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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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無珠02

房間內燈火通明。

前頭那個小鍋裏,粘稠漆黑的藥物咕嚕嚕冒著泡,房間裏都是難聞的氣味,但蕭時安沒什麽反應,他已經見過這個場面太多次了。

一開始輪回的時候,他沒辦法下床,就操控著“母親”為他煎藥,後來他自己能動了,就開始自己守著藥鍋,聽著這樣咕嚕嚕的響聲他會覺得很安心。

蕭渡水被埋在河底,躲開宴塵遠他們的那些年,他沒有辦法再熬藥,身體逐漸退化到輪回一開始的樣子裏去,沒日沒夜地被疼痛折磨,被死亡包裹……

蕭時安睜開眼睛,看向前方:“你去哪了?”

孟然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似乎是因為沒有接到指令而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怎麽樣了,蕭時安走到他面前,擡手按在他後頸——胚胎還在。

蕭時安擰了下眉毛,放下手,揮了揮示意他走開,於是孟然就走到旁邊,和景丞站在了一塊兒。

第三碗藥很快熬好,這個期間沒有任何研究員敢來打擾,今天正好是集中將胚胎植入的日子,時不時能聽到各個研究室裏的孩子因為承受不住胚胎,身體爆開死亡的消息,蕭時安沒有管,端著第三碗藥推開了蕭渡水的房門。

“你不累麽?”蕭渡水的聲音聽起來已經相當虛弱了。

從門口透進來的那一點兒光看,蕭渡水的皮膚上長出了許多淤青或者圓形的、潰爛的傷口,臉上沒有血色,那些傷痕已經長到了脖子,正順著下巴往臉上蔓延。

“還是你很享受,端著藥跑來跑去的過程,”蕭渡水說,“你覺得很好玩兒?”

“因為只有那一個房間的方位和風水適合熬藥呀,”蕭時安走到蕭渡水身邊,把藥碗懟到他嘴邊,“哥哥。”

他不可能把蕭渡水關在熬藥的房間。

熬藥的過程中他需要往裏面註入從青銅像身上帶來的靈力,所以那個房間不能像此處一樣貼滿符咒,會影響藥的功效,哪怕是一丁點兒會影響到的事情蕭時安都不想去做了。

他和蕭渡水一樣,都迫切地想要終結這一切。

蕭渡水沒有抗拒,喝完藥之後那些傷疤和淤痕終於徹底蔓延到了臉上,蕭時安只覺得心裏一陣松快,心情很好地看了一會兒之後轉身,去熬第四碗藥。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也越發強壯,隨手擺弄出來的火焰也不再像之前那樣,混著黑色的、詭異的氣息。

取而代之的,是相當純凈的火。

是蕭渡水常常使用的那種相當明艷的、耀眼的火。

蕭時安走回房間內,順手將桌上的法器拿起來,試著往裏面註入了一些火焰,下一瞬,宮燈立刻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哈……”蕭時安這次是真的笑了,法器是認主的,此時宮燈為他所用,就說明連蕭渡水的法器都無法分辨出他們兩個人了,他的換命就要成功了。

他伸手輕輕一握,宮燈兩側火星瞬間亮起,也是在他握住法器中央的那一瞬,地面震顫了下,蕭時安一頓,緊接著門外迅速有人趕來:“老師,蕭渡水他——”

地面又是一震。

連帶著墻體也顫抖著,砂石和灰塵從縫隙中落下,蕭時安將法器收好揣進自己兜裏,轉身看向身後那人。

“他的法術重新施展開,房間裏的符咒失效了!他想逃跑!”

蕭時安沒有動,他的表情甚至都沒有絲毫變化,只是笑起來,說:“他不可能想逃跑的。”

“可是、可是那個房間的墻壁都被撞變形了,”那人咽了口口水,看樣子十分緊張,“我們不用管嗎?”

“不用管,”蕭時安繼續盯著鍋裏的藥,“對了,你們不是有幾個‘壞了’但是不知道怎麽處理的孩子嗎?”

“……是的。”那人答。

“丟給他,”蕭時安說,“他看到那些孩子就知道怎麽保持安靜了。”

那人楞了楞,似乎有些質疑蕭時安的說法,站在原地猶豫了兩秒,蕭時安也沒給他機會繼續楞下去,手抽出來打了個響指,那人喉嚨深處隱隱亮起橙紅色的光,下一瞬光芒綻開,他甚至來不及驚恐,火苗從他喉嚨裏炸開,眨眼將那人炸得粉碎。

空氣中彌漫著血腥氣和焦臭,蕭時安沒回頭,繼續盯著自己的藥鍋,不一會兒又來了個年齡稍長些的人,像是沒看見地上那些碎肉一樣,平靜道:“已經按照您的吩咐,送了幾個失敗品過去,蕭渡水不撞墻了。”

“好的,”蕭時安扭過頭沖他笑笑,“其實喝下藥之後身體疼痛無法避免,他會去撞墻、自殘,都不是什麽奇怪的行為,你說對嗎?陳教授。”

陳教授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望著他。

“但是他看到那些孩子,他就會想起來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會想起來自己為什麽逃走了又回到這裏,”蕭時安笑了起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長相也越來越像蕭渡水,“他就會安靜。”

隔了一會兒,陳教授才開口:“您讓我們準備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

“好,”蕭時安欣賞著自己指尖純凈的火苗,“那就開始吧。”

