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神跡現·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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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神跡現·泣血
黎明時分，天色將明未明，值夜的宮人腳步匆匆地穿過宮苑，準備著新一天的灑掃。突然，一聲難以置信的驚呼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天哪！快看！武定河！武定河畔的桃花……開了！全開了！”
這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飛遍了沈寂的皇宮！
年輕的帝王項昭，剛剛在寢殿梳洗完畢，準備上朝。他身著明黃的常服，冕旒尚未戴上，眉宇間是十五年帝王生涯沈澱下的沈穩與威嚴，聽到外面宮人壓抑不住的騷動和驚呼，他微微蹙眉，推開軒窗。
一股帶著奇異暖香的風瞬間湧入殿內。
項昭的目光投向皇宮之外，武定河的方向。即使隔著重重宮闕，他也能想象那貫穿汴京承載了太多悲歡離合的武定河畔的景象。
他的心猛地一跳，一種難以言喻混雜著期待與強烈不安的情緒攫住了他，他立刻吩咐：“備馬！朕要去武定河！”
禦馬監最快的駿馬被牽來，項昭甚至等不及侍從，自己一把抓過韁繩，翻身上馬，狠狠一夾馬腹！駿馬如離弦之箭，沖出宮門，踏著熹微的晨光，朝著武定河疾馳而去！
越靠近武定河，空氣中那股奇異的濃郁得令人心悸的桃花香氣便越發濃烈，道路兩旁，早起的人們也紛紛駐足，指著河畔的方向，臉上滿是震驚和不可思議的議論：
“神跡！真是神跡啊！”
“寒冬臘月，桃花全開了！聞所未聞！”
“定是有大祥瑞！天佑我大楚啊！”
然而，當項昭策馬沖上武定河畔那道熟悉的堤岸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桃花，確實開了。
目光所及，延綿十數裏的河岸，所有的桃樹，開滿了灼灼其華絢爛至極的花朵！粉霞如雲，馥郁的香氣幾乎凝成實質，在清冷的晨風中浩浩蕩蕩地流淌。
但這盛景，卻如同曇花一現，又似一場盛大而倉促的祭奠！
就在項昭抵達的剎那，一陣強勁的河風猛地刮過！
“嘩——嘩嘩嘩——！”
如同接到了統一的指令，延綿十數裏的所有桃樹，滿樹繁花在同一瞬間，盡數雕零！億萬片花瓣被狂風卷起，脫離枝頭，如同下了一場鋪天蓋地的粉紅色暴雪，花瓣漫天狂舞，打著旋兒，瘋狂地撲向地面，撲向冰封的武定河面！
那景象，壯麗得令人窒息，也淒美得令人心膽俱裂！不過短短幾個呼吸間，剛才還絢爛如雲霞的河岸，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褐色枝椏！
所有的花朵，所有的生機，仿佛從未出現過。只有地面上、河面上，瞬間堆積起一層厚厚的觸目驚心的粉色花毯，在初升的朝陽下，反射著妖異而哀傷的光。
繁華落盡，滿地殘紅。
項昭勒馬僵立在堤岸上，駿馬不安地打著響鼻。他望著眼前這瞬間從極盛轉為極衰的詭異景象，望著那覆蓋了大地和河流的厚厚一層粉色花瓣，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竄上頭頂，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不……不會的……”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鉆入他的腦海，他臉色煞白，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握著韁繩的手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就在此時！
一陣急促如驟雨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名身著漠南王府親衛服飾的騎士，如同瘋了一般策馬狂奔而來，他甚至來不及在皇帝面前完全勒停，便從狂奔的馬背上滾落下來，踉蹌著撲倒在項昭的馬前！
