏摩托,易恪戴好頭盔,轟開油門,如離弦之箭駛入深山。

豪華套房裏,莊寧嶼靠在床頭,有一下沒一下翻著手裏的書,餘光時不時瞥一眼旁邊放著的手機,根據紅點坐標,易恪現在應該已經抵達了之前的白霧消散點附近。

“怎麽樣?”他問。

“暫時沒什麽發現。”易恪回答,“葉隊帶人從另一個入口進山,預計半個小時後到,我先在這附近找一圈。”

山裏的溫度此刻已經很低了,莊寧嶼光是透過耳機裏的各種聲音,都能想出那覆蓋在枯枝殘葉上的濡濕寒意,而易恪也不怎麽喜歡這種天氣,霧騰騰的水汽像一只看不見的鬼爪,又被風攪出尖銳的聲音,無時無刻不在幹擾著他的判斷力。

“別走太遠,”莊寧嶼叮囑,“一個人註意安全。”

易恪應了一聲,視線被枯葉叢中的一點亮色吸引,他打著手電走過去,從地上撿起一枚紅色的蝴蝶結抓夾,很新,稍微抖一抖,灰塵就落了下去。

“和街道辦的人確認過,這的確是何雨的發卡。”五分鐘後,調查組迅速回傳結果,“她今天上班時還戴著,因為顏色很鮮艷,所以全辦公室的人都有印象。”

莊寧嶼在電腦屏幕上放大圖片,這個抓夾是塑料材質,並沒有被損壞的痕跡。他在購物軟件上圖片識別同款,關鍵字大多顯示為“輕便結實”,寶貝詳情頁裏也有模特的視頻展示,確實能把頭發夾得挺結實,按理來說是不應該掉落的,除非……何雨當時正在奔跑。

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莊寧嶼還專門請教了吳桃,對方很快就語音回覆:“老大,也不一定,發質特別好,頭發特別重的話,這種夾子也是會自己慢慢往下滑的。”

莊寧嶼知道什麽叫“發質特別好”,就是洗發水廣告裏的那種,但何雨顯然不是,在入職照裏,她的發色偏黃,發質看起來略顯毛躁,臉龐瘦削,眉眼很深,整體給人的第一印象不算太健康,有些懨懨的病態。

易恪騎著摩托,繼續穿過一片稀稀拉拉的樹林,他的耳機始終保持著和莊寧嶼的通話狀態,起先一直是很安靜的,但隨著他步伐的逐漸深入,安靜裏開始斷續摻雜了若有似無的,信號被幹擾的電流音。莊寧嶼也註意到了這個情況,他把手裏的書翻扣在被子上,坐直身體仔細凝神聽著耳機裏的動靜,從極輕微的“嘶……”到明顯的“滋滋啦啦……”,再到最後一聲如鐵勺刮玻璃的刺耳尖音。

“怎麽樣?”他問。

易恪定位拍照:“有個深坑,大概十米左右的高度,坑前面好像是矮崖,現在霧太重了,能見度不高。”

兩人的對話被電流音扯得斷斷續續,按照經驗,規則區大概率就在附近。

易恪舉著手電,照過視線所及處的每一片山林。濃厚的霧氣牽扯在樹影裏,常青林的厚重葉片被露水沾濕,在光的照射下,會淋淋漓漓泛出寶石般的剔透色澤。假如沒有規則區,那這樣的夜晚其實挺漂亮的,但現在,易恪看著那團垂垂墜於枝頭的白霧區,對著麥克風說:“我找到了。”

坐標被同步上傳,葉皎月帶著其餘隊員迅速趕了過來。莊寧嶼一直看著顯示屏,一紅一綠兩個點正逐漸靠攏,眼看就要重合,代表著易恪方位的紅點卻突然往前躥了一截——

“易恪!”

耳機裏傳來油門聲,破風聲,以及“嘩啦啦”樹枝掃過麥克風時的巨大雜音,易恪的呼吸聽起來有些急促,他剛剛應該是騎車速降到了深坑之內,最後伴隨一聲悶響和極為突兀的女聲尖叫,世界突然就徹底安靜了下來。

“寧嶼,”葉皎月說,“小易進規則區了。”

莊寧嶼追問:“只有他一個?”

葉皎月看著眼前寂靜的野林,語氣有些無奈:“我們趕過來時,剛好看到小易正在騎著摩托往坑裏開,青崗當時距離他比較近,但依舊什麽都沒看清,霧實在太重。”

而等其餘人也沖下深坑時,規則區已經連帶著易恪,一起消失了。

……

易恪拍了拍身上的草葉,雙手撐著向後坐在地上,問她:“你為什麽會和同事走散?”