*

第四碗藥熬好了。

門被推開的時候,光也落了進來,蕭時安聞到裏面類似於腐爛的臭味,也看到那幾個被送過去的孩子屍體倒在門口,他們的後頸被破開,後頸到背部的皮膚像從內而外被扯破的塑料袋,身體裏已經沒有內臟了,傷口處有黑色的粘稠物質在往下滑落著,看來這幾個孩子剛死不久。

他看向房間角落,一個人影蜷縮在那裏,孩子們屍體上的黑色物質在往他身上找去,蕭時安立刻往後退了一大步,按亮外面墻上的燈,滿眼欣喜地看向角落,蕭渡水的臉已經完全被那種淤青吞沒了,倒不如說他整個人的皮膚都泛著淤青一樣的顏色,於是一雙眼睛看著就更加滲人,像兩顆眼珠掛在那兒似的,墻上的符咒被撕扯下來不少,蕭渡水的確是曾經在這個房間內施展過馭火術的,但顯然失控了,他的頭發被燎掉了許多,一頭短發再也遮不住他脖子後面的傷疤。

蕭時安感覺自己要控制不住笑了,他走回房間內,不再像前幾次那樣將藥遞給蕭渡水讓他自己喝,而是直接將藥碗懟到蕭渡水嘴邊,硬生生給他灌了下去。

蕭渡水沒有抗拒。

在最後一滴黏液灌進他的嘴裏之後,蕭時安突然覺得不太對勁。

太順利了,不是麽。

蕭渡水不可能是那種天真到覺得只要自己死了,換命完成了,一切就真的能終結的人。

如果他真的信了小時候的那個賭約,就不可能在後來嘗試著和宴塵遠走另外一條路,那他現在這樣順從,只有一個原因。

他留有後手。

蕭時安垂眸看著他的眼睛,維持著餵藥的動作沒動,地面上他原本未曾留意的胚胎痕印和血跡突然活過來了,互相糾纏著在剎那間擰成一根尖刺,飛速朝著蕭時安刺過來,蕭時安甚至沒有回頭,門口處一個孩子飛快跑進來,飛身一撲替他擋下了這一擊。

尖刺瞬間穿透了那孩子的身體,那孩子手裏甚至還拿著一個塑料勺子,上面沾著油和米,是在吃飯途中突然被蕭時安拽過來擋刀的。

蕭時安還是沒動,他垂眸看著蕭渡水,突然心情很好地拍了拍他的臉:“還有後招麽?”

蕭渡水咳嗽了聲,笑起來,聲音啞得聽不出原本的聲線:“你猜。”

地面又一次震動了起來。

蕭時安稍稍松開了些他的衣領,心底陡然升起一股不安的情緒。

蕭渡水笑了起來,他的氣相當不順,每笑一聲就要咳嗽很久,每一次咳嗽又要牽扯到身上被藥水蠶食的內臟,痛得他身體不住地蜷縮,但他還在笑。

“很好笑麽?”蕭時安的臉色沈了下來,“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和你最厭惡的那些胚胎長得一模一樣?”

“知道啊,”蕭渡水聲音啞得聽不出原本的聲線,“和以前的你長得一模一樣,對麽?”

蕭時安呼吸都頓住了,手再次攥住蕭渡水的衣領:“看清楚,現在我是‘正常的’,而你才是那個被詛咒的,永遠不得翻身的……”

“我看得很清楚,”蕭渡水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就是在等這個時候。”

地面震動愈發劇烈了。

中心實驗室警報響起的這一瞬間,全國各地的研究所都響起十分刺耳的警報和求救聲,他們都在向總部傳遞同一個消息——

藏匿在地下的、監牢的、各種隱秘地方,已經被註射或者沒有註射的胚胎集體發狂了。

他就是在等這個時候。

蕭時安下意識地抽出手,碰了碰自己的褲兜,那裏面裝著蕭渡水的法器,已經認不出他們誰是誰的法器。

他能運用蕭渡水的法器,那蕭渡水為什麽不能反過來,學著他的樣子,操控胚胎?

蕭時安很早就考慮過這個問題,所以他才會研究出這種灰色的,能夠抑制法術的符咒。

蕭渡水是哪來的力量操控胚胎?

這裏貼滿了符咒,蕭渡水應該半點靈力都施展不出來才對。

蕭時安聽見外頭慌亂的吼叫,瞳孔忽地一縮,他們貼得這樣近,在房間裏的燈光完全打開的情況下,他才看見蕭渡水眼下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縫隙和他眼睛同寬同長,他不過盯著看了兩三秒,那道縫隙竟然像裂開了那樣從裏面伸出兩三根細小的觸手。

“你!”蕭時安一把推開他,倒退了幾步,“你把你的靈力全部餵給胚胎,讓他來替你操控這一切?你瘋了,你不怕他反噬你——”

“我不是你,”蕭渡水感覺得到,皮膚下胚胎的湧動愈發激烈,簡直就要穿破他的皮膚掙紮而出了,但他強撐著身體坐起來,死死盯著蕭時安,“我早就想過了,我和你最後的結局,只能是同歸於盡。”

蕭時安沈默地看著他。

“二十分鐘,距離你的下一碗藥熬好還有二十分鐘,”蕭渡水笑著說,“你猜這些時間,夠不夠我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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