那侍衛渾身沾滿塵土，臉上涕淚橫流，擡起頭時，眼中是滅頂的絕望和悲痛！他張著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幾番努力，才終於從胸腔裏擠出那撕裂心肺的哭嚎：
“陛……陛下——！王爺……王爺和……和攝政王……薨了——！！！”
轟隆——！
一聲驚雷仿佛在項昭的腦海中炸響！他高大的身軀在馬上劇烈地晃了晃，眼前瞬間一片漆黑！那侍衛絕望的哭嚎聲，混合著武定河畔呼嘯的風聲和滿地殘紅帶來的視覺沖擊，如同萬鈞重錘，狠狠砸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噗——！”一口滾燙的鮮血，毫無預兆地從項昭口中狂噴而出！猩紅的血點濺落在他明黃的衣襟上，也濺落在身下駿馬的鬃毛和冰冷的堤岸泥土裏，如同點點刺目的紅梅，印在滿地的粉紅花瓣之上，觸目驚心！
“陛下！”周圍的侍衛和隨後趕來的內侍嚇得魂飛魄散，慌忙上前攙扶。
項昭猛地揮開試圖攙扶的手！他死死地咬著牙，口腔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他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跡，那雙銳利帝王眼眸，死死地盯著漠南王府的方向，裏面翻湧著無法置信的驚痛被拋棄般的絕望，以及一種世界崩塌的茫然！
“去……漠南王府！”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從齒縫裏艱難地擠出來。
漠南王府。
昔日的寧靜與威儀被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濃得化不開的悲愴所取代。
府門洞開，象征王爵的朱紅大門上，蒙上了刺目的白麻，所有侍從和親衛，皆已換上粗麻喪服，面色慘白，眼神空洞，如同失了魂的木偶，無聲地跪在通往正廳的庭院兩側。
壓抑的哭聲，從王府深處隱隱傳來，如同低沈的嗚咽，縈繞在府邸上空。
項昭的禦駕幾乎是沖進了王府大門，他踉蹌著跳下馬背，一把推開試圖行禮的王府長史，跌跌撞撞地朝著哭聲傳來的後院沖去！
他沖進那個熟悉的庭院。
眼前的一幕，讓這位年輕的帝王，瞬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僵立在原地，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庭院中央，那株昨夜曾逆天盛放又瞬間雕零的老桃樹下，兩張並排擺放的紫檀木矮榻上，靜靜地躺著兩個人。
左邊，是東方燼。
他依舊裹著那件象征無上尊榮的玄黑龍紋氅衣，白發如雪，面容蒼白而平靜，如同沈睡。只是那眉宇間所有的鋒芒病痛帶來的陰郁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徹底的安寧。尚未完全融化的粉色桃花瓣，溫柔地覆蓋在他身上、臉上，如同天地為他織就的最後一件華裳。
右邊，是霍雲卓。
他穿著銀色鎧甲，高大的身軀微微側向東方燼的方向，一只手臂甚至保持著生前最後時刻緊緊環抱的姿勢，仿佛在睡夢中也要將愛人護在懷中。他雙目緊閉，剛毅的臉上殘留著淚痕和一種終於解脫的平靜，嘴角似乎還凝固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滿足的弧度，濃烈的酒氣，混合著桃花的冷香，彌漫在空氣中。
他們靜靜地躺在一起，被紛落的花瓣簇擁著。生同衾，死同穴，無聲地訴說著至死不渝的追隨與守護。
項昭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兩張並排的矮榻上，釘在那兩張無比熟悉此刻卻冰冷無聲的容顏上。他高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秋風中的殘葉。一股無法形容的足以撕裂靈魂的劇痛，排山倒海般將他徹底淹沒！所有的堅強，在這至親至愛驟然離世的巨大打擊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老師……舅舅……”一聲泣血般的呼喚從他喉嚨裏擠出來。