眼前的年輕姑娘穿著街道辦統一下發的工服,頭上沾滿枯枝敗葉,滿臉驚恐,顯然被嚇得不輕,半天硬是沒憋出一句完整的話,嘴裏磕磕巴巴:“什……什麽?”

易恪提醒:“兔子要被你掐死了。”

“哦哦!”年輕姑娘猛地回神,趕緊松開雙手,那只被她攥在掌心的黃色野兔有氣無力地撲騰兩下,露出腿部一團血淋淋的亂毛,它像是剛從捕兔夾裏掙脫出來,皮肉傷口新鮮外翻,仍在不停地流著血,易恪從行動包裏翻出一支止血劑丟過去:“何雨?”

“是,你……你是秩序維護部的人吧?”何雨一邊給受傷的兔子敷藥,一邊試探著問,見易恪點頭,她明顯松了口氣。

耳機裏重新傳來電流音,和莊寧嶼時近時遠的聲音:“餵,能聽到嗎?”

“能,我沒事。”易恪站起來,“剛進規則區,信號有些不穩定。”

聽到他安然無恙,莊寧嶼稍微放下心:“裏面什麽情況?”

“和清泉山一樣的高山密林,街道辦的何雨和我在一起,她沒受傷。”易恪看向身後的姑娘,又重覆了一遍剛才的問題,“你為什麽會 和同事走散?”

何雨苦著臉說:“我也不知道。”

聯合執法隊是在晚上六點多進的山,車開到一半,何雨想上廁所,司機老楊就把車停在了路邊,讓她去野林子裏找個地方解決問題。何雨雖然覺得尷尬,但條件有限也沒法挑三揀四,只能盡量往林子深處走,前後可能十分鐘不到吧,再想出來,就迷路了。

何雨繼續說:“我方位感很強的,按理來說絕對不可能迷路,但當時偏偏就跟鬼打墻似的,越走林越深,還白霧騰騰,有些嚇人,我的包和手機又都在車上,站在原地等了好一陣,也沒見老楊他們進來找我,沒辦法,只能憑感覺繼續走。”

莊寧嶼問:“所以你是因為迷路,自己誤打誤撞地進了規則區?”

手機開著外放,何雨看了眼易恪,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沒有,是這個帥哥突然出現,把我拉進來的。”

易恪:“……”

他有些無語,對耳機另一頭的莊寧嶼解釋:“剛才視野受阻,我遠遠看見有個人正在往山下滾,以為出了什麽意外,就想下去拉住她,結果我剛一動,樹林間一直靜止的規則區忽然就和我一起動了起來。”

“葉隊看見了你,但沒來得及一起跟進去,現在規則區已經消失了。”莊寧嶼說,“她應該馬上就會聯系你。”

“好。”易恪答應一聲,暫時結束通話。何雨顯然也聽到了剛才兩人的交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不好意思啊,我還以為是你把我拉進來的……對了,該怎麽稱呼?”

“易恪。這個備用手機給你,密碼520625。走吧,先找個避風的地方。”

聽到他的名字,何雨臉上明顯露出一絲驚訝:“原來你就是……我總聽他們說起你。”

易恪跳下一個淺坑,這裏的風要小上不少。

何雨抱著兔子,也跟著慢慢溜了下來,邊溜邊解釋,“易老師,我剛才沒想自殺,只是覺得這只兔子很可憐,所以想把夾子幫它掰開。”

“沒事。”易恪踩開眼前枯枝敗葉,“叫我的名字或者小易都行。你既然能考進街道辦,關於規則區的註意事項應該不用我特別提醒,自己多留點心,如果走累了,可以告訴我。”

“好。”何雨點頭,“你放心,我沒問題。”

規則區內的這片山,要比實際上的清泉山光線更強一點,能見度大概在十米左右。又過了十分鐘,易恪的通訊器總算亮了起來,信號連接成功,他戴好耳機:“葉隊。”

葉皎月剛才已經和莊寧嶼簡單溝通過,知道易恪眼下正和何雨在一起,她說:“剩下的四名執法隊員,已經開車和我們會和了。”

區綜合執法局的老歐心有餘悸,一邊打著哆嗦一邊自責:“怪我,都怪我,不然小何也不會被落下。”

幾小時前,一行五人把車停靠在了山路邊,放何雨去林子裏上廁所。一個姑娘家,車裏四個大男人又沒法陪著,只能提醒她天黑路陡多留意,而等何雨進林之後,老歐忽然也想上廁所,於是就讓司機老楊繼續往前開了五十來米,想著把自己放遠一點,再倒回來接小何。

老楊說:“結果我車才剛發動,就發現窗外到處都是白霧,剎車也不好用,只能慢速在山道上溜,幾個手機全沒信號。”就這麽提心吊膽地溜了不知道多久,四周的景象才總算慢慢恢覆了正常,手機裏也開始接連不停地“叮叮當當”,一分鐘內塞進了近百條消息,朋友的,單位的,都在問山裏是怎麽回事。

老歐在說話時提著個帆布挎包,粉紅色,上面貼滿小動物的布貼和卡通蝴蝶結,明顯和他的風格不相符。見葉皎月一直在朝自己手裏看,老歐這才反應過來,忙解釋道:“哦,這是何雨的,按照規定,我是不是得交給你們?”