他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鋪滿殘花的地面上！堅硬的青石板撞擊膝蓋的劇痛，遠不及心中萬分之一的痛楚！
“陛下！”甲辰一身重孝，無聲地出現在項昭身側。這個沈默寡言如同影子般跟隨東方燼多年的孤怨衛首領，此刻雙眼紅腫如桃，臉上布滿淚痕，卻強忍著巨大的悲痛，維持著最後的鎮定。
他手中捧著一個沈重的紫檀木托盤，托盤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六卷厚厚的書冊，書冊的封面是深沈的玄色，沒有任何題字，卻透出一種穿越時光的厚重感。
甲辰的聲音嘶啞哽咽，帶著一種完成最後使命的決然：“陛下……這是王爺……留給您的……最後的東西。”他雙手將托盤高舉過頂，跪倒在失魂落魄的項昭面前。
項昭布滿血淚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托盤。當他的目光觸及那六卷玄色書冊時，瞳孔猛地一縮！一股更深的悲慟如同巨浪般拍打而來！他認得！他當然認得！那是《帝王策》！是他老師東方燼嘔心瀝血耗盡一生智慧與心血寫就的治國方略！他曾無數次看到老師於燈下翻閱批註這些書卷，那專註而疲憊的側影……
“王爺說……”甲辰的聲音帶著無盡的哀傷，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此六卷，可……可保大楚……百年……盛世不衰……”他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望陛下……珍之……重之……不負江山……不負黎民……”
“老師……”項昭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冰涼堅硬的紫檀木托盤邊緣，如同觸電般猛地一縮。
他死死地盯著那六卷書，仿佛看到了老師伏案疾書時清瘦的背影，看到了他強撐著病體在朝堂上運籌帷幄的眼神，看到了他在溫泉中咳血時脆弱的模樣……無數畫面在他破碎的腦海中翻騰撕裂！
最終，所有的畫面都化為眼前這冰冷的書卷和花下長眠的身影。
“啊——！！！”
一聲如同孤狼絕境般的長嚎，從項昭胸腔深處爆發出來！他猛地撲倒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沾滿殘花和泥土的青石板上！滾燙的淚水混合著之前咳出的血漬，洶湧地砸落在地面。
“老師！舅舅！你們……你們怎麽忍心……拋下朕……拋下這萬裏江山啊——！！！”悲慟的哭喊聲，在死寂的漠南王府庭院中淒厲地回蕩，撕心裂肺，聞者無不潸然淚下。
他跪伏在冰冷的地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像個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孩子，在兩位至親至愛的靈前，哭得肝腸寸斷。那六卷承載著江山社稷，凝聚著老師最後心血的《帝王策》，靜靜地躺在他面前的托盤裏，如同一座沈重的大山，壓在了他悲痛欲絕的心上。
雙王出殯之日。
整個汴京城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肅穆與悲愴之中，天空陰沈得如同墨染，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頭，仿佛天地也為之戴孝，凜冽的風吹過空寂的街道，卷起紙錢和尚未融盡的殘雪。
從漠南王府通往城外墓園的主道上，早已被自發前來的百姓擠得水洩不通。人們穿著素色的衣服，臂纏黑紗，臉上帶著深切的哀戚，沈默地佇立在寒風之中。
沒有喧嘩，只有壓抑的啜泣聲匯成一片悲傷的海洋，無數人手中捧著白色的菊花，或是潔白的布匹，默默等待著靈柩經過。沿街的商鋪樓閣，無不掛起了素白的燈籠和挽幛。
王府中門大開。
沈重的哀樂奏響，悲涼肅穆的曲調撕裂了凝重的空氣。
首先擡出的，是東方燼的靈柩。巨大的金絲楠木棺槨，通體漆黑，沈重無比。棺槨之上，覆蓋著象征他無上功勳和帝王恩寵的玄黑龍紋氅衣！那威嚴的龍紋，此刻只餘下無盡的哀榮。棺槨前方，巨大的靈牌親手捧著，上面刻著觸目驚心的鎏金大字：“大楚太傅、漠南王、文忠公東方燼之靈位”。
緊隨其後，是霍雲卓的靈柩。同樣巨大的金絲楠木棺槨，棺槨之上，覆蓋著一面象征著霍家軍赫赫戰功、染過無數血與火的玄色軍旗！軍旗上的“霍”字，在陰沈的天光下依舊透著一股鐵血崢嶸。靈牌由霍雲崢捧持：“大楚鎮北將軍、攝政王、忠武公霍雲卓之靈位”。
兩具巨大的靈柩，由三十二名身著重孝來自禁軍和霍家軍最精銳將士的擡棺人穩穩擡起。沈重的步伐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而沈悶的聲響，如同大地的心跳，每一步都敲打在送行者的心頭。
靈柩之後，是兩列長長的一眼望不到頭的送葬隊伍。
隊伍的最前方，赫然是當今天子項昭！
他未著龍袍冕旒，而是換上了一身沒有任何紋飾的本色麻衣！長發披散，未戴冠冕，只用一根麻繩束住。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蒼白和深不見底的悲痛，他親自手持引魂幡，為兩位至親亡者引路，在他的身側，是同樣披麻戴孝帝夫莫高爾。
緊隨天子之後，是滿朝朱紫！
六部尚書、內閣大學士、三公九卿……所有在京品級足夠的官員，無一例外，全部身著最粗重的麻衣，頭戴三梁冠，臂纏黑紗，神情悲戚肅穆。他們手中捧著象征官位的朝笏，此刻卻如同沈重的負擔。這支由帝國最高權力中樞組成的送葬隊伍，沈默地行走在寒風裏，形成了一道亙古未有的震撼人心的景象——天子為臣子戴重孝，百官為王侯披麻衣！
再之後，是明德書院的學子代表，由白發蒼蒼的山長帶領。他們皆身著素服，手持書卷或新培育的稻穗、改良的織機模型，代表著老師一生最偉大的功業和遺澤。學子們面色哀戚，許多人早已泣不成聲。
接著是霍家軍將領和老兵，他們穿著殘破的舊戰甲，臂纏黑紗，沈默地行進，每一步都踏得沈重無比。他們身後，是汴京以及周邊州府自發趕來的百姓代表，隊伍綿延數裏，望不到盡頭，人人臂纏黑紗，手捧白花或點燃的線香，悲泣之聲不絕於耳。
“太傅大人走好！霍將軍走好！”
“恩公啊……一路走好……”
“蒼天無眼……收走了我們的聖人……”
悲泣的禱祝聲，伴隨著漫天飛舞的紙錢，在陰沈的天空下回蕩，白色的紙錢如同冬日裏最後的雪片，紛紛揚揚，覆蓋了街道，覆蓋了房屋，也覆蓋在沈默行進的送葬隊伍身上。
當靈柩行至武定河畔時，景象更是令人心碎。
昨夜逆天盛開又瞬間雕零的桃樹，此刻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但河岸兩側，早已被自發前來的一眼望不到頭的百姓站滿。他們默默地跪倒在地，對著緩緩行來的靈柩隊伍，深深地叩拜下去。黑壓壓的人群，如同兩道沈默的黑色河流，在白色的紙錢和悲傷的嗚咽中，向兩位逝去的守護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恭送太傅！恭送霍將軍！”
“願太傅、將軍英靈安息！”
“大楚……永念恩德！”
山呼海嘯般的送別聲浪，混合著悲泣，在武定河上空久久回蕩，聲震雲霄！這一刻，無論士農工商，無論王侯將相還是販夫走卒，都在為同一個人的離去而悲痛，為同一份守護的消逝而哀悼！
東方氏雖無血脈後人傳承，但此等舉國同悲，天子戴孝，萬民跪送的出殯盛況，真正是前無古人，後亦難有來者！
靈柩最終被安葬在皇家陵園內，項昭親自選址，親自督造的一處背山面水的寶穴。兩座巨大的陵墓並肩而立，如同他們生前最後的姿態。
當最後一抔黃土覆蓋上棺槨，當沈重的墓碑緩緩立起，刻下他們的名字與功績時，一直強撐著主持葬禮的項昭，終於再也支撐不住。他踉蹌著撲倒在東方燼的墓碑前，手指死死摳著冰冷的石碑，額頭抵著粗糙的碑面，壓抑了整整一天如同幼獸般的悲泣聲，終於徹底爆發出來，在空曠寂寥的陵園上空，久久回蕩。
風雪不知何時又悄然飄落。潔白的雪花，覆蓋了新起的墳塋，覆蓋了陵園蒼翠的松柏，也覆蓋了這片剛剛送走兩位傳奇的大地。
天地同悲，山河縞素。