“給小鐘吧,我們會替她保管。”葉皎月說,“何雨目前是安全的,你們也不用太擔心。”

她安排了一輛車和兩名隊員,先把這四人送了出去。天色此刻已經開始蒙蒙變亮,等日出後,濃霧就會消散大半,到那時再尋找規則區,會容易許多。

“葉隊,”易恪匯報,“暫時沒發現什麽危險,就是何雨的腿……”他轉過身,放低聲音,“不太適合長時間走路,這裏的地形覆雜,我也沒法騎摩托帶著她。”

眼下局勢未明,沒必要耗費太多體力,葉皎月讓兩人先原地休息,等天亮再說。易恪領著何雨,在附近找了塊相對平整避風的地方,又從背包裏取出簡易睡袋和防風毯,全部遞給何雨,自己則是收攏枯枝生了堆火,柴草在高溫下“劈啪”作響,火焰騰騰,很快就驅散了空氣中的寒意。

何雨一邊整理睡袋一邊問:“那你等會睡哪兒?”

“你不用管我。”易恪坐在火堆邊。他的五官很好地繼承了父母所有的優點,線條卻又更加淩厲一些,不笑時,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生人勿近。可能是覺察到何雨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自己,像是十分緊張,他又放緩語調,安慰道:“不用怕,我會帶你出規則區的,去休息吧。”

“謝謝。”何雨鋪好睡袋,從易恪手裏接過一包餅幹和一瓶水,餘光瞥見他的行動背包上掛了個粉紅兔子掛墜,於是好奇地問,“易老師,這是你女朋友掛的嗎?”

易恪被她問得有些懵,順著視線一看,這才發現了背扣上的掛墜,猜測應該是酒店裏哪個小孩的手閑之作。他正準備否認,卻及時想起莊寧嶼也在行動群裏,這大好機會必不能浪費,於是清了清嗓子:“不是,我沒有女朋友。”

聲音通過耳機傳到第一支隊所有人的耳朵裏。青崗感慨,小易這受異性的喜歡的程度,和咱莊隊有一比,怎麽出任務都能被人打聽情感狀況,桃花運令人羨慕。

何雨沒料到他會這麽字正腔圓地回覆,一時也不知道要接什麽話,只能尷尬地笑了笑:“哦。”

其餘隊友都不覺得這對話有哪兒不對,只有莊寧嶼的心裏隱隱湧上不詳預感,果不其然,下一秒——

易恪:“但我有老婆。”

莊寧嶼:“……”

隊友們大大受驚,紛紛反思自己是不是遺漏了什麽重要情報,小易年紀輕輕哪兒來的老婆?鐘沐在旁邊好心解釋,小易一直是這樣的,只要有人追他,他就會說自己有老婆,並且還會賦予這個老婆一個非常夢幻的人設。

莊寧嶼在退群與繼續工作之間來回搖擺,但還沒等他作出決定,鐘沐的聲音已經先一步傳進了耳朵裏:“他老婆每流一滴眼淚,天上就會多出一顆星星。”

在隊友集體的“哈哈哈哈哈哈哈”以及“將來我們一定要把這件事當面轉述給小易老婆”的起哄聲中,莊寧嶼取下單邊耳機,試圖換取一半寧靜。

易恪:你怎麽突然不說話了?

莊寧嶼沒搭理他。過了一會兒,易恪又發過來一張照片,這次不是自拍了,而是他之前去西北自駕游時,拍攝的星空。

易恪:下次帶你去看。

星空壯闊,如彩色銀河橫貫沙漠上空,但莊寧嶼現在沒心情欣賞美景,他滿腦子都是那句“他老婆每流一滴眼淚,天上就會多一顆星星”,這句話的精神攻擊力堪稱史詩級,遠遠淩駕於他所能接受的所有人類文明。

易恪:[老婆]

易恪:[撒花]

莊寧嶼不願再看,瞇起眼睛把人丟進了黑名單。

易恪把微燙的手機貼在額頭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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