一個時代，隨著那雙緊緊相隨共赴黃泉的身影，落下了它輝煌而悲壯的帷幕。唯有那六卷玄色的《帝王策》，如同不滅的薪火，靜靜地躺在皇宮深處，等待著它的新主，去照亮大楚下一個盛世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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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時分，天色將明未明，值夜的宮人腳步匆匆地穿過宮苑，準備著新一天的灑掃。突然，一聲難以置信的驚呼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天哪！快看！武定河！武定河畔的桃花……開了！全開了！”
這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飛遍了沈寂的皇宮！
年輕的帝王項昭，剛剛在寢殿梳洗完畢，準備上朝。他身著明黃的常服，冕旒尚未戴上，眉宇間是十五年帝王生涯沈澱下的沈穩與威嚴，聽到外面宮人壓抑不住的騷動和驚呼，他微微蹙眉，推開軒窗。
一股帶著奇異暖香的風瞬間湧入殿內。
項昭的目光投向皇宮之外，武定河的方向。即使隔著重重宮闕，他也能想象那貫穿汴京承載了太多悲歡離合的武定河畔的景象。
他的心猛地一跳，一種難以言喻混雜著期待與強烈不安的情緒攫住了他，他立刻吩咐：“備馬！朕要去武定河！”
禦馬監最快的駿馬被牽來，項昭甚至等不及侍從，自己一把抓過韁繩，翻身上馬，狠狠一夾馬腹！駿馬如離弦之箭，沖出宮門，踏著熹微的晨光，朝著武定河疾馳而去！
越靠近武定河，空氣中那股奇異的濃郁得令人心悸的桃花香氣便越發濃烈，道路兩旁，早起的人們也紛紛駐足，指著河畔的方向，臉上滿是震驚和不可思議的議論：
“神跡！真是神跡啊！”
“寒冬臘月，桃花全開了！聞所未聞！”
“定是有大祥瑞！天佑我大楚啊！”
然而，當項昭策馬沖上武定河畔那道熟悉的堤岸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桃花，確實開了。
目光所及，延綿十數裏的河岸，所有的桃樹，開滿了灼灼其華絢爛至極的花朵！粉霞如雲，馥郁的香氣幾乎凝成實質，在清冷的晨風中浩浩蕩蕩地流淌。
但這盛景，卻如同曇花一現，又似一場盛大而倉促的祭奠！
就在項昭抵達的剎那，一陣強勁的河風猛地刮過！
“嘩——嘩嘩嘩——！”
如同接到了統一的指令，延綿十數裏的所有桃樹，滿樹繁花在同一瞬間，盡數雕零！億萬片花瓣被狂風卷起，脫離枝頭，如同下了一場鋪天蓋地的粉紅色暴雪，花瓣漫天狂舞，打著旋兒，瘋狂地撲向地面，撲向冰封的武定河面！
那景象，壯麗得令人窒息，也淒美得令人心膽俱裂！不過短短幾個呼吸間，剛才還絢爛如雲霞的河岸，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褐色枝椏！
所有的花朵，所有的生機，仿佛從未出現過。只有地面上、河面上，瞬間堆積起一層厚厚的觸目驚心的粉色花毯，在初升的朝陽下，反射著妖異而哀傷的光。
繁華落盡，滿地殘紅。
項昭勒馬僵立在堤岸上，駿馬不安地打著響鼻。他望著眼前這瞬間從極盛轉為極衰的詭異景象，望著那覆蓋了大地和河流的厚厚一層粉色花瓣，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竄上頭頂，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不……不會的……”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鉆入他的腦海，他臉色煞白，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握著韁繩的手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就在此時！
一陣急促如驟雨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名身著漠南王府親衛服飾的騎士，如同瘋了一般策馬狂奔而來，他甚至來不及在皇帝面前完全勒停，便從狂奔的馬背上滾落下來，踉蹌著撲倒在項昭的馬前！
那侍衛渾身沾滿塵土，臉上涕淚橫流，擡起頭時，眼中是滅頂的絕望和悲痛！他張著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幾番努力，才終於從胸腔裏擠出那撕裂心肺的哭嚎：
“陛……陛下——！王爺……王爺和……和攝政王……薨了——！！！”
轟隆——！
一聲驚雷仿佛在項昭的腦海中炸響！他高大的身軀在馬上劇烈地晃了晃，眼前瞬間一片漆黑！那侍衛絕望的哭嚎聲，混合著武定河畔呼嘯的風聲和滿地殘紅帶來的視覺沖擊，如同萬鈞重錘，狠狠砸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噗——！”一口滾燙的鮮血，毫無預兆地從項昭口中狂噴而出！猩紅的血點濺落在他明黃的衣襟上，也濺落在身下駿馬的鬃毛和冰冷的堤岸泥土裏，如同點點刺目的紅梅，印在滿地的粉紅花瓣之上，觸目驚心！
“陛下！”周圍的侍衛和隨後趕來的內侍嚇得魂飛魄散，慌忙上前攙扶。
項昭猛地揮開試圖攙扶的手！他死死地咬著牙，口腔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他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跡，那雙銳利帝王眼眸，死死地盯著漠南王府的方向，裏面翻湧著無法置信的驚痛被拋棄般的絕望，以及一種世界崩塌的茫然！
“去……漠南王府！”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從齒縫裏艱難地擠出來。
漠南王府。
昔日的寧靜與威儀被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濃得化不開的悲愴所取代。
府門洞開，象征王爵的朱紅大門上，蒙上了刺目的白麻，所有侍從和親衛，皆已換上粗麻喪服，面色慘白，眼神空洞，如同失了魂的木偶，無聲地跪在通往正廳的庭院兩側。
壓抑的哭聲，從王府深處隱隱傳來，如同低沈的嗚咽，縈繞在府邸上空。
項昭的禦駕幾乎是沖進了王府大門，他踉蹌著跳下馬背，一把推開試圖行禮的王府長史，跌跌撞撞地朝著哭聲傳來的後院沖去！
他沖進那個熟悉的庭院。
眼前的一幕，讓這位年輕的帝王，瞬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僵立在原地，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庭院中央，那株昨夜曾逆天盛放又瞬間雕零的老桃樹下，兩張並排擺放的紫檀木矮榻上，靜靜地躺著兩個人。
左邊，是東方燼。
他依舊裹著那件象征無上尊榮的玄黑龍紋氅衣，白發如雪，面容蒼白而平靜，如同沈睡。只是那眉宇間所有的鋒芒病痛帶來的陰郁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徹底的安寧。尚未完全融化的粉色桃花瓣，溫柔地覆蓋在他身上、臉上，如同天地為他織就的最後一件華裳。
右邊，是霍雲卓。
他穿著銀色鎧甲，高大的身軀微微側向東方燼的方向，一只手臂甚至保持著生前最後時刻緊緊環抱的姿勢，仿佛在睡夢中也要將愛人護在懷中。他雙目緊閉，剛毅的臉上殘留著淚痕和一種終於解脫的平靜，嘴角似乎還凝固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滿足的弧度，濃烈的酒氣，混合著桃花的冷香，彌漫在空氣中。
他們靜靜地躺在一起，被紛落的花瓣簇擁著。生同衾，死同穴，無聲地訴說著至死不渝的追隨與守護。
項昭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兩張並排的矮榻上，釘在那兩張無比熟悉此刻卻冰冷無聲的容顏上。他高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秋風中的殘葉。一股無法形容的足以撕裂靈魂的劇痛，排山倒海般將他徹底淹沒！所有的堅強，在這至親至愛驟然離世的巨大打擊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老師……舅舅……”一聲泣血般的呼喚從他喉嚨裏擠出來。
他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鋪滿殘花的地面上！堅硬的青石板撞擊膝蓋的劇痛，遠不及心中萬分之一的痛楚！
“陛下！”甲辰一身重孝，無聲地出現在項昭身側。這個沈默寡言如同影子般跟隨東方燼多年的孤怨衛首領，此刻雙眼紅腫如桃，臉上布滿淚痕，卻強忍著巨大的悲痛，維持著最後的鎮定。
他手中捧著一個沈重的紫檀木托盤，托盤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六卷厚厚的書冊，書冊的封面是深沈的玄色，沒有任何題字，卻透出一種穿越時光的厚重感。
甲辰的聲音嘶啞哽咽，帶著一種完成最後使命的決然：“陛下……這是王爺……留給您的……最後的東西。”他雙手將托盤高舉過頂，跪倒在失魂落魄的項昭面前。
項昭布滿血淚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托盤。當他的目光觸及那六卷玄色書冊時，瞳孔猛地一縮！一股更深的悲慟如同巨浪般拍打而來！他認得！他當然認得！那是《帝王策》！是他老師東方燼嘔心瀝血耗盡一生智慧與心血寫就的治國方略！他曾無數次看到老師於燈下翻閱批註這些書卷，那專註而疲憊的側影……
“王爺說……”甲辰的聲音帶著無盡的哀傷，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此六卷，可……可保大楚……百年……盛世不衰……”他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望陛下……珍之……重之……不負江山……不負黎民……”
“老師……”項昭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冰涼堅硬的紫檀木托盤邊緣，如同觸電般猛地一縮。
他死死地盯著那六卷書，仿佛看到了老師伏案疾書時清瘦的背影，看到了他強撐著病體在朝堂上運籌帷幄的眼神，看到了他在溫泉中咳血時脆弱的模樣……無數畫面在他破碎的腦海中翻騰撕裂！
最終，所有的畫面都化為眼前這冰冷的書卷和花下長眠的身影。
“啊——！！！”
一聲如同孤狼絕境般的長嚎，從項昭胸腔深處爆發出來！他猛地撲倒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沾滿殘花和泥土的青石板上！滾燙的淚水混合著之前咳出的血漬，洶湧地砸落在地面。
“老師！舅舅！你們……你們怎麽忍心……拋下朕……拋下這萬裏江山啊——！！！”悲慟的哭喊聲，在死寂的漠南王府庭院中淒厲地回蕩，撕心裂肺，聞者無不潸然淚下。
他跪伏在冰冷的地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像個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孩子，在兩位至親至愛的靈前，哭得肝腸寸斷。那六卷承載著江山社稷，凝聚著老師最後心血的《帝王策》，靜靜地躺在他面前的托盤裏，如同一座沈重的大山，壓在了他悲痛欲絕的心上。
雙王出殯之日。
整個汴京城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肅穆與悲愴之中，天空陰沈得如同墨染，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頭，仿佛天地也為之戴孝，凜冽的風吹過空寂的街道，卷起紙錢和尚未融盡的殘雪。
從漠南王府通往城外墓園的主道上，早已被自發前來的百姓擠得水洩不通。人們穿著素色的衣服，臂纏黑紗，臉上帶著深切的哀戚，沈默地佇立在寒風之中。
沒有喧嘩，只有壓抑的啜泣聲匯成一片悲傷的海洋，無數人手中捧著白色的菊花，或是潔白的布匹，默默等待著靈柩經過。沿街的商鋪樓閣，無不掛起了素白的燈籠和挽幛。
王府中門大開。
沈重的哀樂奏響，悲涼肅穆的曲調撕裂了凝重的空氣。
首先擡出的，是東方燼的靈柩。巨大的金絲楠木棺槨，通體漆黑，沈重無比。棺槨之上，覆蓋著象征他無上功勳和帝王恩寵的玄黑龍紋氅衣！那威嚴的龍紋，此刻只餘下無盡的哀榮。棺槨前方，巨大的靈牌親手捧著，上面刻著觸目驚心的鎏金大字：“大楚太傅、漠南王、文忠公東方燼之靈位”。
緊隨其後，是霍雲卓的靈柩。同樣巨大的金絲楠木棺槨，棺槨之上，覆蓋著一面象征著霍家軍赫赫戰功、染過無數血與火的玄色軍旗！軍旗上的“霍”字，在陰沈的天光下依舊透著一股鐵血崢嶸。靈牌由霍雲崢捧持：“大楚鎮北將軍、攝政王、忠武公霍雲卓之靈位”。
兩具巨大的靈柩，由三十二名身著重孝來自禁軍和霍家軍最精銳將士的擡棺人穩穩擡起。沈重的步伐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而沈悶的聲響，如同大地的心跳，每一步都敲打在送行者的心頭。
靈柩之後，是兩列長長的一眼望不到頭的送葬隊伍。
隊伍的最前方，赫然是當今天子項昭！
他未著龍袍冕旒，而是換上了一身沒有任何紋飾的本色麻衣！長發披散，未戴冠冕，只用一根麻繩束住。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蒼白和深不見底的悲痛，他親自手持引魂幡，為兩位至親亡者引路，在他的身側，是同樣披麻戴孝帝夫莫高爾。
緊隨天子之後，是滿朝朱紫！
六部尚書、內閣大學士、三公九卿……所有在京品級足夠的官員，無一例外，全部身著最粗重的麻衣，頭戴三梁冠，臂纏黑紗，神情悲戚肅穆。他們手中捧著象征官位的朝笏，此刻卻如同沈重的負擔。這支由帝國最高權力中樞組成的送葬隊伍，沈默地行走在寒風裏，形成了一道亙古未有的震撼人心的景象——天子為臣子戴重孝，百官為王侯披麻衣！
再之後，是明德書院的學子代表，由白發蒼蒼的山長帶領。他們皆身著素服，手持書卷或新培育的稻穗、改良的織機模型，代表著老師一生最偉大的功業和遺澤。學子們面色哀戚，許多人早已泣不成聲。
接著是霍家軍將領和老兵，他們穿著殘破的舊戰甲，臂纏黑紗，沈默地行進，每一步都踏得沈重無比。他們身後，是汴京以及周邊州府自發趕來的百姓代表，隊伍綿延數裏，望不到盡頭，人人臂纏黑紗，手捧白花或點燃的線香，悲泣之聲不絕於耳。
“太傅大人走好！霍將軍走好！”
“恩公啊……一路走好……”
“蒼天無眼……收走了我們的聖人……”
悲泣的禱祝聲，伴隨著漫天飛舞的紙錢，在陰沈的天空下回蕩，白色的紙錢如同冬日裏最後的雪片，紛紛揚揚，覆蓋了街道，覆蓋了房屋，也覆蓋在沈默行進的送葬隊伍身上。
當靈柩行至武定河畔時，景象更是令人心碎。
昨夜逆天盛開又瞬間雕零的桃樹，此刻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但河岸兩側，早已被自發前來的一眼望不到頭的百姓站滿。他們默默地跪倒在地，對著緩緩行來的靈柩隊伍，深深地叩拜下去。黑壓壓的人群，如同兩道沈默的黑色河流，在白色的紙錢和悲傷的嗚咽中，向兩位逝去的守護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恭送太傅！恭送霍將軍！”
“願太傅、將軍英靈安息！”
“大楚……永念恩德！”
山呼海嘯般的送別聲浪，混合著悲泣，在武定河上空久久回蕩，聲震雲霄！這一刻，無論士農工商，無論王侯將相還是販夫走卒，都在為同一個人的離去而悲痛，為同一份守護的消逝而哀悼！
東方氏雖無血脈後人傳承，但此等舉國同悲，天子戴孝，萬民跪送的出殯盛況，真正是前無古人，後亦難有來者！
靈柩最終被安葬在皇家陵園內，項昭親自選址，親自督造的一處背山面水的寶穴。兩座巨大的陵墓並肩而立，如同他們生前最後的姿態。
當最後一抔黃土覆蓋上棺槨，當沈重的墓碑緩緩立起，刻下他們的名字與功績時，一直強撐著主持葬禮的項昭，終於再也支撐不住。他踉蹌著撲倒在東方燼的墓碑前，手指死死摳著冰冷的石碑，額頭抵著粗糙的碑面，壓抑了整整一天如同幼獸般的悲泣聲，終於徹底爆發出來，在空曠寂寥的陵園上空，久久回蕩。
風雪不知何時又悄然飄落。潔白的雪花，覆蓋了新起的墳塋，覆蓋了陵園蒼翠的松柏，也覆蓋了這片剛剛送走兩位傳奇的大地。
天地同悲，山河縞素。
一個時代，隨著那雙緊緊相隨共赴黃泉的身影，落下了它輝煌而悲壯的帷幕。唯有那六卷玄色的《帝王策》，如同不滅的薪火，靜靜地躺在皇宮深處，等待著它的新主，去照亮大楚下一個盛世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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